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文榮
關鍵詞:書法美育 廣大 精微 通會 靜美
論“美”,必然是哲學性的,形而上的,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書法之“美”和“美育”與其他藝術并無相異,但同時書法是非常獨特的,具有突出的中國文化品性,是體悟和踐行中國文化藝術精神的一個極好“門徑”,是傳承中國文化藝術精神的載體。所以,書法美育在很多方面又是獨特的。書法美育從哲學層面的共性和藝術的獨特性上來說,是“廣大”而“精微”的。
書法美育的“廣大”。書法美育之“廣大”,第一層含義在于書法美通于“道”。《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論語·述而篇》說:“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依此邏輯,如果從“藝”反溯回來,其最終目的還在于“道”。按照中國文脈大統來說,“道”是人生的終極追求,“得道”是最高的人生境界,同時“道”也是中國哲學的最高范疇。錢穆先生說:“我認為中國文化精神,應稱為﹁道德的精神﹂。中國歷史乃由道德精神所形成,中國文化亦然……即是沒有了此種道德精神,也將不會有此種的歷史。”[1]盡管中國文化中儒、釋、道所言的“道”其內涵并不完全相同,但錢穆先生這段話卻可以概述中國古代士人所追求的人生最高境界。
書法美育“廣大”的第二層含義,在于書法的美通于中國哲學中“道德”的“德”。畢竟無論是“道”,還是“美”,因形而上的品性,不可捉摸,難以把握。“道”是虛空的,但性能的顯現則是可見可感的,這個性能便是“德”。在此需提示的是,現代漢語所言之“道德”被政教化和功用化了,與哲學意義上的“道德”并不相同。從哲學意義上來說,“德”是“道”之“用”,“道”是“德”之“體”,當然“道”實際上是萬物之本體。也可以說,“道”與“德”是一體兩面,不可分割的。從這個意義來說,“美感”即是“德”。《周易》又認為“一陰一陽之謂道”“反者道之動”。可見一切陰陽因素的和諧與運動是“德”,也就是“合道”。所謂“反者道之動”就是“道”無形無色,但其功能卻可以通過“反”表現出來,即陰陽相生、相克又互根、互轉。為此,從書法美中感受到的對稱、變化、動感、靜美、力量、態勢等關系,都是從互為陰陽的動靜、正欹、大小、長短、虛實、松緊等因素的構成與運動中表現出來的,都是“道”之“德”,都是“普適性”的美感。如果我們不能從哲學的角度去認識書法美,不能還原書法美以“廣大”的本體,就會在“古質”與“今妍”的對錯、“帖學”與“碑學”的高低、“入帖”與“出帖”的關系、“師古”與“出新”的主次等問題上糾纏不休,還會造成書法美無標準,以自美為美的局面。甚至在任何一個具體問題上,如什么是“中鋒”,什么是“側鋒”上卡住,繞來繞去難以達到“會通”“圓通”之識之境。也就是說,沒有透徹的知見和通達的體悟,書法創作、理論和教育等,就不能從某些套路中走出來。
從哲學的角度來看,可從孫過庭《書譜》中人們熟能成誦的一段話中探個“究竟”。其曰:“若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愈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后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2]對于這段話,一般多從“結體”“境界”等角度來解讀,其實這段話亦可做“通人”之論。由前文所論可聯想,“平正”與“險絕”正是說“陰陽”;從平正到險絕再到平正,是兩次反,也是返;不偏執兩端,是為中;一言以蔽之,即“通會”。
書法美育的“ 精微” 。法之美通于“ 道” 與“德”,因此書法美育的理想和目標必然是“廣大”的,因其“廣大”,必然“精微”,因為要達到“廣大”之境,必要通過“精微”之途,即“致廣大,盡精微”。這也是徐悲鴻一直在強調和踐行的美術觀,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和書畫題跋中,也多次談到。如一九二八年,徐悲鴻完成《九方皋相馬圖》,并以此段話為題跋。一九二九年,給徐志摩的書信中,更為明確地表明這就是他自己的美術觀:“弟對美術之主張,為尊德性、崇文學、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后來徐悲鴻還在多處表達此觀點,并開始著重強調其中兩點—“致廣大、極精微”,中央美術學院建立后徐悲鴻又反復在學生中倡導。[3]為什么“致廣大”就得“盡精微”呢?因為在中國哲學中,“廣大”是“道”的境界,而“精微”是“道”的存在狀態。“道”是萬物之母,萬物為“道”所生,但是萬物名相繁多且過于具象,會讓人陷入其色相、名相之中。就老百姓來說,會陷入“日用而不知”的狀態。那么,“無”與“有”各執一端,都難以體道,就從二者之中取一個“中庸之道”,既要常觀“有”,還要常觀“無”,于是先賢就選用似有似無的“氣”來比象這種狀態,構建出“氣”“精氣”學說體系。《管子·心術下》云:“一氣能變曰精,一事能變曰智。”[4]《管子·內業》云:“精也者,氣之精者也。氣,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5]“精”是構成天地人的細微物質,其本質是“氣”,其本原在于“道”。
無論是說“氣”,還是說“精氣”“精微”,最終都是在形容“道”的顯化狀態。《道德經》第十四章云:“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6]《道德經》第二十一章又云:“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7]從《道德經》這兩條引文,就可知道,中國古代文化常用“精微”來描述“道”的存在狀態。這樣我們就厘清了『廣大』與“精微”的學理關系。也就是說,既然“精微”“恍惚”是『道』的顯化狀態,那么通過“察幾而知微”的方式就可以把握『道』。
