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下”孩子去留學的媽媽

羅拉

小紅書上，一位分享自己留學經歷的年輕女性遭到了一千多條尖銳質疑，原因是她把兩歲的女兒留在了國內由父母照顧。盡管博主詳細說明了自己的家庭情況，以證明不會給女兒帶來傷害，但批判聲還是洶涌而來，狠心、自私、殘忍是最高頻的詞匯，有人甚至引述所謂心理師的觀點，以精準數據警告她：在孩子三歲以前，媽媽最長的分離時間不能超過兩周，否則給孩子成長造成的傷害難以預料。

類似事情在互聯網上并非孤例，“拋下年幼孩子去留學的媽媽”成了公共語境中一個富有爭議的群體。一面是女性的理想與自我提升需求，一面是被傳統觀念默認為必須百分百奉獻的母職，夾在其中的女性是否只能二選一？

九九在女兒快2歲時籌備出國留學，現已順利完成學業即將回國。她的故事或許并不普遍，但讓我們看到了當代女性在自我追求和履行母職之間的更多可能性，或許，女性獨立則天地皆寬。

“無論如何我都要出去學習，哪怕沒有學位”

出國啟程前一天，九九坐在一堆行李箱中間，聽著客廳傳來的父母和女兒的笑語，她忍不住落下淚來。離別近在眼前，她心中充滿不舍。但還是要出發的，理想在前方召喚了很久很久，她非去做不可。

這是2021年的初夏，九九為留學已經準備了四年多。建筑設計師的夢想，從中學時代就在心中扎根萌芽，并在漫長歲月里指引著她一步一步走向藝術創作的無盡之海。

本科畢業后，九九先后在兩所國企設計院從事建筑設計工作，職位和薪水穩步上漲，當了設計組的組長，還被評為單位“最佳設計人”，但個人藝術追求和創作環境之間的矛盾日積月累，隱形的不適感在工作過程中緩慢滋長。

“可能我們專業有一些人，并不愛設計，學建筑、做設計，只是為了一份聽起來體面、收入也不錯的工作。但我不是，我是真的熱愛這件事，想要創作出一些有追求的作品。”九九從國企辭職，加入一家由海外設計師創立的小型設計工作室，并在入職后如愿參與了一個國際合作的競賽項目。

在和海外設計師團隊共同工作的過程中，九九看到了和以往完全迥異的設計理念和思考方式。雖然做的是建筑設計，但他們全程更關注人文關懷和哲學層面的探索，這正是九九一直追求的東西。一扇窗在眼前打開了，但遠遠不夠，她想要去窗后面看看。她迫切地想看看更多樣化的設計，哪怕最終申請不上名校研究生，參與半年制的studio project（一種沒有學位的學習形式）都可以。

“我媽媽在留學，我媽媽是學霸，她超酷”

出國留學的念頭萌生時，九九27歲，女兒快滿2歲。在較為普遍的社會認知中，這并不是女性出國留學的合適階段，孩子、丈夫、父母、職業前景、經濟狀況，每一項都是擺在面前的考驗，而且生完孩子后學習能力是否跟得上、脫離學校那么久能否靜下心來復習，都需要考慮。

幸運的是，九九的家人都很支持她。爸媽說，“等你出發時孩子該上幼兒園了，到時我們幫你接送。只是你的語言怎么辦？”丈夫則更是難得，那時他已經做到了橄欖球隊的主教練，卻毫不猶豫放下大好前景想要“陪讀”，九九戲稱自己和他都是“戀愛腦”。在國外的兩年，丈夫還找到工作掙錢供她上學和生活，在韓國的學習班上，老師問他為什么來韓國，這個壯漢站起來用生澀的語言大聲回答“為了愛情”，全班大笑。

但丈夫并不認為這是“犧牲”，他覺得陪妻子去留學是漫長人生中的體驗之一，是非常有趣的事，并且妻子也為遷就他做出了調整。九九的“夢中情校”原本在歐洲，但體育專業的丈夫在備考雅思和學習小語種時遇到了語言困難，雖然他很努力，有時甚至學到凌晨三點，但英語成績還是不如意。后來九九了解到朝鮮族的丈夫去韓國可以解決語言考試關，就退一步轉換志愿，選定了韓國的大學。

九九身上有同齡人少見的松弛感，這在育兒中也有體現。女兒從小體格健壯、性格開朗，心智也比同齡小孩獨立一點，這也是九九能夠下定決心出國的重要原因。“我的人生還很長，女兒的人生更長，未來會經歷無數的離別和不舍，不能因為不舍就裹足不前，短暫的困難還是可以克服一下的。我希望女兒在未來也能學會為了自己喜歡的事物而努力去追求、去學習。”

