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隋立民

新疆塔城地區托里縣庫瑪拉克斯陶巖畫中羊形象
馴養動物為人類提供了生存保障,是原始畜牧業形成與發展的根本,也是游牧族群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巖畫中的馴養動物是實現“豐產巫術”的載體,反映著游牧先民對自然和生命的認知方式與意識觀念。人類為滿足生存的現實需要與精神訴求,以原始感性的思維將主觀意志和臆念幻想融入形象,并運用各種審美形式將物象改造、加工成符合自身需求的崇拜對象,以此表達出強烈的生命意愿。
新疆巖畫具有濃郁的游牧文化特點,動物形象最多,其中以羊、馬、牛等已馴化家畜為主,充分反映出原始游牧社會的生活與文化特征。馴養動物與原始游牧族群生存有著密切關聯,它們為人類生存提供食物與生活材料,這是原始畜牧業能夠形成與發展的根本原因,并由此創造出了具有顯著自然生態稟賦的文化特征。恩格斯指出:“畜群的形成,在適于畜牧的地方導致了游牧生活”。馴養動物作為原始游牧生產的重要物質基礎,畜群的安危和豐產成為維系人類生存、延續的命脈,祈愿畜牧豐產成為游牧民族社會生活的重心。因而當時的人們熱衷于動物崇拜與敬仰,以主觀臆想與動物建立起親密關系,祈望在神靈庇佑下能夠獲得家畜與獵物的豐產,同時緩解對自然的畏懼,使族群得以繁衍生息,所以動物巖畫體現著強烈的功利性。

新疆巖畫中的羊的造型表現形式
羊在距今約10000 年前就已被人類馴化,成為人類重要的牧養家畜。從新疆巖畫中可以看出,原始游牧族群牧放的多為山羊,山羊身上豐富的產出對于物資缺乏的游牧族群來說是重要的財產。羊的突出特征就是羊角,羊角的形狀、大小都有所不同。羊角是重要的雄性第二性征,公羊角比母羊角更為強大,強壯的公羊在生殖配偶時更容易成功,因此游牧民會把羊角強大粗壯、美觀對稱的公羊作為種羊,其形象也被作為崇拜圖騰。甲骨文中的“美”字,一直被釋義“以羊為大,即美”,這可能是對羊的崇拜的表述,抑或是對人頭飾羊角祭神裝扮的描述,新疆巖畫中就有許多戴角飾和尾飾的人物形象,羊崇拜在游牧族群文化中十分普遍。
新疆巖畫中馴化的羊多為山羊,山羊的主要特征就是彎曲的羊角,從側面觀察看到的就是山羊最典型的形象,因此巖畫中的山羊都是側影形象。巖畫中羊的造型主要有剪影式、線條式和線面結合式。

塔城地區庫瑪拉克斯陶巖畫
游牧先民在長期生產實踐中發現,羊角的大小、形狀都與羊的生殖力有關,角大的公羊往往會是種羊或頭羊,雖然其中的原理人們還無法解釋,但這的確是放牧生產中積累的經驗。游牧先民認為羊角是羊的主要特征,也是存在神秘“力”的部位,因此他們熱衷于對羊角的著重表現,而忽略和簡化了羊的其他部位。
巖畫中獨體羊形象作為基礎符號或代表某種意義的“詞”,當兩個或兩個以上組合就有了語句關系,以表達更為豐富、復雜的內容。不同組合關系具有不同的象征含義,符號語意也得以擴展。巖畫中兩只羊的組合方式,較多見的有兩只并置、大小組合和對羊等形式。兩只同樣的羊并置則表示一組或小群羊。塔城地區庫瑪拉克斯陶巖畫中的兩只羊,一只為馴養的山羊,一只為野生的盤羊。家畜與野生動物組合意在讓野性神力對家畜施以互滲,以護佑家畜的強壯。哈密地區塔拉特村巖刻畫中是一公一母兩只山羊形象,公羊以剪影呈現,羊角較為粗壯;母羊用線條勾勒出中空的腹部,表示家畜孕育繁殖。羊整體造型極為簡練,只突出了公羊的角和母羊的腹部,這些都是原始牧民所重點關注的特征,著重表現這些部位是表達牲畜生殖繁衍、豐產增值的刻意操作。

