城市微空間改造的敘事性設計方法探究
——以南京市明城墻莫高里段為例

王雪潔,薛蓉蓉,張 瓊,譚 燕

(1.安徽工業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安徽 馬鞍山 243002;2.皖江工學院 藝術設計學院,安徽 馬鞍山 243000)

城市微空間是城市中最易識別與記憶的部分,是城市特色的魅力展示場所,也是衡量一個城市建設水平的重要標志［1］。隨著城鎮化的逐步完善,城市總體空間結構趨于穩定［2］,品質建設成為規劃關注的新焦點,不僅要追求經濟上“量”的增長,更要重視環境上“質”的提升。單從提升微空間品質而言,盲目借鑒案例以達到更新改造目的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會導致城市微空間與城市歷史文化脫節,使得城市微空間塑造仍存在改造與觀念不符、缺乏當地文化內涵等諸多問題。基于此,本研究通過將敘事性設計方法與城市微空間更新相結合,探討如何利用敘事性設計方法整合城市微空間的眾多歷史資源、文脈及線索,促使再設計后的空間能夠有效展示當地文化內涵,這將為提升城市微空間品質活力、促進城市轉型及歷史文化遺產的傳承發展提供新思路。

一、城市微空間改造的必要性

羅杰·特蘭西克在《尋找失落空間》中給“微空間”作了具體定義,即在老舊街區更新過程中未被充分利用且衰廢的空間［3］。作為城市公共空間系統結構中的基層［4］,存在屬性較為單一且不以連貫的方式界定邊界,如微型廣場、街頭邊角、群居建筑周邊綠地等,可以有效滿足城市居民的多樣化生活需求,以小見大,城市微空間能夠更好地改善城市面貌、激發城市活力。

(一)城市整體更新建設模式轉變

目前,我國城市建筑密度與城市人口呈急速增長狀態,城市公共空間建設用地寥寥無幾,大拆大建的城市建設模式已不能滿足我國現階段的發展需求。1994年吳良鏞先生在《北京舊城與菊兒胡同》一書中提出從“大拆大建”到“有機更新”政策的轉變［5］,他認為應該對城市中“小而靈活”的空間進行更新與整治研究,達成從個體保護到整體保護的社會共識。如今,如何有序實施城市自然物質環境與社會人文環境的有效修補及更新成為民生焦點,城市整體規劃建設模式開始由增量向存量的路徑轉型,漸進式、雙修式的微更新模式開始得到廣泛關注。

(二)舊城歷史文化傳承面臨困境

歷史文化遺產作為各個城市記憶點的見證者與歸納者,展現著每個城市不同階段的蓬勃發展。隨著城市的高速發展,“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成為城市發展的重要手段［6］,舊城歷史文化傳承與經濟發展之間的矛盾也愈發突出,這也成為制約舊城保護和發展的原因之一?，F今大多數歷史文化的傳承與保護,在經濟先行的主旨下逐漸偏離初衷。盡管在建設過程中保留了大部分文化遺產,但由于早期文物保護規范與城市物質文化形象建設缺乏相應的規劃指導、新城擴張、老城居民自發性建設等原因,傳統舊城肌理已被打亂。

(三)改造模式陳舊,新視角匱乏

城市微空間是展示城市文化的微型媒介,對彰顯城市內涵、完善城市特色塑造、提升城市品質有著重要作用［7］。當前,“快餐式”旅游盛行,經濟至上的產業運作模式侵蝕了原本城市獨有的歷史感和認同感,游客蜂擁而至的背后是建設內容和改造手法的大同小異,經營模式與創新視角也高度趨同,從而造成城市微空間在形式與建筑風貌上的單調。因此,在不改變舊城區原有歷史風貌的前提下,從創新性研究視角入手,構建兼具地域性、特質性、互動性的改造體系,是對歷史文化遺產保護、歷史文脈價值提升、地域文化傳承的另一種展現方式,將城市微空間中的文化記憶元素融入現代設計語匯,推動城市微空間的可持續發展。

二、城市微空間的敘事性設計方法構建

敘事性設計是一種廣為流傳的設計方式,其理論指導是敘事學。將敘事這一常用于文學的手法轉變為敘事思維用于作品設計,即根據敘事重新排列設計方案的結構要素,將要素聯絡起來,使城市微空間設計能夠像文學作品一樣向觀眾敘述故事,以此來傳遞空間設計背后的意義,敘事結構要素分別是“一主題、兩過程、三要素、五感知”。通過文獻資料梳理,對敘事的結構要素進行分析,在城市微空間的敘事性設計方法構建時從選取主題、組織場景、編排空間與營造氛圍等四個方面展開,提取區域的核心要素,并合理運用到場景空間的設計中,以此發揮其最大的敘事價值。

