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一璋 王明玉
2009年,喬納森·韋恩正式提出了“數字社會學”(digital sociology)概念。在此之后,數字技術在世界范圍內經歷了新一輪的高速發展,人類社會加速邁入數字時代,數字社會學也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階段。
隨著數字技術的高速發展,人類邁入嶄新的數字社會。數字技術不僅重構了社會生活的基本樣貌,還引發了根本性的社會變革。面對數字技術引發的社會變遷和數字社會中的新問題,社會學研究需要進行深入研究。
“數字社會學”自2009年被正式提出以來,逐漸得到國際學界認可,在諸多議題上重新激發了社會學的想象力,為理解人類社會的數字化轉型、理解數字社會中個體與社會的關系提供新的棱鏡。盡管“數字社會學”這一概念已經被廣泛采用,但學界對此尚未形成統一認識。學者們在以下兩個核心問題上仍然存在爭論:第一,數字社會學應該被理解為社會學在數字時代的全面革新,還是社會學研究的新分支?第二,數字社會學的研究范疇應如何被界定?
關于第一個問題,目前學界存在兩種聲音。一種聲音認為,數字化進程涉及社會學研究的諸多領域,各個領域都應該對此做出回應。另一種聲音認為,數字社會學是社會學的一個分支學科,它提供了一種理解社會的視角,但不應被理解為社會學在數字時代的全部。
關于第二個問題,數字社會學最核心的研究范疇得到了大多數研究者的認同——數字社會學關注數字技術對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的形塑,以及數字技術的發展與應用如何受到社會環境的影響。在“數字技術與社會”這一核心二元關系之外,有學者還關注“數字技術、社會與知識生產”的三元關系,或其他更為廣義的研究范疇。
關于第一個問題,本文傾向于將數字社會學界定為社會學的一個新分支。關于第二個問題,筆者傾向于圍繞目前學界已形成共識的核心研究領域對數字社會學進行界定。基于此,本文在參考學界已有論述的基礎上,嘗試對“什么是數字社會學”這一問題做出如下回答:數字社會學是以社會學的分析視角和研究方法探究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關注數字技術對人類行為和社會運行規律的影響、研究數字技術與社會環境相互建構的作用機制的社會學分支學科。值得說明的是,這一界定主要基于數字社會學在當前時期的發展現狀,隨著研究視野的拓展,對數字社會學的認知也將發生變化。
第一,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催生了新的經濟形態。伴隨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依托互聯網和各類平臺的網約車、網絡銷售、短視頻運營等行業吸納了大量就業人口。此外,數字技術的應用還推動了傳統行業生產模式的變遷,一些技術性和專業性較強的工種也受到了波及。
第二,數字經濟的發展推動了勞動者勞動條件的改變。靈活就業、零工服務成為新的就業模式,使得勞動者在就業靈活性增加的同時也面臨更大的不穩定性。也有研究認為這種描述過于簡化,忽略了數字平臺以及勞動者的異質性。此外,數字技術還推動建立新型勞資關系。有研究認為平臺工人日益原子化并且彼此孤立,其內部團結和集體行動面臨更多困難。另有研究發現工人依然通過多種方式表達了對勞動控制的不滿和抗爭。
第三,產消合一行為制造出更加隱蔽的剝削形式。在數字經濟中,個體用戶逐漸從單一的消費者或生產者轉變為復合的“產消者”,在進行休閑娛樂的同時也在進行內容生產,通過無需報酬的、規模龐大的產消合一行為給數字平臺貢獻了海量信息和巨額利潤。有學者認為,這種產消合一的行為應該被視為一種數字勞動,它說明數字經濟中的剝削不僅存在,而且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存在著。
首先,數字社會實現了對行動者的全景監視,體現了更具流動性的權力特征。數字社會經由移動設備、社交媒體和無處不在的數據采集設施實現了動態實時的數據匯集,從而對行動者進行更高程度的監視。數字監視以其廣泛性、跨越時空以及隱蔽性強等特點而不同于以往的監視形式。