因為全球疫情，原定于2019年末的行程延遲到了2021年。這期間九九夫婦下班后一直在家學習，他們的手機里沒有抖音、微博、小紅書，也沒有淘寶。在幼兒園，老師讓小朋友描述爸爸媽媽在家里做什么，女兒說“我爸爸媽媽在家學習”，老師很驚訝，還特地向他們求證。

媽媽要去留學這件事，女兒從兩歲聽到了五歲多，雖然還無法完全理解“研究生”是什么，但在她稚嫩的認知中，媽媽在學習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她在幼兒園自豪地給別的小朋友分享：“我媽媽是學霸，她超酷的！”這一點讓九九覺得特別開心，女兒的行為驗證了她的觀點：陪伴更應該是言傳身教，在孩子成長中，榜樣的引領對她的內核建設或許會更為重要。

去機場那天，婆婆帶著女兒去送他們。進閘后九九發現自己落了東西在婆婆包里，趕緊返身出去，看到女兒拉著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進了一家玩具店。那一瞬間讓她覺得很欣慰，女兒沒有在媽媽離開后偷偷哭或者表現出委屈，是個良好的開端。

分開后，如九九預料的一樣，“留守兒童”心理問題、性格改變、抑郁敏感之類的都沒有在女兒身上出現，透過家里的攝像頭，九九發現女兒一如往常陽光直率，只要想爸爸媽媽了，她就會直接打視頻，九九和丈夫會立刻接起，把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樣子給女兒看，也隨時和她分享旅行中有趣的見聞，他們從不會因為孩子小就擔心她聽不懂而隨口敷衍。

出國前他們給女兒留了個iPad，但女兒并沒沉迷電子娛樂產品，她已經忘了它的存在，因為她不僅能跟著外公外婆和奶奶一起去學習、踢球、到野地里瘋跑，也能隨時透過爸爸媽媽的鏡頭看到外面多彩而神奇的世界。九九說：“感覺一家人從未分開過。”

談及“年輕媽媽能不能留下孩子出國”的話題，九九表示，她鼓勵每一位女性努力克服困難，勇敢追求自己的夢想，但客觀來看，每個人面臨的情況都有個體差異，還是要根據自身來理性評估。“有些孩子是高敏感寶寶，確實離不開媽媽。我有位女性朋友就決定帶著孩子一起留學，但在快要成行時父母生了大病，只好放棄。”九九說自己能夠有今天，并不代表她比那些沒能闖蕩出來的女性更優秀，而是她更幸運。

“我更加堅定，未來會抱著純粹的信念繼續生活”

兩年留學生活轉瞬即逝，九九用一句話總結：“幸福感超級高，收獲遠遠大于預期。”在大學院（相當于國內的研究生院），九九發現她的建筑學教授及很多同學還會去念一個人文類的碩士，對她啟發很大。“從前想到而無法實現的很多創作，現在都有了更高一層的設計思路，感覺真的是沒有白來。”

出國前去辭職，幾乎所有熟悉的同事第一反應都是問九九：那你幾年后還回來嗎？回來打算去哪里工作？考慮過到時候你的年齡嗎？

她說：“我沒有計劃，還沒想那么遠。”這并不是敷衍同事的回答，九九是真的沒做那么精準的計劃，因為她出國留學的目的不是為了幾年后能做什么，而是為了這幾年里想學到什么。她也從來沒有真正為年齡焦慮過，她覺得懷才不遇的人有很多，但金子總會發光，她說，“哪怕100個人里，有一個人能看到你的光芒，那你就可以發揮所長。”比起為尚未發生的未來而憂慮，九九更主張在當下練好內功，這是以不變應萬變的基本。

談到未來，九九表現出很寬的容錯率，她說，假如這兩年的留學經歷并沒有預想的那么好，她也不會后悔當初的決定——未來的人生還有五六十年，兩年的試錯又有什么打緊呢？重要的是任何時候都擁有出發的勇氣和力量。同一時間，在不同地方，或許有無數個“九九媽媽”正在為擁有這樣的力量而努力。

講述人：九九

美術青年，資深建筑設計師。職業高光期按下暫停鍵出國留學深造，現已取得韓國漢陽大學建筑學碩士。永遠熱血的理想少女，松弛育兒的個性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