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向春
周文是頗具潛力的作家。2021年出版的隨筆集《河遠近 水深淺》以濃烈的生態意識、厚重的人文理念、深切的故土情懷、多元的語言特色受到廣泛好評。在《百花洲》雜志連載刊出的長篇小說《樹化玉》沿襲了既往創作風格,經作者修訂后,江西人民出版社于2023年出版的單行本呈現出嶄新樣貌。
有讀者認為,《樹化玉》是“非典型”長篇小說。單從題材而言,似乎難以歸類,官場、老年、鄉土、生態、反腐,各種元素雜糅,但無論哪一個關鍵詞都不能涵蓋。小說主人公隱約有作者的影子,但肯定不是自傳,不過是“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小說故事有曲折,情節有波瀾,但并不驚心動魄,亦無刀光劍影,反倒是云淡風輕;細心品讀,不乏是一本“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之佳作。小說關注個體敘事,但文本亦有宏大敘事的篇章。作者精妙的幽默感令近三十萬字大體量長篇讀來不嫌冗長,反而能夠感受到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文本張力—既歡快又沉重,既柔軟又堅硬,書中呈現的獨特況味令人回味。
小說開篇引用一首小詩作引子:“歲月不曾把誰饒,老來多送一禿瓢。當年人前常扮酷,如今鏡里莫細瞧。”貌似閑筆,卻為小說通篇“語態”奠定了歡快與柔軟的基調,尤其是人物對白生動、緊致、口語化,灶間俚語運用裕如,又間雜了不少文言雅句,比喻新鮮,韻律有致,既從眾又脫俗,讀來姿態橫生,氣韻生動,顯示了作者的機智和博識、警覺和理性。這種敘事風格,仿若村舍老屋間飄出的縷縷炊煙,充滿了人間煙火氣息。
小說圍繞退休老干部祝祖明夫婦擇地康養謀篇布局。在鄉村康養考察之旅中,他們暫居的永和縣鳳凰灣成了作品中眾多人物粉墨登場的舞臺,是小說的“題眼”。作品中人物的活動軌跡濃縮在短短數月之內,敘事背景卻涵蓋了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變遷。小說對踐行黨的初心使命的基層干部的熱情謳歌,體現了作者對“國之大者”的傾情關注以及對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深刻理解。
在中國,縣及縣以下便是鄉村。鄉土是中國社會的深層底色,深入考察鄉村是全面認識中國的關鍵密碼。《樹化玉》通過不同的時空和社會環境塑造大時代下的眾生相,如:曾經任職縣級主要領導的退休老干部武潼光、祝祖明;基層一線干部龍興民、王新娟、藍立生、梁彬超;民營企業家袁應;在鄉村歷史變遷中命運沉浮不一的矮牯子、辛寡婦、吊眉毛書記、晏德舉醫生、橫仔、精怪、闊口,鄭暉、菲兒等一干基層民眾;新時代肩負重任的縣委書記陶平;等等。小說出場人物繁多,作者行文綿密細致,人物個性鮮明獨特。作者秉持基層是建構中國文化根性的卯榫這一觀點,將歷史大背景融于基層人物的生活瑣碎之中,以鄉村的一隅展現時代的更替變化,勾勒出一幅酣暢淋漓的當代中國基層社會生活畫卷。
小說以老年人普遍關心的養老話題為切入點,用退休領導干部的獨特視角觀照新鄉土中國,擺脫了“就鄉村論鄉村”的局限,提煉出一種新的鄉村架構,塑造了新時期鄉村人物的精神成長歷史,生動地再現政治文化視野中的鄉村民間圖景。如由過去的“煤老板”轉型成為現代文化生態旅游項目經營者的袁應,是作品中具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他“從地下轉到地上,從黑色轉到綠色,從消耗資源轉到涵養資源,從圖財害命轉到行善積德,從提心吊膽轉到方心斗膽”的人生經歷,表現了在鄉村文化、鄉村倫理下,人性善惡的自然消長。
“樹化玉”是硅化木俗稱,是億萬年前的參天大樹在地殼運動中被蓋層淹埋于地底下,在一定的地質環境中,逐漸形成的玉色之石。樹化玉之美,在于其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色彩斑斕,溫潤堅韌,凝結著蒼勁的時光,是植物的“舍利子”。作為鳳凰灣的文化圖騰,經過打磨后的樹化玉被命名為“永和天眼”“鳳凰于飛”,象征著古老的鄉村在振興中煥發的新活力,也象征著聚集在鳳凰灣的眾多人物以及他們所代表的群體。