(一)敘事主題的選取——“一主題”

主題的確立就是立意,是一個形象思維的過程,是對特定環境、歷史文脈與景物所適宜表達的情意的仔細體察,敘事主題起到統領全局、綱舉目張的作用［8］。主題的選取是從含混的“事件之?！敝羞x擇比較有意義的載體作為主述對象。在改造主題線索和敘事依據的選取中,“在地文化”與“特性事件”成為選取的核心要素。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建立與他物的關聯性,將空間中的物質形態與非物質形態賦予由“物”化于“事”的敘事特征,再通過將“在地文化”中的自然特征、人文內涵等構建于顯性空間體系之上,以此產生敘事表達;其二,挖掘“特性事件”,即追溯隱藏在事件背后的歷史原真性,用具體的空間塑造喚起受眾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形成別具一格的敘事空間。雙向發展的兩者將共同描繪一個定位準確、意蘊深遠的敘事主題,引導整體空間改造設計。

(二)敘事場景的組織——“兩過程”

“兩過程”即敘事者構建場景正過程,過程依次為主題引入、主題釋義、空間承載;參觀者解讀場景逆過程,過程依次為物質層面、精神層面、自我詮釋。由此可見,敘事不再是由設計者向參觀者輸入的單向過程,參觀者也會主動選擇情節發展方向來解讀或改變敘事內容,正、逆兩個過程共同構成了敘事的雙向溝通渠道。敘事場景是敘事者交代故事環境和構成空間關系的重要元素,可以更好地展現敘事功能,總結以“空間情景擬人化、詩詞題詠敘事化、五覺再現環境化”作為敘事場景中的組織要素,見圖1。

圖1 敘事場景組織要素示意圖

首先,空間情景擬人化:意指營造人文精神在自然環境中的情感化。中國古典園林將“情”與“景”相互融合,以情為序展現園林布局、以景為品滲透好惡與愛憎,共同創建園林風格與人物性格和諧統一的擬人化精神寄托,使“情景交融”成為一個重要特征。將空間情景擬人化的手法運用在城市微空間改造中,可以更好地傳達敘事場景,勾起“在地文化”傳統生活的場景回憶,更加直觀地展示特性人物事件、講述特性人物歷史故事。其次,詩詞題詠敘事化:借用描述“在地文化”的匾額題名、詩書楹聯、律詩聯句等作為主題敘事的場景要素,給予自然景物以藝術概括,以文學的形式對敘事場景進行勾勒與模擬,比較明確地表達出審美主體的精神境界和審美情趣,使優美景致和人文典故相互融合。最后,五覺再現環境化:就人體與環境的關系而言,物質環境中的聲音、味道和顏色等會影響人們的審美心理感知或聯想感知。將五覺的感官載體引入發生在過去的場景或典故,可以讓參觀者有更好的體驗感與參與感,實現敘事場景氛圍的有效傳達。

(三)敘事空間的編排——“三要素”

敘事研究三要素分別是敘述者、媒介、接受者,其中,決定要素是接受者。設計者扮演著敘述者的角色,設計作品(空間環境)起到傳遞信息的媒介作用,參觀者則是最終環境品質的接受者,三者共同組成了敘事空間。

1.敘事路徑生成

敘事路徑是按照特定的邏輯關系貫穿和指引敘事主題的單線或多線,清晰的路徑將不同空間中的場景元素加以整合,形成空間情節上的關聯,讓敘事路徑更加穩定、有序。路徑生成時,一方面對“在地文化”活動作精準梳理,推動后續空間結構敘事的開始、發展與結束;另一方面,對場所人流熱力、空間特征等作進一步調研與分析,有利于營造強有力的內在導向與敘事空間節奏。

2.敘事功能分區

在微空間改造中,通常利用不同功能分區下的不同情節體驗來喚起受眾對敘事主題的感知,層次清晰、合情合理的空間功能分區是敘事關鍵,能夠有效協調敘事范圍與敘事位置,讓空間表述更加生動與靈活。在空間塑造上,打破傳統指向性模式的同時,要保持敘事中心區功能多重性與次要節點的平衡發展,增加空間界面可視度,實現功能分區的可持續發展。

