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爾

呂鳳子先生，是民國時期著名的畫家、書法家、美術教育家，是我國最早的幾所美術院校的創辦者、主事人。呂鳳子先生，還是南京大學的杰出校友。作為少年秀才、江南才俊的他，早年追隨李瑞清先生就讀于南京大學的前身兩江師范學堂圖畫手工科，在世界觀、人生觀與藝術觀的層面完成了兼容并蓄、學貫中西、為人生而藝術的蝶變。對于他的畢生努力與成就，從孫中山到陳獨秀，從毛澤東到李嵐清，都有過高度評價。南大也有多名學子，將呂鳳子研究列為碩士、博士論文的選題。將這樣一位歷史文化名人搬上舞臺，不僅有價值，而且有必要，對于推進審美教育、通識教育，提高全民的文化藝術素質，具有無可置疑的現實意義。由俞思含任編劇、童薇薇任總導演、董紅任執行導演、丹陽市丹劇團和鎮江市藝術劇院聯合排演的丹劇《鳳先生》，顯然是一部潛心打造的誠意之作、創新之作、精品之作。其可圈可點之處，至少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劇情主線清晰，其動機一以貫之

立主腦、減頭緒，去蕪雜、存精英，是戲曲創作論中世代相傳的核心奧秘之一。要想在有限的時空中，表現身世坎坷、經歷豐富的呂鳳子先生的一生，立什么、減什么？去什么、存什么？是考驗主創的功力、學養與智慧的試金石。丹劇《鳳先生》帶給筆者的第一個欣喜是，劇情主線十分清晰，從頭至尾就講了一件事：我，呂鳳子，為了開啟民智要辦學；為了救亡圖存要辦學；為了建設新中國，我愿捐出我的所有讓國家去辦學。在辦學的問題上，呂鳳子先生為何如此執著？甚至到了為之謎、為之癡的程度？主創為他設置的行為動機是：他，清晰地知曉美術教育具有兩大功能。其一，它是實施美育的主渠道，可以借之啟民智、開民心。其二，也可讓寒門子弟，尤其是鄉村女孩，獲得聊以謀生之一技。在倡導美育的蔡元培擔任中華民國教育總長的年代，在倡導新文化的胡適之出任北京大學校長的時期，呂鳳子先生有這樣的認知高度，完全是可能的、合理的，也是值得謳歌的。依據我對呂鳳子先生的了解，他在籌建校舍的過程中，與屬地的潑皮流氓、腐敗官員的博弈可以寫成戲；他在創辦女學的過程中，與封建余孽、衛道士們的斗爭可以寫成戲；他在執掌美術教學的過程中，與保守派、崇洋派、騎墻派的斡旋也可以寫成戲。對于這些史實，該劇只做暗示不作明述或者干脆不表，當為明智之舉。因為，什么都想說的戲，結果一定是什么都沒說清、說對、說好。

二、美學風格簡潔，充滿了詩情畫意

呂鳳子先生的一生，經歷了皇帝退位、民國誕生、軍閥混戰、日寇侵華、抗戰勝利、三大戰役、新中國成立等一系列重大的歷史事件。如果，主創追求奢華，偏好視覺沖擊，完全可以把舞臺上搞得光怪陸離、眼花繚亂。但，呈現在觀眾面前的丹劇《鳳先生》，其美學風格卻是非常的簡潔，且充滿了詩情畫意。

一套老舊的桌椅，是書香門第的表征；一張條桌畫案，是畫家舞臺的符號；一條露天石凳，指稱的是美麗的校園。用符號學的眼光看，劇中的能指極簡，所攜帶的涵指極豐。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劇中反復提及、多次展示了風箏這個意象。它，有時指稱故里，有時指稱家園；時而指代學生，時而象征理想。一只小小的風箏，把主人公鳳先生矢志辦學啟民智、以美育人追光行的畢生心愿實物化、具象化、符號化了。

中國是詩的國度，許多人相信，“不學詩，無以言”（孔夫子語），“腹有詩書氣自華”（蘇東坡語）。就連農民出身的劉邦，也能吟詠出“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的詩句。中國也是詩教大國。童子開蒙借助于詩，情感交流借助于詩，移風易俗借助于詩，認知“鳥獸草木之名”同樣也借助于詩。久而久之，詩性、詩心、詩道，融進了國人的血脈；詩情、詩語、詩意，也注入了傳統戲曲的基因。但是，近些年來，有些劇目尤其是現代戲曲，詩情、詩語與詩意越來越淡，大有走向消亡之勢。丹劇《鳳先生》中的唱詞，詩情豐沛，畫意盎然，寫得很美很精致。尤其是主人公鳳先生的那幾段“詠嘆調”，有妙喻，有品位，情景交融，詩畫一體，堪稱字斟句酌、精雕細琢，充分體現了中華美學精神。

三、人物刻畫細膩，揭示了心靈世界

人物，是戲劇的靈魂。一部劇中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塑造得如何、刻畫得怎樣，直接影響整部作品的高下優劣。丹劇《鳳先生》的主創，在人物的塑造與刻畫上顯然是動了一番腦筋、下了一番功夫的。首先，筆者看到，鳳先生這個人物，是有發展、有變化的。例如在第一幕中，回鄉辦學只是他的一個朦朧的構想，其態度并不十分堅決。是愚昧的村民硬逼女兒嫁給她厭惡的地主老財的行徑，堅定了鳳先生賣地辦學以啟民智的信念。其次，鳳先生這個人物，是立體的、多面的。例如在第二幕中，附庸風雅的商販非要鳳先生像街頭藝人一樣現畫現賣他自己的畫作。面對這種無知、傲慢的買家，張大千看不下去了，拂袖而去。鳳先生也感到自己將蒙受羞辱。但，為了籌資辦學，他喝了幾口蜀酒后，居然決定順從、答應照辦。這段戲，充分展示了鳳先生為了理想忍辱求全的另一面。此外，展現在觀眾面前的鳳先生，其內心世界也是豐富的、復雜的。當他決定把一生的積累、三百多間校舍全部捐獻給國家時，如果沒有眷念、沒有思想斗爭，那是不可信的。鳳先生內心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么？主創用濃墨重彩給予了詳細的描述，進而完成了對于鳳先生這位一生追著光明行的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刻畫。總之，丹劇《鳳先生》是一部難得的好戲。當然，該劇也并非完美無缺。如果，該劇的敘事節奏能夠再緊湊些，在戲劇性地營造上能夠再有些高招，那么，該劇必將躍上一個新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