哈密地區塔拉特村巖刻畫

和田地區阿薩爾薩依巖畫

哈密地區加滿蘇巖畫
大小羊的組合是巖畫中最常見的“豐產巫術”組合形式。大羊作為主體形象,身形簡單,但羊角被夸張延長,以彰顯神圣性和“力”的增值。小羊或在大羊的犄角中,或在腹下,或在尾部、背部。大羊與小羊緊密聯系或嵌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一個封閉或半封閉的圖式。在原始認知下人們認為大小羊的組合是有效地實現牲畜生殖豐產的關聯形式,也是提升巫術神秘力的途徑,為達到畜群增產的目的,這種大小形象嵌合的圖式在巖畫中十分普遍。
羊的造型中還常見對羊的形式,對羊是以對稱的形式組合,通常體態極為簡化,對稱形式使圖像有了一定審美趣味。對稱性是自然界中最基本的美感形式,人類很早就會運用對稱、重復等形式創造秩序美感。原始藝術中對稱形式多用來表達兩性交合和繁殖,說明原始審美的首要目的是滿足實用需求,服務于內容的表達,其次是滿足自我精神的愉悅。

哈密地區托克塔斯巖畫
巖畫中羊群多以獨體形象重復或以不同種類羊的組合形式表現,群體的組織結構呈現無比例、無秩序、無空間的散點排列。人們只關注數量的多少,隨性填充,求多、求全,以此滿足渴望畜牧豐產的精神訴求。牲畜的繁殖原理是原始認知還無法掌控和了解的內容,在神秘互滲思維指導下,通過擬物的圖像方式實現與神靈溝通。他們以想象為基礎對自然表象給予主觀加工,創造和構建出超越實物本身、符合自身需求的理想圖式。

哈密地區烏尊薩依巖畫

阿勒泰地區博塔莫云巖畫

阿勒泰地區依瑪什闊拉斯巖畫
“豐產巫術”是原始崇仰文化的重要主題,作為最普遍的牧養家畜,羊形象必然成為表達豐產信仰的一個符號元素。當羊與不同物象進行不同形式的組合時,可容納、關聯、轉移不同物象具有的崇拜要素,衍生出更為豐富的豐產崇拜、生殖崇拜等崇仰主題。
巖畫中的馴養羊或羊群多與野生羊、鹿、牛等動物進行組合,原始牧民認為野生動物的生存力比家畜更加強大,而鹿是其中的佼佼者,這使得鹿成為原始游牧人心目中的神靈圖騰。刻繪野生動物與羊的組合,目的在于讓野性的、神圣的生命力作用于家畜,使家畜更加強壯、健康,能夠抵御自然環境及野獸的傷害,以此實現畜群的強壯、安全及豐產,這是游牧先民滿足生存意愿和心理訴求最直接的方式。
羊與人的組合是巖畫中最主要的內容,多出現在放牧圖、狩獵圖、生殖崇拜、圖騰崇拜等形式中。牧放圖中,有獨牧、群牧、騎牧、牧獵等生活場景,這既是現實生活場景的記錄,也是祈福人與畜群“豐產”的崇仰主題。這類圖像中,人雖然是具體的牧獵操作者,但在比例上人的形象要比羊的形象小很多,說明羊在牧民心中有著極高的地位。早期人類因自我認知不足和力量微弱,總是將自身置于自然界的從屬地位,反映出人在自然關系中的自我妥協。而巖畫就是人類為了生存而做出的能動的自我改造,他們極力從精神層面彌補現實的不足。巖畫即是人為創造的“神化”互滲的介質,人(畫中人即現實的人)在其中可以完全掌控所有事物,各種“力”互滲,從而實現人對牲畜豐產和繁衍的控制,這是人對自我力量不足而做出的“精神補全”。羊與人的組合中,人以不同的姿態與羊產生互動,如驅趕、追逐、圍牧、射殺等等,這些姿態既是現實牧放活動的行為方式,也暗喻對羊實施控制的巫術手段。還有以工具為媒介對羊實行互滲操作的內容,如巖畫中的人以弓箭、棍棒等指射羊角和生殖器,以實現“力”的傳導。巖畫中的羊形象不僅是對現實生產資源的表現,更是游牧先民表達“豐產”意愿的話語符號。
動物的馴化是人與動物長期相處過程中相互適應、相互選擇的結果,由此建立起更有效、更穩定的互惠共生關系。人類在控制、馴化動物過程中往往采取一種主動行為,如拘禁、放養、牧放、圈飼等等,逐步讓動物為自己服務??脊虐l現,新石器時代中晚期歐亞草原就存在馬的馴化遺跡。馬為人們提供了衣食住行所需的生活資源,最重要的是馬彌補了人類力量和速度的不足。馬在游牧民族發展歷史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不僅提高了人類社會生產、交通運輸、軍事作戰的效率,還影響著人自身的精神塑造。馬背成就了游牧民族的生活和夢想,成為游牧民族的精神象征,人們將美好愿望與品質寄托在馬的身上。馬促使人類有了更為頻繁的遷徙互動、種族融合及語言和文化的傳播。

