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對中國對外貿易和投資的影響及建議

朱琳

近年來，以聯合國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為原則基礎，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得到迅速發展，并顯現出明顯趨勢特征。中國應及時關注其中的潛在影響，提前謀劃，探索構建既與國際深度接軌又具有中國特色的可持續外貿與投資模式，在滿足中國高質量發展需求的同時，持續提升在全球貿易市場的話語權。

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動態及趨勢

2023年6月26日，國際可持續發展準則理事會（ISSB）正式發布首批兩項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1號——可持續相關財務信息披露一般要求》和《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2號——氣候相關披露》。其內容要求企業識別并披露他們在短期、中期和長期面臨的可持續發展風險和機遇，預計將于2024年1月1日之后的年度報告期生效。此套準則定位于全球基準準則，被業界認為是ESG投資領域的里程碑事件，標志著全球擁有了首套ESG信息披露通用語言，為各類企業和ESG市場之間的有效溝通鋪平了道路。

在ISSB兩項標準出臺之前，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已實現多項重要進展。2023年1月3日，歐洲理事會此前通過的《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正式生效，該指令大幅擴大履行報告義務的主體范圍，并要求公司嚴格按照統一標準披露更全面準確的信息和數據，以便提升報告可信度。這意味著，所有達到CSRD適用范圍的企業若無法遵循相關信息披露規定和合規等要求，則將面臨經營活動無法正常開展、企業形象聲譽受損的經營挑戰。在CSRD的基礎上，歐盟委員會還于2023年7月31日審批通過了首批歐洲可持續發展報告標準（ESRS），對企業的可持續信息披露做出具體規范。

由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導制定的在美上市公司氣候信息披露規則也有望在2023年頒布并確定生效時間。根據當前草案，新規將適用于所有在美國上市的公司及新的申請人，相關企業要在其合并財務報表附注，以及在向SEC提交的任何報告的業務描述、風險因素、法律訴訟、管理層討論與分析（MD&A）部分中，披露與氣候相關的信息。具體信息披露框架將與氣候相關財務信息披露（TCFD）工作組發布的《氣候相關財務信息披露工作組建議報告》和溫室氣體核算體系等相似，以便與國際通用方式接軌。

到2023年10月1日，一直備受關注的“碳關稅”，即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也將生效并進入3年過渡期。在此期間，和歐盟地區有水泥、鋼鐵、電力、鋁制品和化肥等產品進出口貿易的企業具有向歐盟披露該產品二氧化碳排放量等信息的義務，無法滿足相應披露要求的企業可能會承擔高額成本。此外，歐洲議會的草案提出，將在2030年把所有屬于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ETS）范圍內的產品都納入CBAM的監管。歐盟以外的多個國家，包括美國、英國、加拿大等，也正在探討效仿歐盟推行類似政策的可能性。

無論是投資市場可持續相關三大標準的密集出臺，還是“碳關稅”等政策的確立，都昭示全球企業可持續信息標準正在邁向具有以下顯著趨勢的全新階段。

其一，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從自愿轉向強制?？沙掷m發展相關標準的制定在早期實踐中傾向于為企業提供相應參考，“可選項”較多，強制性有限。如今，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強制屬性正在增強。一方面，各類主流標準中強制遵守和要求具有可鑒證性的指標內容不斷增加；另一方面，各國對企業可持續性的監管力度也在提高。以ESG為例，全球涉及ESG議題的政策法規在過去十年中已增長155%1，ISSB主席Emmanuel Faber表示，包括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馬來西亞、新西蘭、尼日利亞、新加坡、英國等多個國家，以及中國香港等多個地區的監管機構已經表示將考慮采取ISSB框架建立相應的強制信息披露標準。各項具有約束性的監管和干預政策與強制力度持續增強的相關標準相互作用，將在未來金融市場的重塑中發揮更大作用。

其二，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覆蓋面廣且深入。當前已經發布的各類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都在從通用向細化的方向發展，除了對不同行業提供特定指引，標準涉及的范圍也在向供應鏈、投資等多維度方向拓展。例如，價值報告基金會（VRF）和全球報告倡議組織（GRI）分別為77個細分行業和40個重點行業制定了相應的信息披露標準；在ISSB發布的最新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中，則明確提出要披露企業涉及供應鏈的范圍3溫室排放核算數據，并要求從事商業銀行、保險、資產管理三大類金融業務的企業披露“融資排放”總量等。

其三，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推動系統性變革。在當前廣泛存在的可持續發展挑戰面前，既有的全球貿易體系和金融架構的缺陷愈發突出，僅靠局部優化和更新已不足以適應。聯合國2023年6月5日發布的《國際金融架構的改革》政策簡報指出，全球需要重新設定金融體系規則，通過制定政策框架，將私營部門的盈利能力與可持續發展目標更好地聯系起來。不斷豐富的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會成為加快推動全球貿易和金融體系整體框架與底層邏輯變革的重要工具。例如，格拉斯哥凈零金融聯盟（GFANZ）在2022年發布的《實體經濟轉型計劃展望》（ERTP）就指引金融機構根據實體企業在轉型計劃方面披露的信息來進行合理資金支持。

