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3年6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指出: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中華文明博大精深。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歷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有力地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
景德鎮是中國“瓷都”,也是贛地重要的一張文化名片。千年的窯火,燒出了精美瓷器,也燒出了燦爛輝煌的陶瓷文化,為中國的文化藝術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如今的景德鎮更是吸引了來自全球各地的藝術從業者,由此形成了獨特的“景漂”文化現象。學者王軍在《泥與火的自我重建—談“景漂”的傳統與現代》中對“景漂”現象做出了較為深入的解讀。同時,本期編輯部奔赴景德鎮,采訪了一對“90后”“景漂”夫妻與一位“80后”“景漂”手工業者。
“景漂”的溯源
很難明確說“景漂”起于何時,源于何人,“景漂”是一種人們群體性流動的趨勢。
廣義上講,傳統的“工匠來八方,器成天下走”(清·沈懷清:《窯民行》)中的多地域工匠亦可稱為“景漂”。如清末民國時景德鎮的瓷業行幫制度,有三窯九會,都昌人燒窯與圓器,徽州人主要是銷售,此二幫之外又有雜幫(紅店、包裝、搬運等)會館十七所[1],都是多地域、多宗族的匠人群體來景制瓷。當然,也有候鳥式的“景漂”,農時在鄉耕作,農閑來景燒窯制瓷。另外,元明清時也已有“洋景漂”的存在,如元代的波斯陶工,明代有日本人五良大輔,清代有法國人尹鴻緒等。“景漂”在廣義上意味著景德鎮一種開放的文化格局。
現代意義上的“景漂”應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的事情,主要指不受體制依附的個體來景從事與陶瓷相關工作的群體。“漂”意味著“個體化”與“流動性”。那個年代正是“公司潮”與“下崗潮”同時到來的時期,或被動或主動,遠離故土的個體前往城市拼搏,“漂”成為一種時代的趨勢。那個時代,最凸顯的莫過于“京漂”,擠在北京城市民房里漂泊的藝術家們,他們思想自由、特立獨行、藝術多元。慢慢地,他們的聚集變成“畫家村”(如圓明園畫家村),變成藝術區(798藝術區、宋莊藝術區),他們有離開也有堅守,有孤獨也有燦爛……“漂”成為一種生存的方式,也是一種文化的創建。
1990年代,為民瓷廠、宇宙瓷廠等都相繼進行工廠設備的技術改造, 迅速地向現代化生產邁進。景德鎮這座千年的陶瓷古都正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但與此同時,傳統的手工藝不僅沒有消失,卻正以農村包圍城市之勢在蓬勃地發展著。[2]個體離開體制,景德鎮國營瓷廠的手工藝人、陶瓷美術師成立個人工作室,手工藝直接面向市場。隨著市場的向好,外地的藝術家與陶瓷藝人也不斷涌入,景德鎮的“景漂”群體漸成規模。景德鎮的城郊農村重新布滿了傳統的手工業作坊,景德鎮的城市化過程伴隨著傳統手工業作坊的回歸。景德鎮陶瓷產業陶瓷工業式微時,“景漂”與陶瓷手工業作坊成為景德鎮陶瓷復興的生力軍。