阿勒泰地區庫爾特巖畫

阿勒泰地區克孜勒闊拉巖畫
巖畫中的馬主要有以下內容:以馬為主體、馬與人、馬與其他動物的組合等等。馬巖畫分為獨體形象、組合形象、群體形象,馬與人組合的巖畫有騎乘、騎射、馬車等等,還有馬與家畜的組合、馬與野生動物的組合等等。這些巖畫清晰地再現了游牧族群在生產生活中與馬互動的行為方式,也反映出人對馬所寄寓的精神意愿和崇拜心理。
巖畫中馬的造型傾向寫實,表現形式為剪影式、線條式,同樣以側面方式造型。馬形象多以簡約的線、面表現出基本形體特征,短耳、四肢、尾部則以短線刻畫,注重馬的真實性。靜態馬多以四肢、尾部呈下垂狀表現,改變四肢的運動幅度和呈水平狀的馬尾,來表示馬在行走、奔跑。從馬的不同姿態中可以看出,原始牧民對馬有著細致入微的觀察,并能運用一定的造型方法,將馬的動態特點生動地表現出來。
馬是群體動物,草原中常常會看到馬群覓食或奔騰的場面。新疆巖畫在表現馬群時,沒有比例大小和前后空間的觀念,大小與位置也相對隨意,形象多以散點的方式平鋪在巖面上。馬群中還常會伴有其他動物,動物混群是為了實現不同物種間“力”的互滲操作,如馬與羊,馬與鹿等等,都是為了祈求牲畜豐產所作出的操作。在哈巴河縣加爾塔斯闊拉巖畫中有一組三匹馬的造型,三匹馬自下而上有序排列。馬整體造型十分寫實,頭部額寬面窄,頸部彎曲,體量渾厚,從頭頸至身軀呈現流暢的曲線,身形的結構和比例極為寫實。從向前邁動的前肢和揚起的尾部可以判斷馬正在奔跑。這組馬的造型最引人注意的是馬腳下的一條橫線,動物腳下刻畫橫線這種形式在巖畫中時??梢?。游牧民族“敬天崇地,遵陰陽”的觀念,讓他們視大地為母,認為神靈源于天地造物,腳下劃線代表馬與大地之間的神秘關聯,增添了馬的神圣性。馬還作為生殖崇拜圖騰護佑著人類的繁衍豐產,呼圖壁縣康家石門子巖畫中有一組對馬造型,雌性對馬和雄性對馬呈現出對稱的形式美感,體現出濃郁的生殖巫術的意義。
馬與人的組合反映出馬與游牧民族親密的伙伴關系。騎行是主要形式,人物直接疊加在馬背上,人物或手持弓箭,或持武器,或持韁繩,或套馬等,以不同姿態表現出人們熟練地運用馬開展各種生產實踐活動。馬與人的多種組合方式,將原始游牧社會的現實生產場景生動地展示出來。這些形象不僅具有技術指導與認知教育的作用,還是游牧先民記錄敘事、抒情達意的載體。

