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廉子雎明顯感覺復古文化正在受到更多普通人的關注,是在兩年前。那時他寫了一篇《“方寸之間,起起落落”——中國女裝衣領的嬗變(1910s-1940s)》,剛發上微博不久,后臺就收到了讀者的私信交流,那則閱讀筆記被讀者做得內容詳實、圖文并茂,不僅有解讀原文的思維導圖,還有自己對服裝變遷背后的社會文化的補充思考。令廉子雎訝異的是,這位讀者并不是相關行業的從業者,只是一位普通的復古文化愛好者。
像這樣僅僅因為喜歡近代時尚文化就愿意花費時間去搜索、學習和了解的普通年輕人,在2019年之前還沒那么多見,在廉子雎上大學時的2013年,就更為稀少。
2013年,《了不起的蓋茨比》在國內熱映,帶起了1920s復古風潮,服裝設計專業的廉子雎發現:提到近代風尚,似乎大家都默認是西方文化,而百年前屬于我們自己的時代文化風貌很少看到提及,或是被一筆帶過。
于是大學四年,廉子雎把大量課余時間都投入到中國近代百年服飾及電影文化的資料搜集中。當時相關資料在互聯網上還非常少,除了查閱服裝史和社會學相關的專業書籍、文章,他還從全國各地搜尋實物資料,比如老報紙雜志、廣告畫、老照片、老電影、文學作品以及古董服飾,對照整理,交叉印證,從細枝末節中逐漸梳理出中國近代百年的審美和生活方式的變遷。
為什么選擇近代百年?廉子雎說:“其實算起來很近,就是我們的曾祖輩或祖輩生活的年代,1920年代出生的人有一些至今仍健在,這就使得普通復古愛好者們也有機會接觸到實物資料。我很想探究這些和我們血脈相連、相隔不遠的人,曾經是怎樣生活的,他們吃什么穿什么,怎樣工作,怎樣社交,如何度過時代變遷和人生低谷,如何在遭遇困難時努力安頓好自己的身心。蘊藏在生活背后的那些積極力量,對我們的創作甚至生活都是有很多啟迪的。”
挖掘考證是一個令廉子雎不斷驚嘆和著迷的過程,如果沒有這樣系統梳理,很難想象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前衛造型、奉為先鋒的文化理念、生動鮮活的時尚八卦、腦洞大開的設計思路……都是在短短幾十年間誕生的。

廉子雎最大的體會是:對復古文化的深入了解是一個不斷破除刻板印象的過程。
比如十年前,還有很多人對旗袍存在很大偏見,通過廉子雎的科普才了解到,近代旗袍其實是女性解放的產物。1920年代,旗袍曾是中學女生的校服,1930年代的女孩會穿著旗袍上學、打球甚至滑冰,和現代女孩穿一件普通連衣裙沒什么分別。可以說,旗袍的演變史也是近代女性的身體解放、思想解放史,貫穿在其中的是中國女性自我認知的變革和源源不斷地創造美的智慧與巧思。
廉子雎收過一條1940年代的薄呢料短旗袍,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翻看內里時,發現別有巧思。這件旗袍的墊肩是原主人用棉花和布手納的,旗袍下擺沒有裁邊,而是折進去預留著長度,以便哪天長旗袍流行回來時可以再重新放下。
這條旗袍令他非常感動,他說,“透過它你可以真切感受到,旗袍并不像很多現代人想象的那樣,只是專屬于女明星的珠光寶氣,它曾經就是一個普通服飾,可以包容每一個普通女性的愛美之心。能看出來這件衣服原主人的經濟并不寬裕,但她卻讓我們看到,在動蕩年代,一個普通女性如何利用極其有限的條件去擁抱時尚,為自己創造一點點日常生活的光亮,那是能讓人扛過苦難歲月的不可忽視的力量。”后來,廉子雎把這個例子寫進了科普文章《戰爭時代的女性力量——墊肩流行始末》中,文章分享出來也感動了很多讀者。
早期在網絡上分享老照片,廉子雎經常看到一些網友批評照片中的人物“含胸駝背,儀態不好,胸太平穿旗袍難看”,但他們不知道的是,1910s之前的傳統束胸曾對未成年少女造成了怎樣的健康損害,才導致照片中女孩子通常呈現出憂郁嬌弱的姿態。如果不了解服飾背后的社會宏觀文化和制度,僅僅是簡單粗暴地批評過去的流行文化太丑、過去的人不美,而忽略了一代又一代女性如何去勇敢追求自由和解放,是非常不公平的。
“放下現代人的優越感,以更加真誠平實的視角去了解祖輩的年代”,這個理念逐漸成為復古愛好者的共識。無論喜歡的是較遠的1920年代,還是較近的1980、1990年代,年輕人都愿意以開放的心態去學習、了解過去,而不是帶著傲慢與偏見,想當然地去臆測、輕視。

