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以明



關鍵詞:易大廠 廣雅舊學 入璽攻漢 沉銳 工銳
廣東鶴山人易大廠(一八七二—一九四一)是清末民初嶺南藝壇的一位通才,他在篆刻、書畫、詩詞、小學、佛學、音樂、戲劇、外文等領域均有建樹,甚至部分領域『開晚近一新紀元』(『藏稜庵』朱文印款)。在易大廠逝世的次年二月,達華印刷公司影印出版《大廠居士遺墨選刊》(以下簡稱《選刊》)。《選刊》編目依次為:遺像及小傳、璽印、文學、金石、畫、詩、詞、聯、歌曲、手札。作為蓋棺定論之作,編目可見世人對他藝文的認同,且最為推崇的是其璽印。其實早在一九二〇年,黃節就稱易大廠的篆刻『上閱三季遺,奇釋陳盤盂……學養逾所造,子寧足區區』[1]。六年后,易大廠也自言:『我也是一個雕刻家,并且我的朋友們也承認我的刀筆很好。』[2]一九三七年、一九四〇年和一九四一年,簡又文《第二次全國美術展覽會(上)》、沙孟海《沙村印話》、李健兒《廣東現代畫人傳》、鐘毅弘《曉清樓藏印》分別將易大廠稱為『海內治印專家』[3];將他與吳昌碩、趙時、黃牧甫并稱為『四象』(易大廠為『少陽』)[4];譽之為『比肩吳昌碩、齊白石』[5]以及『渾厚老到,比之倉老,別有意味』[6],可見易大廠于印藝頗為自許,并廣獲時譽。
印跡與印學
雖然易大廠『積歲所成,促迫將去,未易存福,故十遺八九,偶留亦難得佳制』[7],但是他傳世印作超過一千二百方。這些印作散見于《秦齋魏齋璽印合稿》《魏齋璽印存》《鄦齋印稿》《玦亭璽印集》《證常印藏》《孺齋自刻印存》《易孺自用印存》《誦清芬室印譜》《古溪書屋印集》等自輯或他輯印譜,《健廬印存》《盍齋藏印初集》《二弩老人遺印》等名家印譜,以及《美術生活》《南金(香港)》等雜志。廣東省博物館藏有易大廠篆刻原石七十七方,主要是易大廠刻給梁效均一門的用印。其中有四十一方見《古溪書屋印集》的印蛻,其余三十六方則僅見廣東省博物館官網公布的名目,有待公諸于世。另外,一九八二年一月、一九九五年一月,日本《篆美》第五十六集、第八十二集《易大廠特集》分別刊登了易大廠小像、《菊花圖》《孺齋自刻印存》《易大廠作品》《易大廠篆刻》以及梅舒適《易大廠的藝術》《易大廠的詩書畫篆刻》二文。其中,特集二還刊登了梅舒適收藏的易大廠『豇豆紅館』朱文印、『碧雙詞竟』白文印原石,前者亦未見于諸印譜,于此也可管窺易大廠藝術的海外傳播狀況。《選刊》之『小傳』記易大廠『早歲入庠,肄業廣雅(廣雅書院),治樸學,從朱一新、張延秋、廖廷相、梁鼎芬游,為陳東塾再傳弟子』。在易大廠部分印款和《廣東全省輿圖題記》中也都提到了他與廣雅舊學、陳澧和朱一新等人的因緣。其中,『廣雅舊學』朱文印和『陳慶和』『槁木』對章印款分別記:
南海廖夫子,賦余有品弟……敢與論問學,所愿立根柢。東塾深淵原,戚山見蘊底……廣雅散已二十年,舊學漂蒙,余亦放失。
東塾太夫子《摹印述》,童年習之,知秦漢源流。年來愙齋、匋齋收弆古璽,大見于世,風會一更。戊午歸里,辟力所得,今呈乞。槁公表兄分校訓之,己未九月,魏齋憙志;槁公二十年前分校廣雅,予為弟子。