就文藝活動和書法美育來說,也是如此。陸機《文賦》曰:“塗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弗綸。”[8]可見,從文藝活動來說,只有通達玄遠精微者,才可得到彌綸天地、貫通古今之才能。這個原理在中國文化中始終是一脈相承的,所以我們在書論中也可以看到,古人對此不厭其煩地反復論述。張懷瓘在《文字論》中說:“深識書者,惟觀神采,不見字形,若精意玄鑒,則物無遺照,何有不通。”[9]那么,又該如何把握書法的神采呢?他在《玉堂禁經》中又說:“神采之至,幾于玄微,則宕逸無方矣。”[10]說到這里,感覺古人并沒有給我們指出一條切實可行的津梁,更沒有手把手地教給我們一套直接可用的方法,但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特點,學理清晰但又不著于象,否則必落于膠柱鼓瑟的境地。由此,我們也可以體會到中國文化“通會”的境界。因此,書法美育豈可逃逸于這種文化規定性之外,豈可只執著過于具體的技法而數典忘祖、探流忘源?那么,強調書法美育的“精微”,意義是十分深遠的。
“廣大”與“精微”的教學探索。如上所論,書法美育既然言及“美”,就要上升到哲學層面,追求與中國文化整體上的“道德精神”相一致,而不應落于瑣屑之技或汲汲于功利之需。由此可見,書法美育的目標是成就人,也就是成就符合中國文脈系統的理想人格和精神世界。在這方面,教師與學生的目標也是一致的。書法之美和書法美育特性既明,就需探討一下書法美育的途徑和方法,也就是“技進乎道”的過程和方法。從方法、途徑、過程等方面來說,書法美育是具體而“精微”的。筆者試從“體察玄微”“內美靜參”和“心物兩忘”三個方面來論述。
前文已論述,如果著眼于天地萬物和社會百態,人很容易陷于物質世界而迷失本性,而“微妙”“玄微”是“道”在萬事萬物上的顯現;人要體道、悟道,就要通過反復訓練“體察玄微”的能力。中國書法所用的書寫工具毛筆頗具人文性:毫柔而力健,根豐而端銳,行而善變,止則山安。毛筆著紙輕柔,微妙生焉,側而成點,如太極圖的一半,黑白相生,另一半也自然在其中。太極生萬物,毛筆也生萬象,揮運之際,毛筆在紙上千變萬化,可謂與天地同功,與易象同體。如果能在書法修習過程中訓練這種體察能力,那么書法美育就不局限于書寫教學與美術教育,而是心性化育、德性培育了。我們可以從對書法“筆力”的感悟闡述一下。對于書法的“筆力”,一般都會說其大小,這肯定不是物理可測力量的大小。對于“筆力強健”的描述,通常會用“力透紙背”“力能扛鼎”來比喻。問題是“透”和“扛”似乎又與物理力量的大小相關。其實,古人提出的一個說法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筆力”,那就“萬毫齊力”。培養對于書法“筆力”的感知、操控和表達能力,主要是鍛煉對于微細而多樣力量的感知力、平衡力和操控能力。如果感知不到極其精微的力量,信筆由之,即使大力士也只能寫出飄浮無力或粗暴狠厲的線條。如果能感知到微細的力量,卻不能在連續運動中保持一種動態的平衡關系,一點一線還是完成不了的。只有在精微感知和動態平衡中操控把握,才能用“萬毫齊力”的方法完成一筆。進而言之,還要做到點畫與點畫、字與字、行與行的生發、生成,具備一種“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的“寫氣不寫形”能力,才能完成整體的藝術表達。
再說一下書法美育中的“內美靜參”。古人說“靜能生慧”,古代士人把“習靜”當作一門日常基本功課和基本修養來研習。所有的藝術和技能對于“靜”都提出很高的要求,即使是動態的舞蹈和武術也是如此。為此,“靜功”就是書法美育的核心目標之一。蘇東坡言“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黃賓虹言“內美靜中參”。書法“靜功”的訓練和培養,與太極拳、氣功、瑜伽、武術及其他競技體育一樣,如“射擊”中的靜功訓練,具體方法不同但本質是相同的。武術、太極、氣功都有“氣沉丹田”“意守丹田”之說,而書法則是“意守筆端”。前文所說的“萬毫齊力”,就是一種“意守筆端”。當然書法中的“意”也不止這一個,還有“意在筆先”的“意”,宋人“尚意”的“意”,等等,因此“守”的過程,也是一個“不變”中有“變”的過程。那么,書法美育要做的就是細化這樣的研究,同時通過“簡約的、感性的藝術形式”,讓學生感知其豐富性,進而通過書法這樣的簡易之道,不斷接近或到達“廣大而精微”的“美”的彼岸。美育何以要重視“靜功”的訓練?因為作為本體的“道”是空無的、虛靜的,但無能生有,靜能生動。就人的感官來說,眼耳鼻舌身意皆生于無,它們固然是人的正常功能,但如果一任其外逸與奔馳,人就會迷失本體。正如《道德經》第十二章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11]因此,感官不能一味向外發散,要做到“收視返聽”“意止念斂”,“意守筆端”也正是“習靜”的好方法。《文心雕龍·神思》云:“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12]所謂“寂然凝慮”,可以說如“心齋”之內視;“視通萬里”,則如“坐忘”之“同于大通”。書法習練也是修煉涵養這些功夫的有效途徑,只有如此想、如此做,書法的習練和修為才可能具有哲學品性與真正的“美育”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