有人說,復古是一種不可靠的懷舊努力,對過去的復刻,本質是對新生事物的恐懼、對未來想象的局限,它意味著只有已經存在過的生活方式才是安全的。
事實真的如此嗎?廉子雎認為,這是對復古的一種扁平化理解。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復古文化從來不是生硬地照搬過去,而是理解、吸收古典文化中的積極精神,結合當下人的需求,完成一種再創造。
最近1980、1990年代風大熱,經常有讀者對廉子雎說:1980年代,和你分享的1940年代好相像,比如時髦女性高聳的前額發、寬大的西裝墊肩、豐潤飽滿的臉。“的確有相似,但1980年代的風尚也是再創造。”廉子雎說,“就如同文學作品一樣,所有題材都是前人曾經寫過的,但還是涌現出一代又一代優秀的作家和作品。如果徹底摒棄前人的創作成果,我們將無法再創造。”
近兩年,一些博物館、服裝品牌、文化品牌都在復古文化中“考古挖礦”,他們邀請廉子雎一樣的文化博主和復古愛好者展開推廣,辦展、研發文創產品,將復古時尚與當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相結合。“向著過去追溯,亦是向著未來探索,就像一個莫比烏斯環,這是創造的靈感之源。”廉子雎說。
他認為,無論過去的人,還是現在和未來的人,在精神中有跨越時代的、息息相通的愛與情感,這是年輕人喜歡復古文化的靈魂所在。如同李澤厚的《美學三書》中說的那樣:華夏美學的特征,不完全是由漢字、毛筆、木結構決定的,比物質載體更重要的是創作者、欣賞者等“人的載體”。
◆ 20世紀30年代初,迪士尼動畫電影在上海熱映,著名作家魯迅和張愛玲都是mickey mouse(當時譯為米鼠)的忠實喜愛者,和今天00后喜歡玲娜貝兒沒什么差別。
◆ 1930年代,《良友》畫報手動把雜志封面和米奇、布魯托P到一起,打出了“米奇和寵物狗一起閱讀《良友》”的廣告創意,堪稱中國最早的PS廣告。
◆ 今天的時尚女性做完醫美追求低調“無痕”,民國時期的男女明星流行整容登報,大肆宣傳,因為彼時整容價格昂貴,能整容也算經濟實力的側面證明。一百年前最早走進整容醫院的不是女明星,而是當紅男明星。
◆ 一百年前當紅的梁氏姐妹創造了網紅工作室雛形,她們在家里布置影棚,有專屬攝影師跟拍她們穿搭、化妝、彈琴、休閑等不同的生活情景,發給當時的時尚雜志刊登。比起今天拍plog、vlog的時尚博主們,她們的想法也毫不遜色。

90后文化博主,插畫師,中國近代時尚文化研究與普及者。喜歡收藏近代古董服飾及黑白老照片,熱愛老電影,因深度解讀﹃中國近代百年的服飾潮流文化及電影銀幕風尚﹄主題而廣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