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顯性化研究

李潔媛,王翠華

(合肥師范學院 音樂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中國鋼琴作品孕育于悠久的中國傳統文化,被打上了深刻的民族烙印,具有中華民族所特有的文化內涵,體現出濃厚的民族意蘊。民族意蘊具有“中和”“意境”“氣韻”等重要表征,在意象內涵上無法進行充分闡釋,往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有著“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無言之美”。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具有典型的中國民族文化特征,表現了民族文化特有的或詩意闌珊、或墨趣盎然、或禪韻悠遠的美學意境,體現出中國傳統藝術的審美追求［1］。按照波蘭尼的知識分類,民族意蘊屬于隱性知識的范疇。雖然隱性知識難以言表和共享,但并非無法獲取,通過研究、開發、挖掘仍能被探知、傳遞、彰顯。目前,從事中國傳統音樂研究的學者,多是從民族元素、民族色彩、民族特性等方面對中國鋼琴作品進行研究［2-4］,沒有涉及中國鋼琴作品深層次的民族意蘊問題。同時,針對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顯性化方式和策略的研究分析,相關文獻也少有涉及。民族意蘊廣泛蘊藏于中國鋼琴作品中,是文化價值創造和知識創新的基礎和源泉,分析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隱性知識和顯性化路徑,對中國民族音樂的保護和傳承具有重要意義。

一、隱性知識及其顯性化

(一)隱性知識含義及特點

英國物理學家、哲學家波蘭尼在20世紀50代提出:知識可以分為隱性知識和顯性知識。他認為那些可以用語言、文字、公式、流程、圖表等方式清晰表達的知識,就是顯性知識,而那些可以意會但難以用語言清晰表達或直接傳遞的知識,就是隱性知識。隱性知識不僅存在,而且還對顯性知識起到了支撐作用。與顯性知識相比,隱性知識有以下三個特征:一是內隱性。與顯性知識不同的是,隱性知識無法直接用語言、文字等常規方式進行明確表述,必須通過個人親自去體驗、實踐和領悟來獲得,在知識傳承方面處于舉足輕重的地位,是創造知識的知識。對于中國鋼琴作品來說,民族意蘊也是以隱性知識的方式普遍存在的,它深藏于曲譜背后,潛藏于每一個演奏家心中,演奏家通過運用各種精湛的演奏技術、深入剖析作品背后的民族文化,使傳統音樂與現代樂器相互融合,表現出濃厚的民族韻味和文化氣息。二是情境性。隱性知識是在一定的實踐情境中,通過行為模式去展現,從而被覺察、意會的。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展現也具有同樣的特點,往往表現為文化傳承的活態性和本土性,其中的文化內涵是在特定的環境下產生的一種藝術直覺,傳遞過程高度依賴傳播者和接受者雙方所具有的中國傳統文化自覺。三是個體差異性。一種文化基因固然依托行為、規約、儀禮等以外在形式存在的顯性知識,但更為重要的是內涵最豐富、隱含最深的民族文化精神內核,而這些都離不開人的存在。以中國鋼琴作品為例,每個人的實踐經歷、知識閱歷、演奏技巧、對音色以及音響效果的處理不同,對中國鋼琴作品所產生的內在感受就會有較大的差異性,而這正是個體差異性的表現。

(二)隱性知識顯性化模型

日本學者和竹內弘高于1995年在《創新求勝》一書中提出隱性知識和顯性知識的轉化模型——SECI模型(圖1)。SECI模型是社會化(socialization)、外在化(externalization)、組合化(combination)、內在化(internalization)的英文縮寫［4］。所謂社會化是指通過觀看、效仿、實操等方法實現隱性知識在不同載體之間的傳遞;外在化是指利用隱喻、類比、概念和模型等方式,將隱性知識用顯性化的概念和語言清晰表達的過程;組合化是指對獲取的各種信息和知識進行分類和分析,并形成知識體系,將知識形態由零散顯性知識轉變為系統顯性知識;內在化是指將新獲取的顯性知識進行消化吸收,升華為新的隱性知識,實現顯性知識到隱性知識的轉化。

圖1 知識轉化SECI模型

從SECI模型可以看出,隱性知識和顯性知識轉化是按照社會化—外在化—組合化—內在化的順序循環往復,完成一次螺旋轉化后,又回到新的隱性知識起點,再次開始新一輪的知識轉化。可以說,知識的循環創造過程并不會終止于一次知識轉化周期,而是以螺旋循環的形式反復推進的。但SECI模型也并非是一個簡單重復的過程,其本質是追求“真、善、美”,不斷實現價值超越的過程。

二、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顯性化路徑分析

利用SECI模型將中國鋼琴作品的民族意蘊顯性化表達,既可以傳達言外之意,又可以傳承民族音樂的精髓,達到“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審美境界。