祝祖明老家的祖墳被鄉人盜挖并實施敲詐,是作品中值得關注并引人深思的情節設計。祖墳是基于個人身世淵源的連接與歷史標注。祖墳被盜掘,反映了市場經濟條件下鄉村人際關系和道德風尚的變化,象征著根親文化的凋敝,被工業文明沖刷的鄉村呈現出文化移植、文化斷裂、文化碰撞等復雜的矛盾狀態。祝祖明獲悉消息后初始憤怒,之后冰釋前嫌選擇寬恕,作者也借此完成了對傳統文化的思考與認知的躍升。
雖然《樹化玉》只是作者小說創作的首秀,但由于作者經歷豐富且勤于筆耕,能將豐沛的生活內蘊與豐厚的文化意涵融為一體,且在寫作時高度警惕由“身份”而生的慣常感受,堅持用贛鄱地域生活的在場者和過來人的平視目光,鎖定江南水鄉的別樣風光,并以鄉人所熟悉的質樸、本色以及略顯粗糲的文字表達,潛心進行個體命運、族群狀態、社會倫理、自然生態等等的意義探詢和形象展示,文本因此顯得敏銳灑脫,有較強的故事性和可讀性,引人入勝。其敘事風格由此呈現出鮮明的特點:一是描寫場景活色生香,生動展現人物及生活場景,并使人物關系得以彰顯,順利推進小說情節發展。如趣談寡婦豬腳、戲說計劃生育、唐漢斯宏論唱歌、黃教授高談樹化玉等生動橋段均可圈可點。二是描寫風景妙筆生花,如對乾坤灣、鼎罐壩和鳳凰潭地形地勢的描摹,展現出虛實相間的風物之美以及情景交融的細節。三是故事情節精彩紛呈,暗藏供人深思和研究解讀的知識點,顯示出作者成熟的寫作技巧、深刻的思想內涵及廣博的文化造詣,如祝祖明在水泥公司回憶企業改制,武潼光深情敘說將他鄉作故鄉,方教授宏論綠色經濟發展等。特別是祝祖明和陶平懇談怎樣當好縣委書記,言語既出人意表又合乎情理。祝祖明談到地方上抓項目,在充分肯定上項目的積極意義之后,不忘提醒新任領導:“區區一個縣,資源只有這么多,一屆班子的時間只有這么長,能做好幾個項目?能完成幾個工程?我們當年那些拉旗放炮信誓旦旦要做的‘工程,別說全部落實,就是搞成一半,那會是什么景象?”[1]在談到主政一方的領導要知敬畏時以身說法:“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當年坐著車在永和大地上飛跑,我也發過飄,也曾認為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上帝是老大,祝祖明是老二。雖然只是一閃念,但很蠢很危險!”[2]祝祖明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既是離任領導對新任領導的一次廉政教育,亦是一次從政提醒,寄寓了退休領導干部對后任的殷切期望。而陶平的一番表態則彰顯了個人的政治品格與政治智慧。黨的事業生生不息,似鐵打的營房,而“一把手”似流水的兵。因為“流”所以有了前任和后任,后任對前任的態度不僅影響個人的感情,也影響黨的事業的興衰。行文至此,“樹化玉”似乎還有另一重隱喻:領導干部有較深的社會閱歷和豐富的生活經驗,退休后社會影響力下降,失去了曾經穩定的工作與生活的節奏、規律和目標,然而經過時光的鍛造,他們有了似玉非玉的圓潤與通達,守望著金色人生,積極探索和尋找人生的價值和真諦。
作者的創作談《油豆泡兒禾草串》如是說:“關注過去,也關注當下和未來;關注老人,也關注年輕人;關注身份高的人,也關注底層人。萬事萬物都是互相牽連著的。粗粗地看,我說的主要是城里人的事,但根子在鄉土,毫無疑問。”[3]作者別出心裁地將生活中積累的素材比作“豆子”,把經過文學加工的人物和故事比作“煎豆腐”,自謙“倘能制成書,一本一掛,也算帶了些豆香油香的煎豆腐串”。以上種種,對品讀《樹化玉》這部接地氣的長篇小說具有借鑒意義。《樹化玉》構筑了符合中國文化傳統、喚醒審美記憶的鄉村景觀,在氤氳著世井生活煙火氣的同時,又建構了一種詩性與理想,讓讀者看到了變革的重要與必要,亦看到傳統文化的根性,小說的深度與廣度由此得以確立。
注釋:
[1] 周文:《樹化玉》,江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279頁。
[2] 周文:《樹化玉》,第280—281頁。
[3] 周文:《樹化玉》,第3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