廖夫子即廖延相,而陳東塾即嶺南經學大儒陳澧,『槁公』是他的長孫、易大廠表兄兼老師陳慶和。受家學影響,陳慶和與其弟陳慶佑雅好金石,并曾倩易大廠和同在廣雅書局校書的黃牧甫刻印。易大廠在《廣東全省輿圖題記》記:『李督遂檄華陽名宿王雪澂吾師秉恩提調局事……其時吾師以積學大儒,任提法使……抑想見吾師曾費一番心力。』[8]可見,易大廠在廣雅從朱、張、廖、梁游外,還問學于陳慶和、王秉恩。
又張之洞《開設書局刊布經籍折》稱:
竊惟經學昌明,至我朝為極盛……通人著述日出不窮……現經臣等公同籌度,即將省城內舊機器局重加修葺,以為書局,名曰廣雅書局……檄飭兩廣鹽運司綜理局事,博訪文學之士詳審校勘。[9]
晚清全國各省成立官設書局,延聘碩學鴻儒主其事并大規模刊刻經史書籍,是一個十分突出的文化現象。以阮元《皇清經解》為濫觴,張之洞、吳大澂官粵時創辦的廣雅書局以及粵雅堂、海山仙館等私人機構亦大規模刊刻經史叢書。廣雅書局刊刻以精選底本、精審校勘為特色的《廣雅叢書》,被譽為清代史學成就的一大總匯。先后綜理廣雅書局刊刻書籍之事的『提調者』有方功惠、王存善、王秉恩和旗人常穆[10],他們主要負責選題和延攬粵中及海內名哲校勘書籍。這些『名哲』包括廖廷相、朱一新、張延秋、梁鼎芬、陳慶和、王秉恩與黃牧甫等六十八人(廣東籍二十八人)。清嘉慶年間,阮元提倡樸學,創建學海堂以經術課士,并輯刻《皇清經解》以傳播漢學,儼然使廣東成為當時全國學術重鎮之一。爾后,以學海堂、菊坡精舍、廣東書局、廣雅書局、廣雅書院為陣地,以書院教育和刊刻書籍的方式,以『東塾學派』的形成為標志的『樸學』運動在近現代的廣東蓬勃發展,并一直延續到民國中期,從而形成了長達一百多年的嶺南舊學傳統。[11]在此期間,與廣雅書院或書局有著密切關系的黃牧甫、易大廠、鄧爾雅的篆刻藝術風格逐漸生成,直至『粵派』篆刻的創立并蓬勃發展,其原因正在于粵中樸學文化『廣雅舊學』的影響。實際上,《廣雅叢書》所刊陳澧《摹印述》就為易大廠『童年習之』。廣雅書局創建于清光緒十三年(一八八七)十月,一九〇四年前后停辦,易大廠遂不免有『廣雅散已二十年,舊學漂蒙,余亦放失』和『廣雅弦誦之居,垂老紀于石,有余悲矣』(『書字齋』白文印款)之嘆。易大廠逝世的前一年,其還作有『雜書東塾先生《摹印述》』的《行書立軸》。由此可見,易大廠的篆刻根柢于他從早年開始并終其一生的『廣雅舊學』因緣。
字法與章法
《摹印述》稱:『古摹印既有師法,故文字精雅,為物雖小而可與鼎彝碑版同珍。』[12]易大廠『廣雅舊學』因緣,使他繼承了東塾學派的治學風氣,篆刻強調印外的學問與篆法,取資多方。易大廠在《誦清芬室藏印初集·序》中說道:『然以為手鐵镵石,技易耳,作篆則固困人,不能雕蟲小之耳。』[13]因此,雖然他『出窮檐寒畯』,但是也節衣縮食搜購、弆藏金石碑刻及精拓,為其篆刻『印外求印』提供更多的養料。[14