(一)社會化過程

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社會化過程主要是民族意蘊以隱性知識的方式在鋼琴作品與演奏者之間的傳遞,其目的是將民族意蘊轉化為演奏者個體的隱性知識。鋼琴演奏者對中國鋼琴作品深層次的文化理解、把握和觸動,是一種逐步形成的審美感覺和習慣,需要有中國傳統文化的長期熏陶和浸染。這就要求演奏者不僅要對中國鋼琴作品的民族特性了然于心,還要有深厚的民族音樂文化素養［5］。由于中國鋼琴作品是靜態的,而民族意蘊是韻味雋永、活潑靈動的,對于鋼琴學習者來說,在學習中國鋼琴音樂作品時,需要在指導教師的指導下,通過不斷觀摩、練習、復盤,認真研習每一個細節,熟練掌握鋼琴演奏技巧和技術處理方式,才能掌握民族意蘊的演奏表達特點。為了讓鋼琴學習者更好地領會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內在表現形式,指導教師還要在教學過程中引入涉及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內涵的有關內容,使學生充分了解中國傳統音樂民族文化特質與現代鋼琴作品創作的融合方式［6］,準確把握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重要文化價值。通過這一過程,鋼琴學習者在潛移默化中領悟中國鋼琴作品的獨特民族風格和藝術神韻,感知民族音樂文化的深刻內涵,把中國鋼琴作品的民族意蘊有效轉化為隱性知識。

(二)外在化過程

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外在化過程就是將非編碼的知識編碼化,也就是將民族意蘊中較為容易表達的部分明述為顯性知識。“意境”“氣韻”是中國鋼琴作品自身所蘊含的魅力風格和藝術境界,是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靈魂所在,民族意蘊因“氣”而活、因“韻”而美,以平和、淡雅的悠遠意境展現出中國鋼琴作品的民族文化審美。作為一種鍵盤樂器,鋼琴的每個琴鍵都有著固定的音高,無法像很多中國民族樂器那樣通過吟、揉、滑等指法作出不同的音高變化。但是,對鋼琴作品樂音、節奏、力度、音色等諸要素進行加工和處理,可以很好地表達作品的氣韻內涵,使作品純真、雅美而富有神采,韻味無窮,展現出中國鋼琴作品獨特的藝術神韻。即中國鋼琴音樂作品的民族意蘊可以充分利用線性旋律、曲式結構、散板節奏、音色模仿、和聲織體等體現民族性的音樂元素來進行表征。通過分析這些能夠體現出民族特性的音樂元素,在傳統的鋼琴演奏技法上充分融合中國民族樂器的演奏手法,可以實現民族意蘊的部分編碼化、顯性化。這也是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外在化過程的有效途徑,不僅可以加深鋼琴演奏者對作品的理解,還使得鋼琴作品中的民族意蘊、民族風格被有效感知,從而更好地實現中國傳統民族音樂文化的傳承與發展。

(三)組合化過程

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組合化過程是指將民族意蘊外在化過程所得到的零散顯性知識,通過總結、提煉、綜合等方法整合為系統顯性知識的過程［7］。隨著數字化技術的快速發展,極大促進了中國傳統音樂的傳播,獲取中國鋼琴作品的演奏視頻、音頻也更加便捷。鋼琴初學者可以利用豐富的網絡資源,對作品的旋律、節奏、和聲等民族化音樂要素進行不斷分析和強化,進一步鞏固民族意蘊顯性化成果。同時,也可以利用互聯網、知識管理系統等工具進行發現學習和協同學習,形成一個多方共同參與的系統顯性知識共享創造體系。未來,人工智能與鋼琴演奏教學的深度結合,也將成為民族意蘊組合化過程的有益助力,通過機器學習技術可以將鋼琴學習者演奏的錄音、錄像等音視頻文件與經典演奏作品進行對比分析,找出異同和差距,并不斷進行螺旋式過程修正,最終形成較為準確、完整的體系化顯性知識。深度學習技術的快速發展,人機合作學習模式的日益成熟和完善,將改變傳統的中國鋼琴作品教學模式,形成“AI+教師”的實踐教學形態,有利于促進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顯性化傳播。

(四)內在化過程

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內在化過程是指鋼琴學習者已掌握的民族意蘊顯性化知識,通過學、思、踐、悟等過程又形成了新的隱性知識并被鋼琴學習者所掌握。當完成顯性知識到顯性知識的組合化過程后,需要進一步尋求向隱性知識的轉化,這也是鋼琴學習過程中容易被忽視的重要環節之一。對于鋼琴演奏者來說,民族意蘊內在化過程實際上是一個自我思考、自我消化、自我領悟的過程,在學習中國鋼琴作品時,應充分了解中國鋼琴作品創作者的情感和意圖,對作品要表達的主題、內容和思想進行全面解析,才能與作品產生共鳴,從而使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顯性化成果再次內化為隱性知識。為了更好地實現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內在化,演奏者需要夯實中國傳統文化基礎,不斷涵養民族音樂素養,深刻理解民族音樂內涵［8］。此外,還可以積極發揮自己的想象力,理解作品的內容和情境,充分感知中國鋼琴作品創作中的民族文化,從而達到“內得于心,外應于器”的美學境界。