3.敘事場景組織

通過對敘事場景的組織、敘事路徑生成、敘事功能分區的梳理,城市微空間改造主題的故事內容已基本呈現?？臻g結構是構成故事的核心支柱,由簡明扼要的敘事大綱來介紹敘事的開端(沖突)、中部(發展)與結尾(結局)［9］,見圖2。當下需要關注的問題是怎樣處理各結構之間的關系,以及怎樣重點強調、有序編排整體空間的關鍵節點。

圖2 空間結構及情節波動示意圖

開端(沖突)通常會揭示一個十分突出的文本信息,帶有指向性的文本信息是引導后續敘事內容的關鍵,在突出敘事信息的同時提高受眾瀏覽興趣,以此傳達濃厚的人文情懷。中部(發展)通過文本信息的指引,敘事主題愈演愈清晰,敘事情節越來越錯綜復雜。為增強受眾在敘事情節中的主觀情感,需要借助主導性空間做“戲劇塑造”,以主題院落、亭臺樓閣、水系廊道等趣味性空間敘事為例,每一次敘事劇情的轉變都使游者感到驚喜,以此強化受眾已知的深層記憶,推動此部分劇情的緊張氛圍在未知的道路上走向結局。結尾(結局)指一個故事的結束,這雖不是使受眾沉浸在作品中的唯一因素,卻是最具決定性的因素之一。

(四)敘事氛圍的營造——“五感知”

“五感知”主要由視、嗅、觸、聽、味等物理因素構成影響人類審美的心理感知,是空間形態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氛圍的營造往往是最能構建情感空間的,能夠巧妙地烘托敘事主題,把對空間的情節演繹轉化為情感參與,彰顯敘事主題的顯性表達與隱性參與,使受眾者與設計者產生共鳴。受眾者主要借助視、嗅、觸、聽、味這五個感知來體驗空間氛圍,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人群行走或停留觀賞的過程中,運用視覺和嗅覺感官與植物、建筑、水系等物質環境互動,提升機能的同時蔓延到微空間用地利用率,強化環境調控,提高環境品質;第二階段,通過觸覺和聽覺感官的參與強化感知,形成記憶映射;第三階段,利用公眾活動參與引導對味覺的認知,實現城市微空間的有機整合,從而創造符合人類心理需求的精神場所,使人群心靈產生呼應［10］,見圖3。

圖3 敘事氛圍營造方法示意圖

三、敘事性設計方法在莫高里改造中的應用

莫高里地處江蘇省南京市秦淮區明城墻內沿線,是秦淮區不可移動文物最多的老舊住宅街區,見證了老城南的歲月變遷。因缺乏相關引導與關注,城墻兩側腹地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不為人所知,最終形成了大量的城市微空間?，F對其提出敘事性設計改造,不僅可以提升城墻沿線的整體環境品質,還可以形成沿線多重微空間創新樂活節點,構建波圈效應,以層層聯動的模式激活微空間在歷史文化保護景觀中的作用。

(一)主題構建莫高里微空間文化

基于對莫高里地理優勢、文化遺產和特性事件的深度剖析,對莫高里微空間敘事主題進行構建［11］。作為老城南傳統居民生活的老舊社區,擁有著濃郁的老南京市井生活氛圍,此外,《紅樓夢》更是秦淮文化中最主要的歷史文化遺產,極具思想性與藝術性的文學論述、詩歌戲曲、園林建筑等傳承至今,二者共同構成了敘事主題的重要來源。通過提取著作人物特征與主題核心要素,最終確定以“賈寶玉·神瑛侍者”作為老城南微空間園林再現的敘事主題,見表1。

表1 《紅樓夢》著作人物特征與事件提取

(二)過程傳達莫高里微空間信息

在定性微空間改造類型為園林空間的基礎上,首先,把此空間中的情景狀態“擬人化”,由賈寶玉養尊處優、自由逍遙的角色特點逐步展開,形成或明或暗、或藏或露的景觀組群布局,打造莫高里園林場景輕松歡快的氛圍狀態。其次,借用詩詞敘事化點綴,如曹雪芹的“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是對大觀園中怡紅院景象的描寫,幽靜的庭院內,芭蕉和海棠各處一邊,形成寫意抒情對景,將人群帶入園林之中去感受疊翠、錦嶂之境。最后,感官是環境輸入最直觀、形象的動態語言,是傳達敘事信息的重要方式,運用五覺感知與園林相互滲透,同時在人物與景觀之間利用典故營造情景再現的景象,使游者對歷史事件有更深層次的理解,以自身認知經驗補充體驗過程,形成完整的園林景觀輔助體系,見表2。