對中國對外貿易和投資的主要影響

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發展趨勢或將給中國對外貿易和投資帶來三個方面的直接影響。

一是將逐漸成為影響全球貿易的主要因素。中國在全球可持續投資方面的參與程度日趨加深，《中國綠色貿易發展報告（2022）》顯示，2021年，中國綠色貿易額達到11610.9億美元，已超過歐盟成為全球第一大綠色貿易經濟體。國際貿易投資中可持續發展相關規則的加速演進，將為我國的對外貿易增加新的挑戰，有可能更進一步改變全球貿易格局，并上升為主要影響因素。中國的對外貿易與投資合作只有密切關注不同領域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兼容與互認，深化與國際接軌的可持續發展信息的統計與分析能力，方能為提升國內國際雙循環質量提供更好支撐，在開放發展中發揮關鍵作用，在國際貿易與投資合作與競爭中贏得主動。

二是將導致中國外向型企業多項成本增加。具有強制性的國際標準將首先影響中國的外向型企業，這意味著相關企業的國際化經營能力、ESG管理能力、可持續信息披露能力都要盡快得到提升。不僅如此，由于可持續發展標準在不同領域側重不同、與我國國情存在差異，且同領域標準尚未實現全面統一，業務所及國家較多的企業或將需要遵循多套標準的要求，在自身內控流程、可持續性信息管理和報告編制等方面，企業成本都將增加。

三是將推動投資流向可持續發展相關領域。企業基于監管要求和公認標準披露的可持續信息報告將長期成為全球投資者和評級機構進行價值評估及評級的重要依據。當前，可持續投資基金呈現增長速度快于傳統基金的趨勢，2020年，可持續基金的資金凈流入大幅增加，氣候主題基金的管理資產規模增幅達到48%2?？沙掷m性標簽日益影響資金流動，將給具有大量資金需求的企業和行業帶來更大的融資壓力。同時，基于不同的業務模式和資金用途，需要轉型資金的傳統出口產業、新興綠色出口產業、投融資機構等不同企業要面臨的挑戰也將各不相同，需要探索不同的解決途徑。

主要對策及建議

為應對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發展帶來的潛在影響，我國對外貿易和投資相關政府部門可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提前籌備。

增強中國企業對國際可持續發展新形勢的適應性。其一，結合不斷發展的國際市場環境與中國國情，加快開展可持續信息披露的頂層設計、出臺相應政策指導意見，促進中國企業深入踐行新發展理念，從推動環境、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維度重新定義企業戰略目標與業務形態，采取務實有效的行動推動企業可持續發展轉型。其二，搭建針對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培訓交流平臺，加強國內企業對當前全球經濟發展的認識，鼓勵企業站在全球視角審視自身的可持續競爭力和影響力，審視自身發展中積累的結構性問題。其三，形成表彰獎勵機制，發揮在出口貿易領域表現突出的可持續發展轉型企業的帶頭示范作用，使其有效經驗逐步融入全球供應鏈、產業鏈、價值鏈，激發更多企業的自主履責意識。

提升中國可持續貿易整體環境的協同性與生態化。其一，重點撬動能源企業、金融機構、物流企業、碳管理服務機構、碳交易平臺、咨詢服務等行業，促進貿易與碳管理服務、可持續投資、綠色產業之間的協調發展，促進資源高效配置，激發貿易市場的重構和功能升級。其二，在出口外貿經濟發達的重點省份地區，如京津冀區域、長江三角洲區域、粵港澳大灣區、海南自貿區等，發起可持續外貿與投資相關的試點項目，探索先行經驗并積極復制推廣改革試點經驗。

提供促進中國企業接軌國際標準的配套基礎設施。其一，搭建統一的政府數據信息平臺，如設立專題網站、官方頁面，匯集部委司局在可持續發展相關領域的政策及政策解讀，通過對相關標準、措施的出臺背景、制定依據、目的意義、監管重點等進行全方位解讀，幫助企業深化對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認識，提升實踐管理水平和信息披露水平。其二，開展相關產業可持續能力建設，從專業人才、專題培訓、服務機構等維度完善支持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基礎性服務及工作機制，探索建立中國企業接軌國際標準的服務一體化平臺，引導各類服務機構提供規范化、精細化、個性化服務。

加大多邊談判領域對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的探討。其一，積極支持和參與制定全球可持續發展相關標準，推動國際標準制定者充分考慮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國情，提升各類標準內容和實施要求的通用性與包容性。其二，針對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等國際碳稅機制議題，加強前瞻研究，積極聯合WTO其他成員，在WTO框架內共同開展深入、詳細和建設性的影響研究與多邊討論，積極爭取國際規則話語權。

注釋：

1.ESGNews， "ESG regulations have increased 155% in the last decade，" June 20， 2023， accessed August 10， 2023， https：//esgnews.com/global-esg-regulation-increases-by-155-over-the-past-decade.

2.IMF， "Global 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 October 06， 2021， accessed August 10， 2023， https：//www.imf.org/zh/Publications/GFSR/Issues/2021/10/12/global-financial-stability-report-october-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