三、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顯性化策略

(一)捕捉鋼琴作品情感——隱性知識向隱性知識轉化

中國鋼琴作品改編作品中大都保留了原作品的情感和文化特質。鋼琴學習者可以通過分析民族樂器的音律,準確把握作品曲調與和聲,深入探究作品所呈現的中國古典美學特征,進一步理解鋼琴作品中所承載的濃厚民族風格。為了加深對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把握和領會,演奏者不僅要了解中國傳統文化中民族音樂的現代創作方式,還要掌握其與現代樂器的結合方式,以充分把握鋼琴作品民族文化意蘊傳承的脈絡。此外,還應了解作曲家的創作靈感以及創作背景,深刻把握鋼琴作品所展現出的情感,從而更好地對作品民族意蘊進行演繹。通過對中國鋼琴作品內在情感的捕捉,不僅能夠加深對民族特性和風格的理解,還能與中國鋼琴作品產生情感共鳴,從而更好地實現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的轉化與傳承。在作品的演奏過程中,還需要充分結合中國傳統音樂的審美,從表演的思維、情緒和神韻上精準把握民族音樂的演奏要素,遵循民族意蘊的顯性化表達方式,把演奏技術與情感融合,充分演繹中國鋼琴作品的民族特性,進一步展現中國民族文化的和諧之美,增強作品的審美感染力和情感認同。

(二)重構鋼琴知識體系——隱性知識向顯性知識轉化

目前的鋼琴知識體系仍然以西方鋼琴作品為主流,已無法滿足中國傳統文化傳承和發展的需要,為更好地詮釋中國鋼琴音樂作品的深刻民族意蘊,需要對現有鋼琴知識體系進行重構,使其進一步融入民族文化內涵。在各級鋼琴知識架構體系中,要適當加大中國民族音樂、中國鋼琴音樂作品的知識比重,豐富知識學習的內容與形式,開展地方民歌、傳統戲曲和民族音樂等方面的多元化學習,使鋼琴學習者更容易理解我國鋼琴作品的文化傳承脈絡,暢通中國鋼琴作品民族意蘊顯性化路徑,充分把握鋼琴作品中蘊含的民族文化內涵。同時,還可以進一步豐富鋼琴作品民族意蘊顯性知識庫,為鋼琴學習者提供系統化的學習內容,潛移默化地影響鋼琴學習者的認知。此外,中國鋼琴作品需要技藝精湛的鋼琴演奏進行承載,對于鋼琴演奏者來說,不僅要充分理解音樂作品中融入民族元素的文化意圖,還要準確洞察作品中民族文化元素的重要價值,提高音樂作品的民族文化感染力。這就要求鋼琴演奏者改變以往以西方練習曲作為日常訓練曲目的習慣性做法,把中國鋼琴作品納入基本功練習曲目并反復練習,培養對民族音樂文化的濃厚興趣,真正將蘊含于中國鋼琴作品之中的民族意蘊顯性化。

(三)創新鋼琴教學模式——顯性知識向隱性知識轉化

在鋼琴教學過程中,將中國鋼琴音樂文化、中國古典美學融入理論課內容,通過深入闡釋民族文化和美學傳承,進一步展現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內涵,揭示中國鋼琴文化精髓和美學意境,不僅可以加深鋼琴學習者對民族文化內涵的認知,還有利于鋼琴作品中民族意蘊的長久傳承。同時,要讓學生了解中國民族音樂的創作手法、文化特征以及民族音樂與現代音樂的結合方式,以創作者的視角品味鋼琴作品所展現的民族文化意蘊。教師在具體教學時要多創新教學方法、使用先進技術［9］,以實現對民族意蘊文化內涵更為深刻的發掘。比如,對于演奏技法和樂理學習等環節,可以采用小組合作式教學方法,讓學生在溝通交流中實現知識的內隱化學習。在傳統鋼琴教學基礎上,可以利用信息技術手段,充分將視、聽完美結合,營造出契合作品情境的想象空間和思維空間,使學生能夠直觀地感受民族音樂文化的意境美,逐步培養學生對中國鋼琴作品的文化鑒賞力和審美情感。此外,還可以進一步拓展教學空間,定期邀請鋼琴演奏家、鋼琴教育家、文化名人開展講學和研討,豐富學生的文化素養,使其能夠深刻把握中國鋼琴作品,樹立強烈的民族文化自信,這對民族文化和藝術的傳承發揚具有重要意義。

四、結語

中國鋼琴作品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具有獨特的文化神韻和藝術內涵,傳統美學思想更是賦予中國鋼琴作品強大的生命力和不朽的藝術魅力,使作品呈現出鮮明的民族特色及民族風格。在鋼琴作品中體現我國的民族精神、氣質、神韻,不僅需要作曲家能夠從更深的層次、更廣的角度去認識并發揚民族傳統,還需要鋼琴演奏者具備深厚的傳統文化修養,能夠充分認識和領悟到以隱性知識方式存在于中國鋼琴作品中的民族意蘊,以嫻熟的鋼琴演奏技巧準確地詮釋中國鋼琴作品的文化底蘊和音樂內涵。因此,如何更好地推動我國鋼琴作品中民族文化內涵的顯性化,是一項值得研究的重要課題,也為中國鋼琴作品的推廣和發展提供了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