其次,算法作為數字社會運行的重要基礎之一,具有非中立性的特征。在特定的算法邏輯下,一些信息優先于其他信息得到呈現。在某種程度上,人們的信息特征是由個體在互聯網中的實踐行為塑造的,但是個體幾乎無法預知這些行為數據如何被算法“黑箱”進行處理。
再次,數字社會中的政治參與引發了學者關注。有研究認為數字媒體在結構層面增加了人們政治參與的機會,也有研究認為互聯網的普及并不會改變原有政治參與的不平等狀況。此外,有學者注意到數字動員在各種政治集會和抗議活動中的推動作用,但也有學者認為,通過分享、點贊、轉發等行為表達政治態度的“懶惰主義”,可能會導致人們線下實際參與的減少,并對傳統的政治參與方式造成侵蝕。
最后,數字技術成為社會治理的重要手段。數字治理有兩方面內涵。第一,權力主體將數字技術引入治理體系,強調數據采集和信息獲取,并在治理過程中呈現出多主體協同的特征。第二,權力主體對數字技術應用本身設立規則,并將治理場域擴展到數字空間。目前看來,數字治理在以上兩個方面都面臨不小的挑戰。前者可能存在“數字利維坦”問題,后者在數字反壟斷、數字平臺的有效監管等方面存在諸多困境。
首先,數字技術的普及改變了人際互動模式和社會關系的建構。傳統的人際互動以面對面交流為基礎,而技術進步使人們可以在身體“缺席”的情況下參與“在場”互動。這不僅能維系用戶與親友的聯系,還拓寬了社會關系的建構方式,但也可能使人際關系走向淺薄。此外,數字技術使人們持續在線,這也導致了工作和生活的邊界逐漸模糊。私人與公共的邊界逐漸模糊等問題。
其次,數字技術推動著網絡社群的形成。在網絡社群中,用戶的身份特征更加個性化,其認同感具有較高的可變性和多元化的特征,還可以通過網絡社群鞏固線下已有的關系網絡,增強關系的持久性。同時,社交媒體也為匯聚極端言論了提供土壤。傳統觀點認為,社交媒體放大了回音室效應,通過推送用戶喜歡的內容使人們在同質化的信息流中不斷強化自己的偏見。但最新研究顯示,打破社交媒體回音室也未必能夠對不同立場產生調和作用。
最后,數字技術為塑造集體身份和意識提供了新的可能。海外僑民使用數字技術建立聯結,在故土的空間范圍之外維系了人們的情感聯結和集體身份。人們還通過創建在線數字紀念空間,從而重新建構集體記憶和身份認同。除此之外,數字技術有助于營造集體歡騰。人們的物理聚集不再是必須,精神共鳴可以經由共同關注的輿論話題和以數字平臺為媒介的互動產生。
首先,數字技術正在推動身體互聯網的形成。隨著物聯網的擴展,人類身體也逐漸經由網絡聯通,形成“身體互聯網”(簡稱“身聯網”)。身聯網設備不斷革新,無數的傳感器對人類身體進行了史無前例的監測、分析甚至更改,為醫療健康領域開辟了新空間,也使人類身體的完整性和自主性面對新挑戰,對人體安全和隱私保護提出了新要求。
隨著身聯網的發展,自我觀測和量化實踐逐漸增多。人們借助數字設備收集和追蹤身體數據,其自我測量和記錄的實踐被稱為“量化自我”。以數據認識自我的方式不僅是反思性實踐,更是計算過程,是從外部了解自我的手段,也是持續的自我規訓過程。
其次,數字社會學關注虛擬空間中的“數字化身”與自我建構。數字化身是人們基于對身體和自我的想象而在網絡游戲等虛擬空間中塑造的數字替身。它可以在與物質世界相分離的虛擬世界中,與其他用戶共同棲居在同一個數字空間并進行實時可見的交流。隨著虛擬現實技術的進步,這種體驗愈加逼真,用戶在虛擬空間中的存在感日益增強。
這種基于數字化身的實踐和體驗也會影響人們的自我感知和自我建構。數字空間使人們的自我認知變得更為復雜,它在提供無數可能性的同時,也可能使人們在虛擬世界中喪失意義、迷失自我。由于自我身份的建構是在個體與他人的互動中完成的,用戶會根據社交媒體的互動反饋而調整自我,這可能導致真實自我與理想自我之間的偏差,甚至以喪失個體的真實性為代價尋求接納。
數字社會學重點探討以下兩個問題:第一,數字技術在原有社會結構(如階級結構、性別結構、種族結構等)的再生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第二,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是否會造成新的社會不平等?