表2 敘事氛圍類別營造

(三)元素組成莫高里微空間結構

第一,敘事路徑生成。莫高里園林空間的路徑生成主要為線性路徑,所引導的敘事路徑為選定主題事件場景依次出現的時間節點。在注重區分主次關系時,突出時間秩序帶來的多重空間感受,在整體路徑整合時,打破傳統布局手法,將各空間、路徑加以組織,形成敘事情節聯動,貫穿整個園林故事的開始、發展與結尾。

第二,敘事功能分區。不同區域的功能特點與主導作用呈現不同狀態,在兼顧動靜結合、開放封閉的前提下,園林功能分區設有療養區、冥想區、游戲區、園藝區和休閑區,是一個集游覽、觀賞、休閑于一體的景觀場所,見圖4。

圖4 莫高里方案功能分區示意圖

第三,敘事空間結構。通過對該主題敘事路徑生成和敘事功能分區的前期編排,園林空間的整體構架已見成形,為了使受眾者更好地參與園林的敘事性,則需要對敘事的開端(沖突)、中段(發展)、結尾(結局)進行編排,設計出清晰的園林敘事結構,見圖5。

圖5 莫高里方案設計與節點分布圖

開端(園林的入口)夾于原始群建與明城墻之間,擁堵且狹小。通過對空間的標識展示與劃分,形成空間對比,增強沖突感和層次感,讓空間中的“封閉性”與園林結構相連接,以此揭示敘事主題信息,傳達主題內涵。穿過竹籬來到庭院內部,有翠林掩映的高槐殘荷、水榭長廊,又有大葉偏鳴雨、苦心又展風的天籟之音,室內外環境融為一體,極其富有自然情趣。中段為園林空間重點敘事部分,挖掘隱藏在人物背后的敘事潛力,選取“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等描寫大觀園的經典詩句讓敘事進程更加穩固,同時運用亭臺樓閣等連貫性建筑形式,營造劇情推送的敘事連續性。對于結尾的編排,將園林整體形態作統一風格處理,讓結局敘事更具說服力和感染力,與開端首尾呼應,成為一個完整的敘事文本。

(四)感知賦予莫高里微空間意境

張潮在《幽夢影》中提到,“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12］,反映出園林與植物景觀的多元化感知途徑。敘事氛圍主要以嗅覺、觸覺、味覺、視覺、聽覺等五種感知為媒介,由三個階段對其進行營造。感知階段:在聽覺釋放上,利用自然界的風、雨、流水、動物之聲以及時令氣候的變化賦予空間意境;在觸覺體驗上,是景觀細節對受眾者的體驗關懷,即在主動性觸覺與被動性觸覺時加強紋理單元和凹凸程度。機體階段與認知階段:在視覺信息上,增加園林色彩構圖意趣,促使空間形成重巒疊翠之景;在味覺和嗅覺上,除了運用植物色彩渲染園林景色,還善于利用植物的芳香功能,常用蘭花幽香、桂花沁香、梅花暗香等花木之味作為景外之景,以此來共同領略莫高里園林景觀的敘事情節與場景記憶,見圖6。

圖6 莫高里敘事氛圍分區表現圖

四、結語

城市微空間作為公共空間系統的末端空間單元,能夠敏感地感受城市運行過程中的變化,是城市文化形象表達的重要載體。針對城市整體建設與微空間存在的改造觀念落后、改造模式陳舊、文化內涵貧瘠等現象,本研究引入敘事體系,對“在地文化”與“特性事件”進行梳理與重塑,探討城市微空間改造下敘事性設計方法,實現城市與微空間各要素間的良好適配,保證城市系統的高效運行。同時,結合南京莫高里的改造實踐,分別從選取主題、組織場景、編排空間與營造氛圍等四個方面對城市微空間改造下敘事性設計方法進行實證研究,塑造城市微空間獨有的敘事場景體驗感,彰顯城市微空間獨特的歷史文化氛圍感,以期為我國城市微空間生長機制與歷史文化遺產傳承提供一定理論基礎和實踐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