阿勒泰地區加爾塔斯闊拉巖畫

昌吉州呼圖壁縣康家石門子巖畫

哈密地區東黑溝巖畫

阿勒泰地區徐永恰勒巖畫

哈密地區縣八墻子巖畫
在哈密巴里坤縣八墻子巖畫中有一組精美的騎行人物。該組巖畫為側面剪影式造型,巖畫中馬呈現為細尾,頸部粗壯的形象,頭部的小與被刻意夸大的身軀形成鮮明的對比,營造出視覺上的強壯感。人物形象則直接疊加在馬背上,雖簡潔、概括,但有許多細節表現。如前一組騎行人物馬背有馬鞍和織物覆蓋,騎馬人的頭部有角狀飾物,手里持有器物,這一形象是典型的巫士造型。后一組形象無特殊的飾物,馬的姿態呈疾馳狀,人物造型簡約,應為騎士。兩匹馬的組合表現出神圣的崇仰儀式,意欲祈福神靈對族群豐產、戰士勇猛、征戰勝利加以護佑。這幅巖畫整體造型精美,形象具有意向性特征。形式美規則的應用使圖像帶有了裝飾意味,此時的巖畫不再延續以往對自然簡單的摹擬,而是加入了更多的主觀性再創作。人們依據自身的心理需要對自然表象進行主觀加工,并將令人愉悅的美感形式注入其中,在不斷地物我交流過程中人的自我意識逐漸覺醒,審美意識也在不斷發展。
馬為人類社會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特別是馬車的出現成為推動游牧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關鍵一步。公元前3000 年左右在歐亞草原就出現了馬車,馬車是將馬等家畜和車結合的產物,大大提高了游牧民族的生產效率。
新疆巖畫中的馬車多為雙輪、單轅、有輿的車,牽引動物多以馬為主,馬車是游牧民族最主要的交通運輸工具。在阿勒泰地區哈巴河縣巖畫中,有一幅較少見的四馬牽引的馬車圖,馬車為雙輪、單轅、有輿、套駟馬的造型。形象以車轅為中心軸呈對稱形式,車輛以兩個正面圓形體現出雙輪結構,用線條示意出車架,圖像以平面化方式展示出馬車的結構。這種無透視、無空間的形象表現方式,說明早期人類在處理主體認知與客觀現實之間的矛盾時,已經有意識地、能動地做出協調和改造。馬的造型都為側面剪影式,兩兩一組呈對稱形式分布在車轅兩側。駟馬基本相同,雙耳、窄臉,身形輪廓呈流暢的曲線,表現出馬的寬背窄腰的俊美體型特征,腿部的轉折變化顯示出馬的健壯有力,馬尾以線表現?!皩ΨQ”具有對偶、衍生的意義,秩序化的結構形式呈現出圖案化美感。游牧先民根據生存實踐的體驗以及與動物的親密關系,在不斷地模仿原型的過程中,以感性思維進行想象、取舍、提煉、重構,將自我認知中的美感形式運用到原型改造中,極力創造出滿足心理需求和令人愉悅的理想形象。

