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業題材時空表達出發的水印木刻版畫創作

編者按：青年美術家劉洋的版畫創作聚焦于20世紀的工業遺存，具有獨特的版畫藝術語言（見本期封二）。本訪談圍繞劉洋的創作主題、風格形成及技法探索等話題展開，以便讀者能較全面地了解其版畫創作。

余諾（以下簡稱余）：請問你目前創作的題材主要有哪些？在創作時是如何進行主題的提取？

劉洋（以下簡稱劉）：我目前的創作題材主要有兩個部分。第一就是具有個人生活痕跡的工業題材創作。在個人的創作道路中，由于自己的生活經歷，很自然地會選擇工業題材為主。表現記憶中的這些場景能讓我的內心充滿酸澀感，情緒也是躍動和膨脹的，這也是我理解的工業版畫。第二部分就是到湘西及宜春周邊紅色文化古村寫生的一些小畫創作。我的畫面大多追求靜謐、空靈的感覺，這是我從工業題材到村落系列創作的延續性思考。

自從事版畫創作以來，我一直關注工業題材，這與個人的生活經歷有關。我覺得畫面要有真情實感才能打動人，把觸動自己的那份真實情感通過簡單的畫面表現出來，是我努力想做到的。

在面對工業題材創作時，我首先思考的是如何聚焦。我從小就生活在江西新余的一個大型鋼鐵廠，在20世紀80年代，地方大型國企可以說是一個自成的小社會，與當地文化有一定的脫節。由于父輩都是從全國各地集中到企業來的，所以大型國企會成為地域文化的交融場。父輩們的方言太多，我們這一輩都統一只會“新鋼”普通話。在廠區長大的孩子，從小就有一種優越感。無論是學校的教學條件還是醫院的醫療條件都優于當地水平。甚至廠區食堂的食品都可以成為地方品牌。小時候的“新鋼”冰棒和汽水，也是廠區子弟獨有的零食。一到過年過節，分發的年貨也是從全國各地采集來的特產……正是有著這樣的記憶，我對廠區有獨特的情感。在面對工業題材的創作時，很多人可能會想到工業對環境的污染或者熱鬧的工業場景。可是在我心中，首先呈現的是家門對面高聳入云的煙囪和一座座遠眺的廠房。那是一幅有秩序、有未來的畫面。

紅色古村和綠水青山系列是在高校從事美術教學帶學生采風、寫生創作而成的，這有別有于我的工業版畫創作。同樣的主題，不同的創作者會從個體的生活經驗尋找創作角度。在紅色古村寫生時，村落的古樸與幽靜打動了我。為與之前的創作呼應，我的畫面依舊追求冷峻、空靈的審美感受。帶學生在湖南湘西寫生時，我們去了鳳凰、邊城、芙蓉鎮等地方，感受到了祖國山河的秀美。當地的青山綠水是我想表現的，所以在畫面中有了不同于以往的色彩。外出寫生給我帶來很多養分，我則用畫筆抒發對山水景物的情懷。

余：你的作品有比較明確的風格，是一種有情感的，并在自我凝視下呈現的風景，你是如何探索這種作品風格的？

劉：這跟我選擇的題材有一定的關系。我表現的大多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老工業廠區的景象，它們現在已不多見了。這是個人回憶的一種呈現吧。

我目前的作品風格探索了較長時間。在版畫創作初期，我學習了很多版畫名家的創作方法，并沒有呈現比較明確的個人面貌，直到我進入中央美術學院第五工作室進修版畫插圖。插圖課程對畫面本身要求更多，工作室的老師武將和康劍飛在教學時特別要求創作者要直面自己的內心，要思考：為什么要畫畫？畫畫與自己的關系是什么？為什么要畫這個題材？想表達什么？這些問題，讓我不斷地思考，讓我找到了工業題材的創作思路—繪畫就是述說，讓畫面述說出我的內心情感。

武將老師授課時常說：“版畫專業的創作者有一個共性，就是會較多地關注版畫技法，而我們更應該關注畫的優劣。”康劍飛老師也認為版畫創作更多的是用版畫思維創作作品，而不應停留在技法層面。無論用何種創作技法，最終呈現出的應是一張具有詩意或有思想表達的畫面。

在版畫創作中，我會把較多的時間放在草圖階段，更多地去思考表現物象和自己的關系，并形成有個體面貌的繪畫語言。

余：你是什么時候從黑白木刻轉變到水印木刻的技法探索？

劉：在一次命題創作課程中，我們采取了抽簽的方式進行技法創作。我抽到了石版工作室，其實我當時想去的是木版工作室。現在看來一次被迫的選擇反而給了我更大的收獲。因為我一直喜歡用鉛筆素描來呈現草圖，所以在石版畫的創作中，我更多地探索畫面語言的問題，其中的油底刮擦技法讓我找到了與木版畫相結合的渠道。回到江西，由于接觸不到石版，我便開始在木刻中追尋石版和素描草圖的效果，在技法上運用刮刻的技法來表現主題，再用細膩而綿長的刀法來表現畫面。

