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立河
“普遍歷史”(universal history)是一種歷史書寫體裁,基本等同于今天常說的“世界史”(world history)或“全球史”(global history),它試圖書寫整個已知人類世界的歷史過往。“普遍史學”(universal historiography)則是對“普遍歷史”的研究和書寫。古典普遍史學發源于公元前5世紀,到奧古斯都時代達到巔峰,前后走過了約5個世紀的歷程。
普遍歷史之普遍性,不僅僅在于其時空的深長和遼遠,還主要在于一種普遍性的歷史觀,也就是有關歷史進程演變節奏或模式的思辨性觀念,我們稱之為“思辨的歷史哲學”或“歷史理論”。歷史理論是普遍歷史的必要前提。今天,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需要自覺運用一種合理的歷史理論,去書寫一部兼具普遍性和民族性的世界史。為此,有必要回到兩千多年前的西方古典世界,看看那個時代的普遍歷史家們能帶給我們什么樣的啟示。
在西方古典時期,歷史理論是以普遍歷史的形式出現的。根據莫米利亞諾的看法,“在希臘文化中持續產生了相當數量的模式(patterns),它們意在賦予人類的故事以某種意義”,他將這些模式歸結為4種:第一種是種族更替模式,第二種是生物生長模式,第三種是文化進步模式,第四種是世界帝國更替模式。我們將首先按照莫米利亞諾的思路,對他所提出的前3種模式進行大致的考察,然后補充介紹歷史循環論這樣一種在學界看來更為重要的模式,最后著重考察一下第四種模式及其對普遍歷史學家的影響。
首先是種族更替模式。早在約公元前8世紀末之前,詩人赫西俄德就已經利用先前存在的模式,去思考人類歷史的發展。在其詩作《神譜》(Theology)和《工作與時日》(Works and Days)中,赫西俄德將人類不同種族比作金、銀、銅、鐵等4種金屬,認為人類歷史經歷了一個從黃金種族到黑鐵種族漸次墮落的過程。不過,在青銅時代和黑鐵時代之間,赫西俄德插入了一個反常的英雄時代,從而暫時逆轉了衰落的總趨勢。這種時代更替模式對于增長歷史知識沒有多少幫助。除了詩人自己生活的黑鐵時代具有較可靠的經驗基礎外,之前其他時代屬于人類生活的理想化形式,而且都是由神話再現的,與實際歷史沒有多大的關聯。因此,莫米利亞諾說:“非猶太作家和非基督教作家所述說的金屬時代模式,是古典神話的一部分,而不是古典史學的一部分?!?/p>
其次是生物生長模式。這種模式通常被用來書寫單個民族的歷史,而非整個人類的歷史。在希臘民族志中流傳著一種模糊的看法,認為某些民族比其他民族更為年輕。隨后,羅馬帝國時代的弗洛魯斯(約74—130),以生物生長模式為指導原則,撰寫了他的《羅馬史綱要》(Epitome of Roman History)。在莫米利亞諾看來,與金屬世代模式一樣,生物生長模式與實際歷史的關系不大,對于普遍歷史的寫作也沒有產生實質性影響。
再次是文化進步模式。在希臘三大悲劇家那里,我們就可以發現這類有關文化進步的樸素信念。希臘化時期,有文化取向的普遍史家狄奧多羅斯(約前90—前20)在其《史集》(Historical Library)的第一卷,哲學家盧克萊修在其《物性論》(De Rerum Natura)的第五卷,都詳細探討了人類技術進步問題,而略早于他們的波西多尼烏斯(約前135—前51),已經對文化史有了深刻的見解,可惜其著作已經佚失。不過,文化發展的歷史并不是這一時期普遍歷史的主流。正如克羅齊指出的那樣,自由、文明和進步這些照耀和鼓舞現代歷史作品的理念,在古代歷史作品中是很難找到的,盡管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總之,在莫米利亞諾看來,這3種模式并非源自歷史學家有關過去事件的經驗總結或批判性闡釋,而是來自神話的或哲學的想象。這3種模式就其自身來說的確是很重要的,它們是后來幾乎所有歷史理論的萌芽。不過,莫米利亞諾認為,在這些模式所產生的時代,它們對歷史學家的影響卻是微不足道的。
值得一提的是,歷史循環模式對于我們全面理解古典時代的歷史觀念和普遍歷史也是不可或缺的。它通常被認為是古典時代的人們有關歷史運行的最重要的模式,從而也會影響到歷史學家們的歷史書寫。如卡爾·洛維特所說:“根據希臘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一切事物都是在輪回中運行,如同日升日落、夏去冬來、萌生衰敗那樣永恒輪回?!边@種人生觀和世界觀必然會多少體現在包括歷史著作在內的所有古典作品中。在希羅多德看來,歷史的進程在一種罪孽和報應的宇宙法則的調節下,呈現為一種周期性的循環運動。對修昔底德來說,歷史是基于人性的政治斗爭史。由于人性是不變的,過去所發生的事件將會以相同或類似的方式再次發生。太陽底下無新事,生滅興衰乃宇宙萬物之本性。在波利比烏斯(約前200—前118)那里,歷史是一種政治革命的循環運動,在這個過程中,某種政治制度建立起來,然后消亡,最后注定要復歸。