阿勒泰地區薩爾塔木巖畫
在距今約6000 年前,人類馴化了更加健壯的牲畜——牛。牛體型較大,強壯有力,可以為人類提供更多的肉、奶等食物,牛皮、牛角也可以成為生活材料。游牧民族將牛作為重要的財富和生活伙伴,特別是牛那種強勁的自然力被原始牧民視為神力的存在,于是對牛產生了敬重、崇拜的心理。在新疆地區的一些史前墓葬中,發現有用牛隨葬的現象,如羅布泊小河墓地、洋海墓地以及和靜縣察吾乎溝口一、二和四號墓地等。新疆地區阿爾泰語系中就有許多關于牛的神話,認為牛是馱負大地的神靈,并用“神牛支撐大地”來解釋地震現象,可見牛在游牧先民認知中是大力神的象征[1]。
壯碩的體型、尖銳的牛角,以及強健的力量是牛最顯著的特征。在“泛靈論”的思維認知下,人類會自發地、必然地將人與動物進行同形同性的類比,認為牛不僅有人的意志,還具有神授的力量,是能夠與人交流溝通、神力互滲的對象。牛的身軀以及牛角被認為是蘊藏著生命原力的重要特征,在塑造牛形象時人們就會本能地夸張、放大那些“力”的特征。
阿勒泰地區阿勒泰市敦德布拉克彩繪巖畫中就有這種牛的形象,該巖畫記錄了原始游牧民滑雪狩獵的場景,反映了原始豐產、生殖崇拜的主題。據考古研究分析,敦德布拉克巖畫繪制于距今約10000 至20000 年前的舊石器時代晚期[2]。巖畫中一只造型夸張的牛形象十分吸引人,牛為側面剪影式形象,通體以礦物紅色涂繪。牛的形象造型簡約,但最重要的特征都被夸張放大,如延長、上揚的牛角,碩大的牛頭與隆起的背部,有神的大眼,彎曲的牛腿和厚重的尾部,均體現出牛的強壯之感,這些都是人最為關注的、認為有生命原力的部分。這是人們對現實中牛表象的改造,是原始思維下人對自然事物認知的外化。牛的形象雖然簡練、概括,卻十分生動,牛成為代表“力”的象征符號,這是一種滿足游牧先民意愿的理想形象,更是巫術操作時實現“力”增值的一種方式。
游牧先民在勞動實踐中與牛建立起特殊情感,對牛有著特別的心理關照和精神依賴。

