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庚隆 金 蕊

《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史詩·新疆卷·瑪納斯分卷(一)》
民間文學是傳統文化的重要根源,在新時代更好發揮民族文藝促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力量,需要實現民間文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新疆歌舞劇《瑪納斯》傳承了柯爾克孜族史詩《瑪納斯》,以民族美學意象講述史詩傳奇故事,以舞臺藝術抒發時代精神,實現了民間文學與舞臺藝術的雙向推動,為中華民族民間文化的改革創新提供了新疆案例。
歌舞劇《瑪納斯》以柯爾克孜族民族英雄瑪納斯的人生歷程為主線講述了柯爾克孜族兒女團結奮斗、保衛家園的故事,展現了中華民族的精神面貌和文化特色,是首屆新疆文化藝術節上展演的優秀劇目。2023 年4 月7 日晚,歌舞劇《瑪納斯》登上新疆人民劇場的舞臺,在現場經久不息的掌聲與歡呼聲中落下帷幕。從2020 年初的南京首演,到2023 年3月該劇赴北京展演,收獲的業內專家和現場觀眾的好評說明了該劇作為由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改編的作品所承載的中華民族的磅礴精神能量。
歌舞劇《瑪納斯》的創作基礎是柯爾克孜族的英雄史詩《瑪納斯》,與《格薩爾王傳》《江格爾》并稱為中國少數民族“三大英雄史詩”,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中國史詩類民間文學在新疆地區的典型代表作品,初現于9—10 世紀的《瑪納斯》在千百年來經歷過世世代代琢磨打造,承載了柯爾克孜族人民歷史傳習與文化傳承的崇高使命。
作為中國新疆的代表性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瑪納斯》具備極高的藝術、文化與歷史價值。濃厚的民族特色,又使它深受世界各民族人民的喜愛。這顆世界文學藝術殿堂中的璀璨明珠,如今又在歌舞劇《瑪納斯》的演繹下完成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拓展了新的受眾,煥發出新的光彩。
千百年來,傳奇英雄瑪納斯及其子孫七代帶領柯爾克孜族兒女追求幸福生活的故事,在帕米爾高原上經久流傳、生生不息。柯爾克孜族民眾以瑪納斯的故事為題材,在古代傳說、歌謠、諺語等民間文學的基礎上結合歷史的發展脈絡,創作出語言上韻律豐富、情節上曲折精彩、效果上震撼人心的偉大英雄史詩《瑪納斯》。《瑪納斯》全詩共八部,單獨成篇的各部按照父子血緣譜系在時間上相互銜接。全詩情節跌宕起伏,內容充實飽滿,其中以講述首代英雄瑪納斯的第一部最為優秀精彩,在篇幅上占到整部史詩的四分之一。新疆民族歌舞劇《瑪納斯》正是根據第一部《瑪納斯》改編而成,共分為序歌《千年英雄贊》以及《誕生》《結盟》《大婚》《遠行》和尾聲《回歸》6 個部分。
柯爾克孜族傳統的《瑪納斯》口耳相傳,傳唱者被稱為“瑪納斯奇”。一代一代瑪納斯奇承前啟后,使得史詩得以延續。歌舞劇《瑪納斯》正是以當代瑪納斯奇的吟唱統領全劇。劇中瑪納斯奇柯爾克孜語的唱詞作為舞臺表現的組成部分被設計進劇中。瑪納斯奇一遍遍恰到好處的演唱奠定和強化了歌舞劇主題作為歷史傳奇的神圣性,創新性的組合突顯出歌舞劇磅礴的民族史詩格局。