易大廠傳世印作邊款如『仿悲翁』『上追三古』『六朝人朱文』『逐鹿山刊經記殘石』『周鼎文字』『取金文入古璽』『撫錄?器蓋二文』『秦前小璽』『三文皆出古璽,見《十六金符齋印存》』『北周書治大璽』『古泉匋文字』『合戈文、璽文……戈見《攈古錄》』『契文』『甲文』『□聃二?文』『力追璽意』『匋文、盂鼎』『擬古璽刻成乃似六國幣』『三代璽』『愙齋藏古璽文』『散氏盤』『古鏡文』『漢鑿印法』『天發神讖意』『祀三公山』等,直接表明其取法。也就是說,易大廠取法趙之謙,又主攻古璽、漢鑿印、六朝朱文和以甲骨文、金文、古鏡、泉幣、《天發神讖碑》等高古、寫意一類的文字『印外求印』。鄧散木《篆刻學》將他定為鄧派的『蒼頭異軍』,稱之『師承趙氏而參以磚甓削瓦文字,挺拔古拙處有非趙氏所及者,尤擅模擬古璽,樸野渾穆』[15],可謂的言。易大廠以『魏齋』為號,曾恣意搜求北朝石刻,并『最愛北周書』,認為『北周一代書勢自成風格,其遒上者直接姬周吉金文字,次亦不失漢時分隸矩矱,絕不依附拓跋一代太和以還,諸書姿態妍媚之習』[16],以及易大廠『頗有古趣』[17]『冷雋可喜』[18]的印款和注重『守黑亦墨、守白亦墨』的章法布局,實際上均受趙之謙的影響。當然,易大廠『非趙氏所及者』,在于『模擬古璽』以及以各類文字『印外求印』,從而『入璽攻漢』。[19]
整體而言,易大廠成熟期的印作大都將古璽自然舒和、返璞歸真的精神和漢印刪繁就簡、冼盡鉛華的氣息融合在一起,將篆法簡化到不能再簡,每一線條又都具有細微的屈曲向背變化,無一僵直之筆。雖然篆法處處匠心,但又能泯去造作痕跡,細節處適度地表現出裝飾變化,不覺華妍,不失古質。易大廠篆刻的質簡字法與多變線條,使印面形成了簡古自然的美感,藝術格調極高。在章法上,易大廠善于運用并筆、粘邊、逼邊、大塊留紅等方式來呈現朱白對比強烈、『疏可跑馬、密不透風』、寬博陽剛的藝術效果。諸如『大廠居士孺』白文印,五個字方折錯落,形成一個倒三角形狀的塊面,下部虛懸并留出大塊的紅色,造成印面的不穩定感,而正是這種不穩定給人以勢態美之感,使章法擺脫了多字印容易平庸的窠臼,而生出險絕之境;『花鄰詞客』白文印則將『花』字的中橫貫穿左右,既是筆畫又有框線,成為全印『印眼』,又『詞』字將左右結構演繹為上下結構,形成縱勢,并與『客』字構成印面左邊繁密的格局,與右邊的疏朗形成對比強烈的節奏感,耐人尋味。易大廠曾對老畫師商笙伯說:『生平得力之處,唯一寬字。曠達非寬,縱佚更非寬;放任非寬,聾聵尤非寬。寬者易以學問養育之,以世事鍛煉之,使之自然而成,一寬而無所不寬之概。』[20]這也是理解易大廠篆刻章法的關鈕。
用刀與用材
易大廠早年主要致力于問學、教務和政事,篆刻創作僅『間作一二,私于自課、自娛而已』[21]。從易大廠傳世不多的早期印跡來看,『鏡櫥』『平生一片心』『夷廠』帶漢碑、繆篆意,『正行』擬金文,『悲智庵』學漢印,整體的印風取向尚不明確。