阿勒泰地區敦德布拉克彩繪巖畫(局部)
牛作為“力”的象征對象,在與其他形象組合關系中發揮著“生命原力”的作用。在牛與人的組合中,牛形象極度夸張且富有意味,人物卻十分渺小和簡單,這是人力不自信的體現。游牧民極度依賴牛帶給人的一切產品,祈佑牛的豐產是游牧民生存必要的精神訴求。巖畫中人們試圖通過巫術操作,以求獲得豐產的目的,他們努力模仿牛的真實性,但在神秘觀念的影響下,本能地將主觀幻象融入其中,使形象具有了象征性意味。原始巖畫的模仿寫實是一種“意象”的寫實,是在崇仰觀念影響下的功利性的幻象寫實,牛身上被視為“力”的形態特征重點集中在碩大的軀干、彎曲延長的牛角以及公牛生殖器上,人們相信巫術操作可以使牛與人、牛和其他動物之間發生能力互滲,由此獲得與牛一樣強大的“力”,即豐產力、生殖力。當代文藝理論家朱狄對此作出解釋:“原始藝術家出于巫術目的創造出來的動物形象,它引起的心理幻覺使它的創造者深信對遠距離之外的狩獵對象具有遙控能力,這種遙控是可以超越時間或空間概念的。這樣,在藝術的最低發展階段上,巫術的藝術就成為最早的文化模式之一?!盵3]
人類馴化各種動物并與它們形成共生關系,人們保護、喂養、繁衍馴化的動物,動物給人類反饋肉食、毛皮、乳品,以及提供乘行、載重的便利,二者相互依存,彼此依賴。人類的生產方式也從掠奪性的狩獵變成保護性的馴養。馴化動物是人類文明進步的一種行為,它是人類在歷史發展進程中自覺地進行自然改造的結果,不僅為人類社會的生存和繁衍創造了豐富的物質基礎,更是人類文明史上巨大而深刻的變革。
駱駝耐旱、有耐力的特性在長途游牧運輸中顯示出了優勢,駱駝的馴化晚于山羊和牛。學界一般認為,單峰駝馴化于距今6000 年前的西亞、阿拉伯南部和北非,而雙峰駝馴化于距今4500年前的中亞[4]。在新疆巖畫中有許多駱駝形象,與人組合的駱駝、與家畜同群的駱駝形象可判斷為馴化后的駱駝,其他駱駝形象難以判斷是馴化的家駝,還是野生的駱駝。至今新疆還存在著野駱駝種群(雙峰駝),而野單峰駝早已在數百年前滅絕。
駱駝,古稱橐,在《逸周書·卷七·王會解》中就有關于西域各部族馴養、利用駱駝的記載。新疆巖畫中多有牧駝、牽駝、騎駝、遷徙以及群駝的畫面,說明駱駝在游牧生產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新疆巖畫中的駱駝形象多為高大、威武的雙峰駱駝,單峰駱駝也偶有出現,這表明遠古時期單峰駱駝在新疆地區確實存在。
巖畫中的馴養動物還有犬,犬至少在15000年前就已被人馴化[5]。犬的馴化是人類早期狩獵采集勞動中的成果,犬因勇猛、忠誠的特點,充當著人類狩獵、牧放的助手或護衛,是人類生產生活中的伙伴。巖畫中的犬多出現在牧放、狩獵的場景中,充分說明犬已經服務于人類的牧獵生產,成為原始牧獵民族的親密伙伴。巖畫中的犬形象造型簡單,以豎立的耳朵和上翹的尾巴表現出犬的特征。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犬始終伴隨游牧民生活,幫助看護羊群,避免畜群走散、逃跑或遺失,還承擔著駐地的警衛和守護工作,保護人和家畜免受野獸的侵襲。在許多發掘出的古墓葬中,除了有大量的牛、馬、羊家畜的陪葬,也發現一些犬骨。
原始時代人與動物之間建立起密切的關系,這種關系貫穿了人類的進化史。特別是人類開始使用工具后,人類從自然中的孱弱獵物成長為主動出擊的獵手,不僅憑借自身力量獲得獵物,還在不斷馴化動物。動物馴化使游牧先民的生產方式發生了革命性變化,這一發展過程在巖畫中被清晰、生動地展現出來。
新疆巖畫不僅是原始游牧族群物質生產的結果,還是生存體驗中創造出的精神成果,反映著人類在牧獵生產基礎上形成的認知意識與行為模式。牧獵生存方式決定了原始部族對客觀自然與自身生存的格外關注,這一核心內容滲透在人類早期的社會形態與意識形態的每個環節。巖畫作為游牧先民認知世界、反映世界、再現生活、表達感情的“原始圖像語言”,負載著原始游牧民族在物質生活與意識活動中的所有精神情感。
早期人類從主觀意愿出發,將自然事物和現象加以人性化、神性化,以“萬物有靈”觀念對世間萬象做出理解與解釋,試圖運用崇拜、巫術等方式命令和控制自然事物,或與神靈進行交感、互滲,以此協調人與自然、人與社會、自我與他人的關系。巖畫就是崇拜意識與巫術行為的具體表現形式,先民們將客觀物象轉化為神性化、巫術化的形象,參與到崇仰精神的表達與傾訴中。巖畫中的動物、人物及場景形象,已不再是單純的客觀世界的再現,而是現實與幻象共存的神圣世界的表達。在這個世界中,人們可以對自然萬物施以控制與占有,可以掌握自己的生存命運。先民們在自身創造的幻象世界中獲得極大的精神滿足,這種滿足感內化為現實生活中的精神動力,激發他們的主觀能動性,使他們有信心且主動地對自然與自身進行改造和發展,其根本動力就是人類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