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剛



商周金文的發現從漢代就開始了,《說文敘》中稱之為『古文』:『郡國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宋代,青銅器大量發現,金文的著錄在士人中流行,形成了金石學的第一個高潮。但此時金文并沒有進入書法家創作的視野。直到晚清民國時期,隨著吳大澂、丁佛言等人從事金文書法創作,《說文古籀補》到《古籀匯編》編纂的完成,金文才真正成為書法藝術的一員。
最早進入『正史』的書法論著是衛恒的《四體書勢》。《四體書勢·字勢》中,對古文的幾種字勢做了極其生動地描寫:
觀其措筆綴墨,用心精專,勢和體均,發止無間。或守正循檢,矩折規旋;或方圓靡則,因事制權。其曲如弓,其直如弦。矯然突出,若龍騰于川;渺爾下頹,若雨墜于天。或引筆奮力,若鴻鵠高飛,邈邈翩翩;或縱肆婀娜,若流蘇懸羽,靡靡綿綿。是故遠而望之,若翔風厲水,清波漪漣;就而察之,有若自然。信黃、唐之遺跡,為六藝之范先,籀篆蓋其子孫,隸草乃其曾玄。睹物象以致思,非言辭之所宣。
商周金文中筆勢不同以及因筆勢而造成的字勢不同,都可以在《四體書勢·字勢》中找到相應的描述。
一是『守正循檢,矩折規旋』。商周金文書法中,各個不同時期的重器如簋、戍鼎(見第七十三頁)、利簋、大盂鼎、作冊令方彝、令鼎、史墻盤、壺、鐘、頌鼎、頌壺、毛公鼎等,大多數王室作器都屬于這種正體。這種『守正循檢,矩折規旋』的正體,能化奇險于平正之中,蘊生動于樸拙之內;或大氣磅礴,或精氣內斂;或雄強犀利,或秀美靈動。均能『勢和體均』,形成了中國書法傳統審美中正統一脈。后代的石鼓文、秦刻石、漢碑、石經,以及大部分的戰國、秦、漢、晉簡牘,大都繼承這種筆勢。唐人歐、虞、褚、薛及顏、柳的楷書,也是這種筆勢、字勢的繼承。與另外的兩種相比,其特點是橫畫的筆勢大多數不做明顯的同一方向上下傾仄。但商周金文的平正,是寓于各種變化之中,比后世的石鼓文、秦刻石在用筆上豐富得多,所以衛恒才以為『籀篆蓋其子孫』。
『方圓靡則,因事制權』,則可分為兩種筆勢:一類是上揚的筆勢,一種是下頹的筆勢。
上揚之勢。也就是《四體書勢》中所說的『矯然突出,若龍騰于川』,『或引筆奮力,若鴻鵠高飛,邈邈翩翩』。在商代金文小子卣銘文中,橫勢線條都向右上傾斜,顯得昂揚向上、動感十足。此外作冊般甗(見第四十一頁)、亞角等器銘也有上揚的筆勢,西周時期這種風格的銘文就少了,在早期的沫司徒簋、盂爵、麥方鼎銘文中還可以找到類似的筆勢。叢文俊以為盂爵『銘文以首行為準,左行四行而銘辭未竟,遂下行右延,始有此奇怪之章法。這表明書銘時作者未經籌劃,信手為之,所以字勢生動,近于較真實之書寫狀態,堪稱佳構。』
這種『引筆奮力』呈上揚之勢的用筆,在戰國、秦、漢簡中也有延續,如上博簡的《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及《民之父母》《武王踐祚》等,用筆極為精到,是戰國簡中書寫水平非常高超的佳作,也是對上揚筆勢的繼承。在岳山秦簡、里耶秦簡、岳麓書院藏秦簡及北京大學藏秦簡中,也有這種向右上方傾斜的字。這大概就是《四體書勢》中形容的『引筆奮力,若鴻鵠高飛,邈邈翩翩』的筆勢。筆勢向右上傾斜,顯得筆力雄強,給人以力度外張、昂揚向上的感覺。魏碑及魏墓志上的楷書,筆勢明顯向右上傾斜,在動勢中找到平衡,險絕中追求穩定,與唐楷的平正相比,多了幾分生動自然之氣。魏晉之后的許多行草書,也是取這種向右上方傾斜筆勢者居多。
叢文俊在《中國書法全集·商周金文》中,對小子卣有高度評價:『這件作品行間茂密,體勢略為傾斜,極具書寫美感,堪稱商金文中的一顆明星,大約只有周人的散盤一類作品方可與之頡頏。』[3]然而小子卣是筆勢上揚一路,而《散氏盤》則是筆勢下頹一路,二者的筆勢是截然相反的。