不過,關于古典時代的歷史循環論及其對歷史學的影響,西方學界存有爭議。最典型的是莫米利亞諾在這個問題上所持有的否定性看法。他說:“希臘史學家沒有表示過事件必然會每隔一段時間重復出現,人們常提到希臘史學家具有時間循環往復的概念,這種說法其實只是現代人的發明?!敝皇?,莫米利亞諾的這個觀點未免有些極端了。歷史循環論雖然是現代人的發明,但是它的確存在于古代人的頭腦中,并或隱或顯地運行于歷史學家的思維中。
因此,循環論作為古代主要歷史思維方式的結論是站得住腳的。歷史循環論及其與古代歷史學家的關系問題,值得作更深入的探究。不過,學界已經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較為充分的研究。我們下面將聚焦于世界帝國更替模式,這是國內學界比較陌生的一個話題。在莫米利亞諾看來,對于真正的歷史學家來說,世界帝國更替模式才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指導性思想”。
世界性王權更替的概念來自東方,但希羅多德是第一個在希臘史學中闡述這一概念的人。根據狄奧多羅斯的說法,希羅多德的《歷史》,幾乎涉及當時已知的人類居住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件。因此,希羅多德被狄奧多羅斯視為普遍史學的先驅。不過,真正使希羅多德成為普遍史學先驅的,主要在于他對歷史事件的理論闡釋,也就是以亞述—米底—波斯為順序的“世界帝國更替理論”?!跋A_多德頭腦中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并試圖予以發展,這便是波斯帝國和希臘城邦之間的斗爭,前者是一系列大陸列強中的最后一支專制勢力,后者是以雅典為主要代表的新生代自由力量。他關于世界帝國更替的理論得到清晰的闡述,并被恰當地嵌入其歷史敘事框架中。它有一個政治的內容?!闭沁@種基于政治角度的世界帝國交替思想,對于普遍史學的誕生至關重要。單就此看來,我們也可以說,希羅多德更應被視為一位政治史家,而非通常所認定的文化史家。
希羅多德曾打算專門敘述亞述帝國,只是因故沒有兌現這一承諾??颂┫乃箤崿F了希羅多德的愿望。在其《波斯志》(Persica)中,克泰夏斯在敘述米底人和波斯人的歷史之前,用很長的篇幅敘述了之前的亞述帝國。他就這樣接續了希羅多德的帝國更替理論,擴大了希臘史學對東方的興趣。
希羅多德和克泰夏斯都沒有預見到,波斯人的世界帝國會被馬其頓王國取代。不過,亞歷山大的同時代人一定會在3個帝國之后,加上馬其頓帝國。逍遙學派的迪米特里厄斯(約前350—前3世紀初),在一篇題為《論命運》(On Destiny)的文章中,就第一次將馬其頓納入世界帝國系列,并預言了馬其頓有朝一日的衰亡。蘇拉則在公元前2世紀初的著作《羅馬人民》(De annis populi Romani)中將羅馬納入這個系列。
波利比烏斯被認為是普遍史學的真正開創者。不過,波利比烏斯寫的其實是當代史或斷代史,主要講述的是53年間(前220—前168)的政治事件,也就是從漢尼拔戰爭到羅馬推翻馬其頓王朝成為世界霸主的歷史過程。支撐波利比烏斯著作普遍性的,在于其具有政治色彩的通史意識,其中就包括世界帝國更替觀念。波利比烏斯認為,能夠與羅馬霸權相提并論的是之前的波斯、斯巴達和馬其頓。不過,波利比烏斯真正感興趣的是希臘、馬其頓、迦太基和羅馬。而且,在他看來,只有等到羅馬崛起為一個世界性帝國,真正的普遍歷史書寫才有可能。
公元前1世紀前后,在羅馬對外戰爭和征服擴張的氛圍中,歷史學家們創作了一批規模宏大的普遍歷史作品,從而將波利比烏斯的事業推向了巔峰。波西多尼烏斯的《波利比烏斯之后的歷史》(Histories after Polybius)寫了52卷;狄奧多羅斯的《史集》寫了40卷;尼古勞斯(前64—基督教紀元的第一個十年初)的《普遍歷史》(Universal History)長達144卷;斯特拉波(前64/63—23/24)的《世界歷史》(World History)寫了47卷;特羅古斯的成書于公元前2年到公元9年之間的《腓力史》(Historiae Philippicae)也有44卷;提馬格尼斯的《列王紀》(History of Kings)一直寫到了愷撒;狄奧尼修斯(前60—7)于公元前7年完成了20卷的《羅馬古事紀》(Roman Antiquities)。在這些普遍歷史學家的作品中,世界帝國更替觀念都有不同程度的體現。
