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庭,“80后”景漂,來自九江市都昌縣,非陶瓷類專業畢業。在上海工作兩年后選擇到景德鎮從事陶瓷手工制作,現主要制作寶瓶類的柴燒壺。現已在景德鎮定居。
劉飛燕(以下簡稱劉):文庭你好,我知道你是一位非工藝美術專業出身的陶瓷從業者,請問你是什么原因選擇在景德鎮創業、生活?最早接觸陶瓷在什么時候?之前學什么專業?有從事過其他行業嗎?請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黃文庭(以下簡稱黃):我于2009年在景德鎮一所大學的工商管理專業畢業,之后在上海待了兩年,做過銷售、工人、助理、主管等工作。那時候年輕,對自己的規劃并不長遠,只想找一份工作能一直做下去。
因我愛人學的是陶瓷設計專業,大學畢業后一直在景德鎮做陶瓷,于是我在2011年回到景德鎮。我愛人的工作室旁邊有一個雕塑老師的工作室,我那會兒經常去那里看他做雕塑泥稿。看了一段時間后,就嘗試自己動手做。這位老師看到我做的泥稿,說我挺有感覺。他一句鼓勵的話,給了我信心,我感覺自己可以做下去。
劉:一般來說,陶瓷制作或陶藝創作需要有一定的美術基礎。景德鎮大部分陶瓷手工業者大都會有幾年的學徒期,請問你是否正式拜過師?學了多長時間后可以獨立制作?最早售出的陶瓷是哪種類型的?
黃:我沒有正式拜過師傅,但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有些人看過我的陶瓷后會給我一些建議,我都會聽進去。我經常去逛舊書攤,只要想學,有大量陶瓷類的書籍可以買回來看,網絡上也有很多學習資源。
我覺得自己上手還挺快,從上手做陶瓷到賣出陶瓷,這中間花了一個多月吧。我最早售出的是一只趴著的陶瓷青蛙。這個青蛙造型可以做壁掛,造型是憑借童年印象中趴著的青蛙形象做出來的。
在沒接觸陶瓷之前覺得很難,但慢慢沉下心來,找到了做手工的感覺,就會愛上做陶瓷。2011年底,我租了一個廠里的宿舍做工作室。那時候即使沒多少訂單,我也可以在桌子前坐一天不動,每天做到深夜。我覺得很多事情動手后會發現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任何事都是從微不足道開始,前提是一定要動手,要先從零到一。
可能正因為我沒有經過系統的美術學習,反而沒有受到一些條條框框的束縛,很多時候會根據自己的感覺來做。有一次我在集市擺攤,一位老師過來看,說我做的陶瓷有獨特性,有一種樸拙感。后來做的一個青瓷盤子被一位客戶看中,下了一百多個訂單,我當時非常開心,感覺有了回報。陶瓷銷售出去也是一種變相的鼓勵。
做一件雕塑陶瓷,其比例、結構很重要,只要泥稿雛形的比例、結構對了,后面就會比較容易完成。如果最初的結構或比例不對,后面怎么調整都會不理想。
做陶瓷經常有偶然性,之前我做過一個龍蝦造型的雕塑陶瓷,顏色窯變后有一種萌萌的感覺,看著特別舒服。但后來我多次嘗試也做不出那種感覺了。
劉:景德鎮陶瓷的燒成方式有多種,據了解,柴燒陶瓷的售價總體比其他燒成方式的陶瓷高,因此陶瓷市場出現了“假柴燒”—有些無良商家會用氣燒陶瓷冒充柴燒陶瓷,看來氣燒陶瓷與柴燒陶瓷的效果比較接近。請問不同燒制方式的成品效果有什么差異?你比較喜歡哪種燒成方式?有自己的窯嗎?