一九一八年春,易大廠歸里『辟力所得』吳大澂(愙齋)、端方(匋齋)收弆的古璽,又與李尹桑重晤于文社,以『摹印為樂』,并受其督勸力攻古璽。是年年底,易李二人將所刻古璽合輯成《秦齋魏齋璽印合稿》一冊。作為易大廠的首部印作集(合集),《合稿》收錄了易大廠三十方印蛻,其序表明了他終其一生的篆刻取向:『意右古璽,肆力恃繁。殆思上紹三代吉金,附以仿元魏造像』。翌年九月十四日,易大廠刻『宋王故里辭人』朱文印,款曰:『此古匋中璽文至沉銳者』。《鄦齋印稿》亦輯有此印,印旁附手書款:『經少修理,尤工銳,明眼必辯……余學大進,自此璽始。』[22]自此以后,他投入了大量時間進行篆刻創作,開始走向創作意識強烈、風格取向明確的階段,其審美偏向『沉銳』『工銳』一路。
沉有沉重、沉著之意,工有工整、精熟之意,銳則有銳利、堅決、力量、精神、勇猛、急速的意思,『沉銳』與『工銳』構成的沖突感統一于同一藝術作品之中,就會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這種效果體現在易大廠篆刻創作的狀態及刀法上。易大廠性格豪放,喜食醉蟹、烤鴨和煙酒,作書畫時常大笑不止,刻印則在酒微醺時奏刀,用生銹、不磨的鈍刀,以『棒、杵之法』為之,頃刻間刻數石而不倦。易大廠能將鈍刀揮運自如,緣于他靈活的指腕動作,且在酒精的作用下奏刀,心態放松,從而有瀟灑自然之致。其傳世印跡注明刀法的邊款有『急刃』『以一力刃擬一字殘璽』『簡刃』『草草自作軍中筆』『突刃』『今草篆上方』『徒刃作朱文自此始』『以不復刃制此』『草刃上』『淺刃』『刃書率意』『快刃急成』『一刀成』『不復刃擬漢鑿』等。這些邊款足以證明他偏愛漢鑿印和魏晉將軍印一路的刀法,并強調痛快淋漓、率意自由的創作狀態。一方面,這種刀法與他『入璽攻漢』的字法、章法相互統一、融通;另一方面,這種狀態又并非一味求快、了無程序地亂刻一通,而是『使刃如鋪毫作書,名之大廠掃雪法』『更需薈精聚神,因為利刃一下,便見優劣,更不容絲毫假借,所以很有自然美的價值』。[23]另外,易大廠篆刻用材也很有特色,既因『田老凍,樂為挽之』,又用『石脆易缺』『緘得此天然材鑿之』等劣石、天然印材刻印。梁效均《古溪書屋印存·序》說易大廠『治印不擇石,且喜刻劣石』,因為他『以為佳石印文易被磨去,劣石反復以保留』。《易大廠篆刻書畫直例》則基于藝術市場的考慮,說易大廠『惡石不作』[24]。實際上,易大廠是按不同的藝術效果需求來選擇印材,或者根據印材創作不同的印作風格。諸如他覺得艾綠石『愈梗愈妙』,是因為運『快刃』時,遇『梗』會有阻礙感,容易形成像書法逆行用筆那種效果,使線條有一種果敢之力、含忍之力和陽剛之氣,如錐畫沙,質感豐富,既切合碑的意趣,又與其印作質簡高古的字法、大開大合的章法和閎肆銳利的刀法相得益彰。總之,易大廠與同得『南國鍥家……最為老師』[25]之譽的鄧爾雅以及相約主攻古璽的李尹桑不同,鄧、李的篆刻得于『金』,得于『靜』,易大廠的篆刻得于『石』,得于『動』。具體而言,他追求自然天成、富有音樂般的節奏感和動態感的刀痕石趣,而不是追求斑駁古貌或金石之氣,由此探索出以『沉銳』『工銳』為審美特征、自成體系的刀法,從而『中原此局應無讓,壇坫東南一席分』[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