“景漂”中也有另外的群體,他們是海外陶藝家與高校陶藝專業的師生。因著陶瓷本身的工藝依附性—泥料、燃料、運輸、技藝等資源需要,地域性的聚集才能實現,由此,陶藝有窯口產區的概念。在景德鎮,陶瓷有全產業鏈的工藝優勢,泥料、窯爐、成型、裝飾、釉料、燒造、運輸……都可以交流學習,有人協助甚至代勞。這對陶藝專業的師生與個體陶藝家來說無疑是最佳基地。他們像候鳥一樣,在假期或創作期來景德鎮創作,大都有定點的工作室或自己建立工作室。陶瓷本身的工藝黏性確定了“景漂”的普遍性與必然性。
較早形成的“景漂”聚集地—三寶陶藝村便是在這樣的基礎與前提下成立的。它籌建于1995年,“造村人”李見深有海外陶藝交流、學習及創作的經歷。他參照國際陶藝的駐地項目,為來景的海內外陶藝家、陶藝愛好者提供陶瓷工藝方面的支持及生活上的便利。他們中有著名的國際陶藝家、陶瓷學者,也有初出茅廬的青年陶藝家,還有各行業的陶藝愛好者與旅行者。他們的交流互動形成新的場域,這是“景漂”們的空間聚集,也是“景漂”們的精神聚集。所以,三寶陶藝村不只是技術輔助與生活保障的客棧,它更像是一個陶瓷藝術的能量場與理想生活的“陶源村”。
“景漂”的張力
三寶陶藝村對景德鎮的陶藝生態而言,無疑是一種文化的創建。在三寶陶藝村之后,先后有鄭祎在2005年成立的“樂天陶社”與“陶文旅”,在2016年建立的“陶溪川”創意園區。值得注意的是,三寶陶藝村改建自傳統陶藝作坊的老村落四家里,樂天陶社建立在老雕塑瓷廠廠區內(景德鎮“十大瓷廠”之一),陶溪川則是在宇宙瓷廠(景德鎮“十大瓷廠”之一)基礎上的整體性規劃建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蛻變:一種傳統轉向現代、陶瓷工業轉向陶瓷文化藝術創意產業的蛻變。
為何會有以上的蛻變?于時代,是陶瓷現代化的過程;于個體,則來自陶瓷藝術觀念的轉變。為此我們可以展開兩條線索,一是景德鎮陶瓷現代化的過程,二是陶瓷作為一種現代藝術媒介的可能。
景德鎮陶瓷現代化的過程可以追溯至清末民初。清末有康達將行幫會館向瓷業公司改良;民國則有杜重遠的陶業改革,辦企業、建學堂、改制度,如機械制坯、煤窯燒造、碎釉機、石膏模具、注漿成型等工藝的展開。[3]新中國成立后,逐漸建立起“十大瓷廠”的工業化體系,手工作坊與個人企業逐漸轉為合作社繼而成立國有工廠。[4]改革開放后,又是一個變化,是以陶瓷工業化之后陶瓷藝術多元化發展為表征得到充分的現代化,是不止于陶瓷的機械工業化的現代化,也是基于文化創新的現代化。由此,在景德鎮我們能看到陶瓷工業、陶瓷產業、陶瓷材料、陶瓷非遺、陶瓷繪畫、陶瓷設計與現代陶藝等陶瓷現代化的豐富性。
陶瓷不僅是器皿與工藝,還是歷史與文化。于當代它還有作為一種現代藝術媒介的可能。在景德鎮,陶瓷繪畫具有實現這種可能性的條件。“陶瓷繪畫”是特指把粉彩的裝飾語言變為獨立的平面繪畫,在國畫與西畫中借鑒相應的表現手法,特別是通過新中國成立后融入西方繪畫的寫生與創作經驗,既可如西畫般油性暈染也可如傳統國畫工筆寫意,通過豐富的顏色釉可現代抽象亦可逼真寫實。經過半個世紀的探索,先有“珠山八友”的開創,之后則有王錫良、李洪林等諸先生不同風格的開拓,陶瓷繪畫慢慢形成了比較獨立的繪畫語言,成為景德鎮在新世紀的一張文化名片。
陶瓷作為藝術的可能還有很多,我們把視野放至世界:與陶瓷藝術觀念有關的現代性革新分別有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歐陸的新藝術運動、美國的裝飾藝術運動、日本的民藝運動,以及20世紀50年代的“奧蒂斯革命”昭示現代陶藝的開啟……一個多世紀里,陶與瓷、泥與火的觀念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工藝上強調手工性與藝術性,設計上凸顯新理念與新造型,尤其是現代陶藝,它完全將陶瓷納入現代藝術與前衛藝術的發展脈絡里。在陶瓷中我們會看到不同的燒成方法(鹽燒、蘇打燒、熏燒、柴燒)、不同的造型手段(盤泥條、泥板、拉坯、3D打印);在陶瓷中可以看到諸多的表現風格,如抽象表現主義、怪怖風格、極簡主義、新工藝風格、理性主義、超寫實主義等。現代陶藝是藝術家借助陶瓷材料或以陶瓷材料為主要創作媒體,遠離傳統實用性質的觀照,表現現代人的理想、個性、情感、心理、意識和審美價值的作品形式。[5]藝術家將人性楔入瓷性、泥性與火的探討中。