黃:我最早是燒公共氣窯,后面自己做了氣窯,師傅帶燒兩窯就知道燒窯原理是從氧化到還原的過程。現在也有了柴窯。柴窯是泥磚結構,泥工師傅做的,自己幫著搭建后發現建窯也不是太難,柴窯的通風口、煙囪、入火口等是需要設計的。這些知識可以跟師傅學,也可以讀相關的書籍,現在學習的途徑很多。
每一種燒成方式都有其優勢和特點。氣燒更可控,柴燒不可控,電燒最穩定。電窯燒成率相對來說會更高,因為它有穩定的溫度、密度,陶瓷在燒的過程中很少會變形、開裂。
柴燒的成本會高很多,我們燒一窯大概要幾千到上萬不等的柴火錢。但是氣窯、電窯燒一窯的燃料費只需幾百元。柴燒不僅成本高,還有其他條件限制,比如場地。你說的假柴燒通俗說法叫“洗澡”,就是除素胎以外的陶瓷在氣窯燒成后再放到柴窯里去。但現在也有很多混燒窯,所以用“假柴燒”并不準確。
柴燒陶瓷的古拙味濃一點,因木頭在燃燒后會產生一些余灰,落到胎體上,形成釉面,經高溫溶化后起化學反應形成特殊的肌理。草木灰釉料就是人類最早用于陶瓷的釉料之一。市場上柴燒陶瓷的價格參差不齊,有一部分消費者非常喜歡柴燒陶瓷,并且很執著,這和燒窯人一樣。
其實氣燒也有氣燒的美感,并不是說柴窯就一定更好。現在很多消費者會跟風,也有部分人被直播誤導。
燒電窯成本相對低一點,但不能說電窯瓷最便宜,這是錯誤的認知。燒制只是制瓷工序中的一道,制瓷工序古法有七十二道。陶瓷品質的高低與每一道工序有關,不同的燒制方式都會產生好作品。
劉:你現在主要做哪種類型的陶瓷產品?主要有哪些銷售方式和消費群體?一年的銷售量大概有多少?
黃:我們現在柴燒壺做得多,屬寶瓶一類的。我有線下和線上兩類客戶。線下是實體店客戶,我對接的大多是各地的實體店代理商,很多實際消費的客戶我也沒見過。線上主要是網上銷售平臺的客戶,線上這塊也是代理商在做。
我主要請代理商銷售,自己較少零售。我在雕塑瓷廠的實體店主要用來接待代理客戶以及一些來景德鎮旅游的外地朋友。我一年會燒四窯柴窯,一個季度一窯。一年做幾千件,去年的量會多一些。
劉:景德鎮的制瓷技術成熟多樣,每一道制瓷工藝都分工化了,因此一件陶瓷的誕生大多是憑借眾人合力而成。請問你的陶瓷產品有哪些工序是自己做的?一道工序要經過多長時間訓練?
黃:在景德鎮做陶瓷的確有很大便利,工藝和材料都很齊全,有公共窯、泥料廠等,所有做陶瓷需要的工藝和材料都很容易獲得。
我做的是雕塑陶瓷,從泥配比到燒造的大部分工序都是自己做,個別工序會有師父搭檔做,所以我的工作量很大,每天都安排得很滿。當然,泥料我不會自己去山上挖,而是用各種原料調配出來。大部分泥料是在景德鎮買,也有一些是從外地寄過來的。柴燒對泥料有要求,因為我們量小,所以我會自己煉泥,這樣可以達到預期的效果。
學無止境,在我看來訓練就是不斷地打樣推敲,從一個器型的比例到口沿的大小,都要反復推敲,直到器型的各方面都呈現出最適宜的形態。比如拉坯,現在景德鎮有些陶藝培訓班,很多人在培訓班學一個星期就能拉出一個杯子。但我到現在還在學習拉坯,有些特別薄的胎坯需要不斷地練習手法。
劉:你的陶瓷產品器型是自己設計的嗎?是否有參照和借鑒?
黃:陶瓷有很多可借鑒的傳統器型,因我們不是做傳統瓷,所以我做的陶瓷只會看到傳統的影子。有些花器我會用老器型、新手法來做,感覺會更新穎。我覺得中國的傳統文化是一個大寶藏,可以不斷地在里面獲取養分。從官窯到民窯,從青銅到漆器,等等。每個朝代都留下了精彩的文化瑰寶。
劉:景德鎮當下的陶藝交流平臺非常多,學術氛圍非常濃厚,你會關注景德鎮的陶藝展覽嗎?有哪些展覽印象比較深?