一直以來,《瑪納斯》都是以“瑪納斯奇”單人無樂器演唱的形式進行傳唱。隨著時代發展和社會變遷,為了讓各族觀眾了解和喜歡《瑪納斯》,出現了豐富的表現形式如合唱、伴器樂演唱、對唱、歌劇、舞劇等,不同的傳播媒介如網絡視頻,不同的文化空間如實地景區與文化節。無論以什么樣的方式登上舞臺與觀眾見面,對經典的傳承是實現創造性轉化的首要基礎。
導演團隊通過舞臺軟硬景片的布置打造出唯美的草原意境,呈現精彩的視覺效果,給觀眾震撼的視覺感受。如在《大婚》與《結盟》中,使用中景與遠景片完成氈房內的寫實內景布置,還原柯爾克孜族聚居區以及帕米爾高原的自然景致與民族風情。又如在《出征》一章,使用遠景片搭建出層巒疊嶂的山體,寫實與寫意并舉的外景布置,幫助演員完成瑪納斯母子依依惜別的情節,使觀眾對以瑪納斯為代表的柯爾克孜族兒女舍小家為大家的奉獻精神感動。
除此之外,歌舞劇《瑪納斯》整場通過使用投影紗幕與燈光,突破人前景后的傳統舞臺形式。大型舞臺劇專用投影紗幕為觀眾營造出沉浸式觀賞體驗。如在《遷徙》一章中使用紗幕在演員與觀眾之間投映出風沙雨雪,體現出柯爾克孜族人在遷徙過程中遇到的極端惡劣天氣環境。
這樣“景前人后”的舞臺設計,與“人前景后”的傳統舞臺結合使用,互相轉換,使得舞臺上的演出猶如從歷史中走出來,栩栩如生。口頭傳唱的柯爾克孜族民間史詩,從背景幕布走到舞臺,再走到觀眾的面前,與觀眾互動,再走回幕布,令人印象深刻。熒幕造景時刻調整舞劇人物與觀眾的距離,演員時而走在觀眾間表演,時而隔著熒幕增加與觀眾的距離,在增強舞臺呈現力的同時,更賦予了觀眾無限的想象空間。
“前看似猛虎、后觀像雄獅,矯若巨龍,捷如蒼鷹;出征時有猛虎開道、黑熊隨后、神龍護體;頭戴鐵盔、身著戰袍、肩背戰斧、手持長矛、腰掛寶劍,馳騁疆場……這,便是英武豪壯瀟灑自如的柯爾克孜族民族英雄瑪納斯。①”歌舞劇的舞臺表演在傳承民間史詩經典的基礎上,將民族歌舞與民間文學融合,以瑪納斯為代表的柯爾克孜族兒女的神勇形象躍然臺上。
出生、結盟、婚禮、遠行、回歸。在舞臺的時空魔法下,瑪納斯從尚在襁褓的嬰兒,變成聰明勇猛的男子漢,再變成帶領將士遠行的先鋒,時光使他得到磨煉,從無憂馳騁草原海子的俊朗青年成長為肩負部族興亡重任、帶領將士遠行的首領。英雄瑪納斯的人生歷程是本劇敘事的中心線,是歷史中無數柯爾克孜族兒女保家衛國的象征。孩提時代的懵懂天真,青年時代的活潑勇敢,壯年時代的智慧擔當,主要角色的演員通過區分不同年齡階段里不同的造型與舞蹈動作,生動地塑造出了人物不同時期的思想感情、性格和精神面貌。
群舞將帕米爾高原上的種種生活場景融合在舞蹈中,如年輕人的騎馬叼羊游戲和制作馬奶酒的場景,既使人領略民族風俗又推動劇情發展。單單一個騎馬場景,有如春風拂面般輕松歡快的騎馬描繪了柯爾克孜族人美好的幸福生活,也有事務緊急時的勇猛疾馳體現了草原面臨的危機,通過這樣表演的對比與組合,營造出舞臺上波瀾起伏的史詩畫面。演員們借助舞蹈隊形以及不同力度、速度和幅度的舞蹈動作,不斷推進視覺畫面的更迭,創造出深邃的詩的意境,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扮演成年瑪納斯的巴合提白克·艾克拜和扮演卡妮凱的圖爾蓀阿依·薩拉馬提在《大婚》一章的雙人舞尤其令人驚嘆。一方面歌者敘事,舞者抒情。瑪納斯與卡妮凱的愛情,借由雙人舞的表現形式得到展現;另一方面高難度的托舉動作使得舞蹈的技巧性與觀賞性大大增強,借由演員輕盈優雅、配合默契的表演折服了觀眾。

歌舞劇《瑪納斯》中的雙人舞場景

歌舞劇《瑪納斯》中的叼羊場景
在歌舞劇前后銜接的兩章《大婚》與《遠征》里,雙人舞結束后出現相似的舞蹈動作——扯衣襟。相戀時,瑪納斯不舍卡妮凱離去,虛抓衣襟表情意。遠征前,面對可能的生離死別,卡妮凱不舍瑪納斯,抓住其衣襟又被瑪納斯放開。瑪納斯與公主互扯衣襟形成前后對比,人物情感色彩由喜轉悲,通過舞蹈表現劇情,動人心弦的情感作為細節充實了宏大民族史詩的敘述。