現代陶藝在20世紀80年代初進入中國大陸,首先在高校陶瓷專業院校傳播。在景德鎮有周國楨、姚永康、黃煥義、白磊、李見深、呂品昌等師生陶藝家的響應,經過80年代的學習借鑒、90年代的文化尋根,如今他們在著述、創作、策展與國際交流等領域各有建樹。如李見深在20世紀90年代初在景德鎮遇到前來交流的中國臺灣地區陶藝家李茂宗與美國陶藝家溫黑格比,這是他前往美國留學的原初動力。
前述是對“景漂”群體火熱現象內在動因的分析,是基于陶瓷文化的轉向,基于景德鎮陶瓷現代化的過程與陶瓷作為一種現代藝術媒介的可能。所以我們會看到“景漂”中的陶藝家群體也是多元的,有偏傳統陶瓷繪畫的,有偏傳統手工藝的,如拉坯、修坯、燒窯等工藝環節;有偏現代陶瓷設計的,其專注器皿與現代設計;也有偏向觀念裝置或通過泥與火來表達自我的現代陶藝。可以說,“景漂”群體是景德鎮多元化生態的開啟者以及最為鮮活的組成部分。
結語:“景漂”的依止
整體看,“景漂”現象是中國陶瓷現代化進程中的特有現象。這里面有中國城市化進程與景德鎮陶瓷現代化共同作用的影響,所以會看到景德鎮市政府對陶瓷產區產業升級文旅賦能藝術創新的政策性導向。當然“景漂”最終是個體的行為,是個體陶藝家、陶藝愛好者自由創作自由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這一現象暗含著地域的遷徙、文化的交流、藝術創新的多重可能,包括藝術與生活的新可能。
對“景漂”的溯源與張力的分析,更多是關于景德鎮陶瓷文化與時代的關聯性分析。可以說陶瓷有很多的面向,它既是工藝與傳統,也是設計與藝術。因此,在景德鎮我們可以看到陶瓷的豐富性,有古董店的古代陶瓷、陶瓷店的仿古瓷及日用陶瓷茶具、創意集市的陶瓷設計、美術館里的現代陶藝展……尤其是近四十年來現代陶藝設計與現代陶藝的發展,催生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如前述李見深打造理想生活的“陶源村”,樂天陶社的創意集市,景德鎮國際陶瓷藝術雙年展,三寶蓬藝術聚落,藝術鄉建東郊學堂,陶溪川的“候鳥計劃”,等等。他們都在嘗試構建更加多元的、相融相契的現代藝術與現代生活。
陶瓷是與生活最為貼近的一種材質,生活中的陶瓷器皿與家居陶瓷擺件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且陶瓷的造型及陶瓷的裝飾也可以成為生活能量的提供者,如它可與飲食中的茶、咖啡等相融。陶瓷本身也帶有包容、安靜與生機意蘊。在景德鎮的“景漂”中自然會有偏手作的以生活器皿為導向的群體,他們參加市集擺攤,他們郊外徒步美術館看展,他們自營民宿養家糊口。可以說,“景漂”群體不止于陶瓷,陶瓷是藝術,也是生活。
注釋:
肖振松編著:《近代景德鎮陶瓷史略》,江西美術出版社,2017年,第17 頁。
方李莉:《傳統與變遷—景德鎮新舊民窯業田野考察》,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94頁。
肖振松編著:《近代景德鎮陶瓷史略》,江西美術出版社,2017年,第101頁。
王小茉:《景德鎮國營瓷廠與景德鎮瓷業復興》,《裝飾雜志》2014年第8期。
白明編著:《世界現代陶藝概覽》,江西美術出版社,1999年,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