黃:景德鎮的陶藝展覽我經常關注,也會去看,包括省外好的陶藝展覽我也會去看。去年看了在景德鎮陶瓷大學舉辦的“瓷的精神”—2021景德鎮國際陶瓷藝術雙年展,覺得很棒,里面有很多好作品。但也有一些看不懂,可能是自己的認知還不夠。我去年還去蘇州看了一個關于中亞地區的展覽—“文明的樣子”,也很受啟發。
劉:看了這類陶藝展后,對你的陶瓷制作會產生影響嗎?
黃:我做的主要是實用陶瓷,偏產品化。我覺得一件能稱為作品的陶瓷應具有藝術性。產品和作品還是有區別的。我自己做茶器雕塑結合,去看陶藝展也是開眼界。一件陶藝作品很難批量化、產品化。我現在做的陶瓷,功能是第一位的,也會注重造型美感,希望陶瓷產品功能性與審美性兼具。我也會做一些創意陶瓷,主要是純手工捏制,并且限量。
劉:你有特別欣賞的同行嗎?
黃:有的,景德鎮的陶瓷工藝非常全面,各個行當都藏龍臥虎。有的做得很好,我很欽佩。當然也有一些是花架子。我覺得做陶瓷就是要踏踏實實把東西做好,每個人對陶瓷的理解都不一樣,保持初心,著眼現實就好。
我很喜歡周國楨教授的陶藝作品,他對我做陶瓷雕塑有很大的影響。他的陶藝作品有多種成型方法。多元化是當代陶藝的發展方向。
劉:在景德鎮這么多年,有沒有哪一件事情讓你覺得特別難忘,或是碰到過特別困難的事?
黃:比較早的一件事吧。剛開始的時候我沒有自己的工作室,在一個朋友的工作室做。朋友因故無法讓我繼續用他的工作室,我只能臨時去找地方。找到一間廢棄的宿舍兩百元一個月。那間老宿舍整天暗無天日,特別潮濕,里面只裝有一個老式的瓦斯燈泡,我就在那昏暗的環境里做坯。當時是梅雨季節,因沒有晾曬的地方,泥坯放很久都不干。
最早鼓勵過我的那位老師看到這個情況后,讓我到他工作室做了兩三個月,為此我一直對他心懷感激。這位老師是個老陶藝人,做傳統陶瓷雕塑。他做的時候我經常在邊上觀摩學習。在景德鎮這樣的老藝人很多,我在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陶瓷技藝。
劉:2019年,景德鎮國家陶瓷文化傳承與創新試驗區獲批,“千年瓷都”迎來新的發展契機。為此,景德鎮政府也加大了人才引進力度,為“景漂”群體提供了各種配套保障。作為“景漂”一族,請問你如何看待“景漂”這個身份?
黃:景德鎮是一個節奏特別慢的城市,不容易給人“漂”的感覺。我覺得在景德鎮,只要肯踏踏實實地去做事,還是很容易穩定下來的。比起北上廣等一線城市,在景德鎮生活的成本很低。我來景德鎮第二年就把父母接過來了,父母在身邊就不感覺“漂”,沒了漂泊感就會去享受這個城市的慢節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景漂”應該是幸福的代名詞。很多“景漂”來景德鎮是厭倦了原先的生活方式,或是沒法適應原來的生存環境,不管是何種原因留在了景德鎮,都說明景德鎮給了“景漂”們想要的生活方式。
近年來,景德鎮對外開放的程度越來越高,各類文化交流活動也越來越多,政府給“景漂”群體制訂了各種扶持計劃,景德鎮政府為提升城市品位和改善民生做了大量工作。然而為“景漂”群體提供的各種配套保障不一定能惠及每一位“景漂”。我相信“景漂”們留在景德鎮也不是為了得到政府提供的配套保障,而是通過自己的勤奮工作,能在景德鎮這座城市扎下根,在實現藝術理想的同時,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