關于第一個問題,有學者認為,數字技術在促進資源共享、打破信息壟斷等方面展現了巨大潛能。但也有學者認為,互聯網的普及并不能真正緩解社會不平等?;ヂ摼W使用技能和收益的差距可能導致社會不平等進一步拉大,從而加劇原有社會結構的再生產。此外,數字技術的應用可能使種族和性別歧視變得更加隱蔽。
關于第二個問題,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可能會造成新的社會不平等。學者們根據互聯網接入權限的不同、數字技能和使用的差異,以及由此帶來的收益差異劃分了“第一級數字鴻溝”“第二級數字鴻溝”和“第三級數字鴻溝”。在數字鴻溝的分割下,掌握數字技術的高級軟件工程師、技術高管等形成了新的精英階層——編程精英,而那些由于缺乏數字設備或數字技能的人則遭遇了新型貧困——數字貧困,并可能因此面臨資源匱乏、社交孤立等諸多社會問題。
首先,數字社會學重視對新型數據來源的挖掘和使用。研究者可以對用戶的數字痕跡進行分析,從而推動對人類行為和宏觀社會結構的理解。值得說明的是,數字社會學與計算社會科學分屬不同的范疇——數字社會學是社會學的分支學科之一,而計算社會科學則以方法論統攝為重點,后者為數字社會學提供了強有力的研究工具,但并非唯一工具。
其次,數字社會學注重對傳統分析工具進行革新。數字社會學研究者將田野調查的范圍拓展到了新媒體空間,并發展出數字民族志等新型研究方法。數字民族志秉承傳統民族志研究的理念,但研究者通常要在研究對象日常所處的網絡空間中參與觀察,用對方常用的數字技術進行訪談,體現了將數字技術視為生活世界組成部分的研究視野。還有學者將數字民族志與數據挖掘相結合,發展出民族志挖掘的方法。
從目前發展來看,數字社會學的方法革新仍然任重道遠。例如,大數據的數據內容過于單薄,通常由于“上下文缺失”而缺乏意義和價值,因此有學者主張將大數據與其他數據進行結合。對于數字民族志來說,資料收集和數據分享等同樣需要新的學術規范。如何在兼顧受訪者隱私保護的同時提高數據透明度,成為學者們關注的重點之一。
中國數字社會學的發展與西方相比,既有共性,又有中國本土特色,主要體現為以下四點:
第一,研究視野覆蓋數字社會學主要研究領域,同時側重點較為明顯,部分領域關注度仍顯不足。中國數字社會學的已有研究視野廣闊,涵蓋了本文所列舉的六大研究主題,成果豐碩。同時,中國數字社會學在各個領域的發展并不均衡。整體而言,已有研究呈現出“重宏觀社會、輕微觀個體”的狀況。
第二,研究內容特色鮮明,體現了中國本土數字技術發展和應用的特點。比如,已有研究中對鄉村電商、數字平臺參與社會治理等現象的探索,是中國本土研究對國際數字社會學的重要貢獻。在此基礎上,未來研究需要加強對數字社會新現象的關注。
第三,現有研究在發揮社會學學科優勢的同時,初步體現出多學科融合的分析視角,但需要進一步打破學科藩籬,鼓勵學科交叉。數字技術的發展及其對人類生活的影響不以學科為界限,數字社會學的研究者也不能畫地為牢。中國數字社會學的未來發展需要進一步破除學科藩籬,在多學科交叉的研究視野中提出研究問題、找尋研究方法、開展學術合作。
第四,現有研究以傳統的社會學方法為主,在方法論革新方面呼喚更多創新性實踐。未來研究需要在認識論層面打破研究方法的對立,對多樣化數據來源進行甄別和具體分析,同時呼喚更多方法論層面的創新性實踐,從而更好地對研究問題做出回答。
數字技術席卷全球,將人類社會再次推向變革的軌道。數字社會學目前的發展呈現出多個領域齊頭并進、方法論和研究工具不斷創新、實證研究與理論探索互相促進的局面。數字社會學仍處于起步階段,尚有諸多核心問題有待回答,為廣大學者提供了難得的研究機會。
中國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為數字社會學的相關研究創造了難得的機遇。未來中國數字社會學的發展需要研究者們在已有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寬研究視野,敏銳把握數字社會的新現象,加強跨學科交流,并在方法論層面勇于創新,從而對數字技術深度嵌入的社會轉型和變遷過程進行更加深入的探索。數字社會學在中國具有極高的本土研究優勢,前景十分廣闊,其未來發展將有賴于更多學界同仁的參與和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