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春


金文中的風格美,是作為歷史學、考古學研究對象和作為金石學、書法藝術取法范本的分野所在。孫過庭在評王羲之書法『寫《樂毅》則情多怫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枸志慘。』由此我們聯想到金文書法藝術風格特征的細分問題。目前我們對金文書法風格特征的把握還是基于古文字學的立場的描述,如叢文俊先生的《中國書法史·先秦秦代卷》,描述商代后期、西周的金文時是按時間和王世的序列、描述春秋戰國按地域風格,尤其是戰國時期基本都采用五系分類或變化之,這種分法的優點是能揭示金文風格的演變歷程,缺點是不能全面綜合地揭示金文豐富的書法藝術風格特征。王長豐先生的《商西周金文書法》,是從金文的書寫者—史官入手,選用一百八十九件金文拓片來全面探討了金文的書寫者及金文書法風格問題,并結合《周禮》等文獻,認為掌管青銅器的禮器的職官為:大史、小史、內史、司約及小臣等,其觀點得到當代學界泰斗李學勤先生的認可。這種分法的優點是能揭示金文書寫的傳承性,缺點也是不能全面把握金文書法藝術風格特征。
金文藝術風格類分方法可以借鑒與書法關系最密切的傳統詩歌藝術的藝術風格。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是專談詩歌的風格問題,是以藝術風格來類分詩歌作品。《二十四詩品》在劉勰等前人探討的基礎上加以綜合提升,將詩的風格細分為二十四種。從某種意義上說,《二十四詩品》不僅僅是一部普通的詩歌理論著作,它是貫通古典美學與現代文藝的美麗通道。《二十四詩品》的重要性和影響還體現在后人對它的摹仿上,歷代產生了許多續作,擴大到文章和書畫方面,如許奉恩《文品》、黃鉞《二十四畫品》、楊景《二十四書品》、盧派《二十四書品》、金學智《新二十四書品》等。黃鉞仿效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同樣是分作二十四種意象或者稱之為格調,同樣是每一意象或格調均書以十二句四言韻語,做出形象的比喻,并從謝赫和姚最那里承續一些篇題名稱和評論繪畫的內容。二十世紀鄭午昌撰著《中國畫學全史》對黃鉞這篇《二十四畫品》予以高度評價,謂『足與《詩品》并傳』。筆者綜合考察黃鉞、楊景、盧派、金學智各家的分類品目,認為黃鉞《二十四畫品》的類分細目更適合用來類分金文書法風格,今不揣谫陋,以《殷周金文集成》為材料,每品暫列一件金文細分如下,以就教于方家。
(1)氣韻:王子午鼎(《集成》02881);(2)神妙:大克鼎(《集成》02836);(3)高古:大盂鼎(《集成》02837);(4)蒼潤:師望鼎(《集成》02812);(5)沉雄:毛公鼎(《集成》02841);(6)沖和:史墻盤(《集成》10175);(7)澹逸: 陵君王子申豆(《集成》04695);(8)樸拙:散氏盤(《集成》10176);(9) 超脫:蔡侯盤(《集成》06010);(10)奇辟:楚王酓璋戈(《集成》11381);(11)縱橫:何尊(《集成》06014);(12)淋漓: 司土簋(《集成》04059);(13)荒寒:洹子孟姜壺(《集成》09729);(14)清曠:國差(《集成》10361);(15)性靈:叔父卣(《集成》05428);(16)圓渾:不簋蓋(《集成》04329);(17)幽邃:噩君啟車節(《集成》12111);(18)明凈:商尊(《集成》05997);(19)健拔:楚公鐘(《集成》00043);(20)簡潔:十五年春平侯鈹(《集成》11691);(21)精謹: 鐘(《集成》00246);(22)雋爽:虢季子白盤(《集成》10173);(23)空靈:王孫遺者鐘(《集成》00261);(24)韶秀:中山王鼎(《集成》02840)
從近年來的國展入展篆書作品來看,作者在篆書的作品創作中,視野越來越廣闊,取法越來越寬廣。在第十一屆、第十二屆國展中,甲骨文、金文、簡帛篆書、美化大篆、秦篆、漢篆、唐宋小篆、清篆都有涉及,改變了以前局限于《毛公鼎》《散氏盤》和清代吳讓之的篆書取法路徑,開始走向取法的多元化,追求線條和空間的美感,脫離線條和結構的程式化,很大程度上增強了篆書創作的意趣,為篆書的學習打開了思路。筆者在教學中一直提倡『基于古文字語料整理的古文字書法創作』,鼓勵學生充分吸收當代商周古文字研究的最新成果。首先在作品用字方面上臺階。古文字書法創作對字形的要求甚高,一筆一畫都需嚴謹對待,筆者綜合自身古文字學習經驗,給書法學生制定了一整套古文字學習的方法,在《西南大學書法研究生培養中古文字學課程的設置》一文中有詳細介紹,在此不多贅述。
其次,在風格取向上上臺階。目前見于著錄的金文有一萬九千多件,但在各類展中的篆書作品,尤其是金文,在風格取向還是雷同的多,原因之一就是創作者所見商周時期金文材料有限且乏深耕細作,導致流行書風泛濫。顧炎武曾言: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銼碎散,不存于后,豈不兩失之乎?承詢《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復尋究。僅得十余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
清人纂書與當下篆書創作,何其相似乃爾!解決問題的路徑—采銅于山,古文字語料的深入挖掘。
新文科背景下,書法的跨學科研究已是大勢所趨,書法與文字學息息相關,古文字書法創作與古文字書法的研究都需要扎實的古文字功底,只有打下扎實的古文字功底,才能在先秦書法研究中取得更多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