下頹之勢。《四體書勢》中『渺爾下頹,若雨墜于天』『若絕若連,似露緣絲,凝垂下端』『頹若黍稷之垂穎,蘊若蟲蛇之棼缊』。在商周金文中,與此種下頹筆勢最相像、名聲最著的,當屬《散氏盤》。
散氏盤是厲王時器,記述夨人付給散氏田地,并記錄田地四至、封界及舉行盟誓之事的一件青銅器銘文。西周晚期的青銅器本已日趨靡弱,散氏盤又是一個小方國自鑄器,銘文不像?簋那樣尚存端莊、大氣,不墜西周王室風范,而多了幾分山林野逸之趣。散氏盤打破了對稱、勻整、端莊的字態,字形從長方變扁,字勢欹側,結構上呈現出傾斜之勢,多數字都產生一種向右下方傾側、下墜的字勢,顯得率意、樸拙。因此它出現之后,就受到了康有為等提倡碑派人士的狂熱追捧,蓋因其拙樸、草率之意味,在商周金文中特立獨標,與他們所倡導古拙、樸厚、粗獷的碑學有相合之處。胡小石《書藝略論》就注意到了其筆勢『傾右』與橫勢:『周書如《盂鼎》《毛公鼎》之類,勢多傾左。《散氏盤》獨傾右,自樹一幟。』『篆體至周而大備,其大器若《盂鼎》《毛公鼎》,……結字并取縱勢,其尚橫者唯《散氏盤》而已。』[4]散氏盤一出,效仿者如云,以為此器為西周金文的巔峰之作,殊不知實為舍本逐末之舉。
和《散氏盤》一樣有筆勢下頹的作品,在西周早期就已經出現。如發現于五十年代的作冊卣,叢文俊以為:『此器銘筆力之迅疾雋爽及其形成的快節奏,為西周金文之冠,其痛快處,比之散盤尤勝多多。這應該是西周早中期之際文字的實用書寫狀態,……從書寫美的特質與表現來說,器銘已近乎完美,可惜過去受正統觀念影響太多,人們不曾留意于此。』[5]另外一件大師虘簋,其首行書寫尚能力求規范,而自第二行起,漸漸地顯露出平日的書寫習慣,用筆呈右下傾斜的筆勢,這兩件銘文似乎可以說明,在西周早期這種筆勢向右下傾斜的書寫習慣已經出現,但不能因此就認為這是一種普遍的書寫方式,更不能將這類日常簡率書寫的作品當成『追求自然的書寫之美』[6],而只能當做非王室銘文中書寫草率的一種風格。
與『守正循檢,矩折規旋』和上揚的筆勢相比,這種下頹的筆勢總讓人感覺隨意、草率,還有些消極的頹感,與中國書法史上形成的正統審美觀念也不相符,所以漢代之后鮮有此種筆勢的作品。但這種草率的筆勢,恰恰是草書用筆的源頭,也就是衛恒所言『隸草乃其曾玄』。
睡虎地秦墓出土的戰國晚期《黑夫驚家書》,書寫草率,筆勢向右下傾斜,裘錫圭先生《文字學概要》中,列舉了其中『攻』『從』『徒』『定』和『遺』字中『工』『辵』『止』的簡化寫法,他以為『這類草率寫法作為隸書俗體的一部分,為漢代人繼續使用,并成為草書形成的基礎。』[7]里耶秦簡中一些『傾右』的簡牘、銀雀山漢簡《六韜》《守法守令等十三篇》,都在下頹筆勢的隸草中不斷演變,大約在西漢武帝時,演化出脫離了隸書形跡的草書。
引用《四體書勢》里對古文的描述,來分析類比商周金文書法,除了其所形容的筆勢與金文暗合,也可以包括商、周、秦、漢至晉唐以來幾種主要的筆勢。衛恒說的古文,是廣義的古文,也就是包括青銅器銘文和戰國簡。真想象不出他那時看到過什么樣的金文或六國古文,但絕不止我們所知道的石經或《說文》古文那么簡單,更不會是出于他的憑空想象,否則難以有這么生動的描述。
胡小石是早期對商周金文書法研究的學者,最后我們引用他的一段話,來作為本文的結語:
書法之『勢』。勢者,氣之所以動也。蓋勢成于用筆,筆運則勢生。故用筆、結體、分行布白無不可以言勢,即所謂筆勢(方圓、深淺、虛實),體勢(疏密、縱橫),局勢(疏密縱橫、齊與不齊),書勢(四體書勢)云云。[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