《結盟》一章中,不同部落的人相聚在一起,通過傳統祝酒儀式表示結為一個互幫互助的整體。舞臺儀式具有象征性,象征著柯爾克孜族人民同其他民族共同建設美好家園的故事。祝酒儀式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開始,這一情節展現了柯爾克孜族人民團結互助的民族精神,演出了柯爾克孜族人勇敢執著追求美好生活的史詩畫卷,又弘揚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旋律。
民間文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內涵著對歷史的文化自覺與現實的文化自信。歌舞劇結尾成年瑪納斯和孩童瑪納斯同時出現在舞臺,正是歷史記憶與現代傳承的同頻共振。在劇作中瑪納斯奇和小瑪納斯奇同臺獻唱,歌舞劇完成民間文學、戲劇與現實生活的三重呼應。現實生活中,民間文學的傳承人瑪納斯奇的代代相授使得民間史詩得以賡續血脈,成為活態的藝術。戲劇吸收現實素材后,在通過舞臺還原代際相傳的過程中完成民間文學的弘揚,文藝再次作用于現實發展,形成良好循環。歷史英雄與史詩傳唱人交織表演,建立了歷史與現實、舞臺與觀眾的雙重聯系。第一重聯系是歷史英雄和傳唱人各自的血脈傳承,以及傳唱人對史詩的延續。歷史指向現實,新舊實現交替,藝術象征里的中華民族后代延續前輩的衣缽繼續前行。第二重聯系是借助舞臺實現普通人與歷史英雄的聯系。時代呼喚英雄人物,社會需要英雄精神,舞臺上的表演形成的藝術感染力影響著觀眾,為中華兒女的奮斗提供精神力量。
如何使用好我國優秀傳統文化,做好歷史記憶與現代傳承的有效銜接是新時代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命題。歌舞劇《瑪納斯》是廣大受眾了解《瑪納斯》史詩的一個直觀窗口,是《瑪納斯》史詩保護和傳承的重要途徑,具有重要的文化傳播作用,是解題新時代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有力參考。
在舞臺上,演員身著基于柯爾克孜族傳統服飾加工而成的舞蹈服,燦爛奪目。柯爾克孜族刺繡隨著演員的舞姿在燈光下閃耀舞臺。這種對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使用使得柯爾克孜族刺繡發揮出當代的價值,在劇中又有如絲線織成中華優秀文化的靚麗華服。此外,歌舞劇運用了口弦琴、庫姆茲、笛子等柯爾克孜族民族樂器,展現了地道的柯爾克孜族特色民族音樂文化。在舞臺布置與歌詞中使用動物意象也是本劇的一大亮點,如《大婚》一章,舞臺上按照游牧民族婚禮習俗在氈房正中央懸掛的白綢緞上出現的雄鷹、神鹿、白羊與獒犬。這不僅是柯爾克孜族人的精神圖騰,也是具備中國民族精神的中國意象。
歌舞劇《瑪納斯》張弛有度,以具有浪漫主義特質的舞臺藝術完成英雄傳說的譜寫,無論是慈祥偉大的母親、英勇強壯的將領還是聰穎賢惠的公主都被表演藝術家賦予了活的靈魂。整部劇將愛國愛家的英雄情懷,與勇敢實干追求美好生活的時代之需結合,為各民族團結奮斗,打造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文化力量。
注釋:
①選自《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史詩·新疆卷·瑪納斯分卷(一)》,為居素普·瑪瑪依演唱版本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