希臘化時期出現的猶太教著作《但以理書》,對于我們正確理解世界帝國更替觀念具有重要意義。根據莫米利亞諾的說法,《但以理書》雖然以猶太先知但以理命名,但它應該不是但以理本人的作品,而是出自希臘化時期的一位或多位猶太作者。書的第一部分的寫作時間大概在公元前250年至公元前230年之間,第二部分大概在公元前169年至公元前164年之間。對于世界帝國更替觀念的闡釋內容,主要出現在第一部分的第二章和第二部分的第七章。
在《但以理書》第二章中,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前605—前562在位)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個巨大的雕像,頭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銀的,腰和大腿是銅的,小腿是鐵的,腳是半鐵半泥的。一塊石頭從天而降,擊碎了雕像。石頭則變成山,充滿天下。但以理對這個夢的解釋為,這座雕像不同部分的不同金屬,各自象征著一個王國,它們并非同時出現,而是相繼出現。而且,由于腳是半鐵半泥,預示著第四個王國必將分裂。石頭是那真正的上帝,擊碎雕像后所建立的將是永恒的上帝之國。
在《但以理書》第七章中,但以理本人做了一個夢,夢見從海中先后浮上來4個不同的怪獸。第一個像獅子,第二個像熊,第三個像豹子。第四個怪獸是一只無名的十角獸;后來,這個十角獸又長出了第十一個小角;再后來,這個十角獸就被殺死了。其余的怪獸也被剝奪了權柄。最后,一個像人模樣的駕云而來,被賜予了所有的權柄、榮耀和王權。他的權柄是永遠的,他的王權則永固不敗。關于這個夢的解釋是,這4個怪獸代表地上興起的4個王國。第四個怪獸所代表的第四個王國,與其他3個王國都不一樣。它將要吞滅整個大地,將其踐踏搗碎。至于那10個角和后來長出的新角,它們則象征著這個王國的10個王,以及最后的一個王。
在《但以理書》中,這4個王國指的是巴比倫、米底、波斯和馬其頓。而第四個怪獸的10個角象征的是3個馬其頓國王和7個塞琉古國王,第十一個小角則象征塞琉古四世的繼任者安條克四世。第七章的作者和第二章的作者一樣,都在期待著上帝王國盡快取代地上的王國。也就是說,這些猶太作者們以一種象征性的形式闡述了四大王國學說,然后,通過提出即將到來的第五王國亦即永恒的上帝之國,增添了一種未來的向度或啟示的色彩。
《但以理書》將希臘人有關世界帝國的政治方案轉變成了一個為彌賽亞時代做準備的宗教藍圖。另外,我們注意到,還沒有一個希臘文本像《但以理書》那樣,將4個帝國和4種金屬結合在一起。實際上,正如莫米利亞諾所言,在四大帝國模式問題上,無論對猶太人還是希臘人,金屬的價值屬性都沒有實質性的意義。特別是對于猶太人來說,4種金屬所代表的4個王國就更沒有優劣之分,它們終究要一起毀滅。如果說非要分出價值大小,未來的永恒之國最具價值,在它面前,其他4個王國則毫無價值。
我們借助于莫米利亞諾等人的文獻,概述了種族更替模式、生物生長模式、文化進步模式和歷史循環模式,詳細考察了世界帝國更替模式。與近現代追求統一的且通常是進步的歷史意義不同,古典時代的人們對歷史進程的看法呈現多元性的特點。不過,這些看似不同甚至相互沖突的歷史觀念之間,其實存在著錯綜復雜的相互關聯和彼此轉換關系。退步觀、生物生長觀和帝國更替理論都有轉化為循環論的可能。同樣是這些模式,若進行某種引申或闡釋,也有可能導致進步的或線性的歷史觀。另外,在同一位歷史學家的頭腦中,有可能同時存在不同甚至矛盾的歷史觀。
實際上,有關歷史進程的宏大觀念,幾乎都具有某種先驗性。在古典時代的神話、哲學和文學作品中,或者在口口相傳的民間傳說中,存在大量有關歷史進程的態度和看法,它們被歷史學家們有選擇地采納和接受,構成了他們書寫歷史的“前提假設”(presupposition),亦即我們今天所說的“歷史理論”。我們并不否認,“歷史理論”作為一種反映我們當下興趣的概念工具,有導致“時代錯置”或“先行假設”的危險。然而,我們必須正視伽達默爾所說的“先見”對于人類歷史知識的構成性作用。我們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自覺以自己時代的福祉為指引,盡可能真確地揭示古代歷史學家的思維方式,從而為今天研究和書寫人類歷史提供相對可靠的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