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的詩

王焱

耳洞

銹蝕的鐵釘

穿過我的耳垂，像你

不經意間路過我

用滿面風霜的枝條

一寸一寸將疼痛鞭笞進我的紋理

推倒城墻，邁出鐵蹄……

我能感覺到你的堅硬與莽撞

和沖破結痂的洞口時，久久的嘆息

我們短暫而擁堵的一生

會被陌生人撕開很多口子

頭顱、心臟、腰椎、肚腹

打開又縫合。看上去

還是一樣完整

唯獨那天，你路過我

像銹跡斑斑的耳釘

刮擦過身體隧道的內壁

啃噬肥厚無感的耳垂

以不一樣的刺痛

撕開一條短促的呼吸

我的心破了一個洞

大雪

墻壁上的灰塵層層覆蓋自己

時光的蛛絲偶爾網住的蚊蠅

比撲火的飛蛾

更觸目驚心。在急診室病床上

我逐一清點著：呼吸機流程圖、溫馨提示

白色的門、懸空的白熾燈……

寂靜交織出肅靜的白

而窗外，是我不熟知的大片的黑

恪守自身的溫度活著

大雪這日，紛飛的雪躲藏在寒冷背后

影子落在堆積心事的墻壁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

搶救室里監護儀的滴滴聲

緊一下又緊一下

雪猶豫著

今晚要不要落下

禿尾河

在禿尾河的流淌里

在夏日河中倒影深情的依偎里

我們走著走著，都不見了

是否這就是

一條河對戛然而止的愛情

生動的隱喻

多年后我又回到了這里

河尾坐在草地上

斷尾時的疼痛

依然還那么鮮活

煙，三五支

我到了。把煙從六七支抽到三五支

往事在指尖繚繞

近旁的大觀河依然靜默

衰老，提早終結了流水的叮咚

燒烤攤前，喧囂一字排開

抽完一支又抽出另一支

等星星睜眼

等蛐蛐睡醒

青蛙念叨從他身旁經過的

女人的馨香

我抽煙。一直抽

一支點燃一支

大觀河裸露惺忪的睡衣

我把煙，抽到一兩支

一圈圈吞下你的輕慢

大霧

我沒向你說起

那晚酒后去找過你

到你樓下，你的小區

或者，只是到了附近

大聲呼喊你的名字

壯膽去做一個離你近一點的

愛情瘋子

怕你不在，怕你聽不到

又怕忽然間在拐角遇見

紅了臉的客套，寒暄

我找錯了方向

一曲終了

還在立交橋下的小圓盤打轉

“請確認行進方向”

是你的聲音在安慰我嗎？

不論我拐進哪一條巷道

你都可以幫我計算出

抵達你的距離

遇見你

還需幾億光年

倒影

波光瀲滟

再傾身向前

明鏡碎裂

我也看不清自己

的倒影

不如水竹芋、雄黃花

和小山菊

薄施粉黛

鑲嵌在

春天邊緣

愛了那么多年

我還是只能攥緊胸前

小小的翡翠——

被我一次次捏小的海

黃昏

飯后，婆婆悄悄進屋

關上了門

兒子要去小花園

捉鐵道蟲

我到小區附近走走

就這樣

我們一起從同一個點出發

出門前，兒子給奶奶量過體溫

倒滿熱水

我遞給婆婆綠色的藥丸

晚一些時候

我和兒子陸續回到原點

婆婆房里的燈

才輕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