僅采用素描、黑白木刻的表現方式越來越不能滿足我的創作需求，所以我在版畫的呈現方式上開始了新的探索—水印木刻。

水印木刻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新中國建立初期，水印木刻創作在不斷探索中向前發展，其在傳統水印木刻中吸收養分，內容與表現形式則緊跟時代發展。當時的水印版畫在內容上更多地反映了當時的人民生活。中國版畫家在版畫民族化、個性化及版畫藝術的理論研究上都取得很大的成就。水印版畫有了一個新的發展歷程，其中涌現出一批代表人物，例如有版畫界前輩古元、黃永玉等，他們在版畫藝術的造型和色彩上進行了變革，為水印版畫民族化的探索做出了卓越貢獻。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為中國版畫帶來了真正的繁榮，水印版畫因此展現出新的面貌，其表現內容也更加豐富，由最初反映生活的現實主義手法，逐步轉變為表現文化體驗、個人情感、宇宙意識等多角度、多層次的發展方向。

水印木刻發展到今天，又呈現出了不同的面貌。版畫藝術家陳琦老師所說：“傳統從來都不是僵化的，傳統是一個活體。”中國的文化傳統是在生活的點點滴滴中呈現出來的，它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們的生活，影響著我們的一言一行。在時代不斷發展的同時，傳統也賦予了新的創造。我們是活在當下的傳統之中。我國的傳統文化一直有著博大精深的內涵。正是在自覺傳承和弘揚中國傳統民族文化的內心驅動下，我開始選擇運用現代水印木刻的技法來創作。

2019年，我有幸參加了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院陳琦老師主持的國家藝術基金—水印版畫重大題材人才培養項目。在這次學習中，陳琦老師引導我們進行現代水印木刻創作的思考。在新時代下，我們要樹立文化自信，要創作有品格、有視野、有情懷、有思想的作品，要通過圖像去證實歷史的真實性。在我一直探索的工業題材創作中，帶有個人情感的工業圖示也是記錄工業時代發展的面貌。要思考“藝術真實”和“歷史真實”之間的關系。在老師的肯定下，我更加堅定了用中國傳統的水印木刻表現方式來呈現畫面。

余：請談談你對中國現代水印版畫語言文化形態的思考？

劉：水印版畫是我國傳統的藝術形態。中國古代版畫史就是一部水印木刻版畫史。水印版畫具有獨特的民族氣質，如何采用傳統的藝術語言形式來表現今天的生活，是水印版畫創作者需要去思考的。

在版畫藝術的創作中，我認為版畫藝術家要從版畫技術語言的層面中走出來，首要考慮的應是如何創作出能打動人的作品。其作品要求有文化的深度，并具有社會性及思想性。其次才是考慮如何運用現代水印木刻的方式進行呈現。只有技法是不夠的，藝術家個人的綜合修養更重要，用藝術家感性的心靈去關注我們生活的空間，用現代水印木刻的呈現方式去講述中國今天的故事。

最后，還要談到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江西宜春地區從20世紀40年代就開始木刻創作，在第一批版畫家的帶動下，當地涌現了一批具有一定影響力的版畫家。宜春市先后被授予“江西省版畫之鄉”“中國民間藝術之鄉—版畫之鄉”稱號。2008年5月，經江西省人民政府批準，宜春版畫被列入第二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當地政府一直重視版畫人才的培養，作為宜春版畫的第四代作者，我一直覺得自己肩負著使命。這里的文化土壤滋養著我的創作，深挖本土文化、凸顯地域特色是我們這代創作者的使命。推及我個人的創作，則從當地的工業文化出發，找尋現代水印木刻與工業題材版畫的結合點。在不斷地探索過程中，老的工業遺跡始終是我在歷史和現實之間穿梭的脈絡。現在這條脈絡有了現代水印木刻版畫的介入，讓我尋找到了更加契合工業題材的時空感和記憶感。今天用活化的傳統語言來表現現代工業場景，用中國的藝術語言來表達地域性的思考，不僅是把工業題材繪畫推上一個新臺階的具體方法，同時也是宜春版畫傳承者重新思考地域傳統、實現當代版畫創作文化自覺的重要途徑。這也更堅定了我在版畫創作這條道路上行走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