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的陳舊，越來越厚（組詩）

師師

舊貨攤

攤主大聲吆喝，舊衣帽舊鞋舊書舊手飾

這些人間物件，一切都是舊

它們來自一個或多個家庭

塵世總會這樣，淘汰一撥又一撥舊東西

大地是仁慈的，從不主動放棄誰

哪怕萬物的陳舊，越來越厚

鐘聲

那些殘垣上空還有鐘聲，灑下來

拂過嵌入院墻的“國立藝專”校名

我背靠的土基墻，土屑簌簌飄零

如鐘鳴長久回旋

日子只用一個轉瞬

先生、學子、煮飯的村婦，都已成故人

安江村往事，隱匿在祠堂的匾額中

滇池的風，不顯年月流逝的烙痕

說起昆明的畫壇盛世

老鐘又響，重現了那時硝煙中的守望

古茶樹

諸山上，有古茶樹，傳自秦朝

每年采茶，都要搭架子，高聳的那種

那個很久以前買過樹的男人

偶爾來，必向最老的茶樹獻祭果、叩拜

遠遠的另一座山，挪去的茶樹抽新芽，開了花

朝向諸山的枝杈，已高過主干，卻從沒被采過

立冬·鬼針草

草木從不衰絕，我們與之穿過朝暮

世間陰晴，轉眼即消退

握不住的，是不能停息的時光

又一次冬來，鬼針草還有花開

落下了花瓣的枝頭，針尖團簇

不受打擾地生長

冬始、花開、針果，如此真實迎面

我們只需持守歡喜相待

這誠摯，萍水相逢，但已日漸稀少

藍花楹落英

落在風里、雨里、陽光里、月色下

輕盈，無聲，仍持守美

從所相遇的生命中經過

見到了憐憫，見到了惋惜

見到了無視或? 踩踏

一次次來，等落英飄上發梢和肩頭

花開的深處，人潮浮沉

我知道多年后的某時

自己會如落英，兀自，與風潛行

我也將輕盈，無聲，仍持守美

別過

別過，那些往日和相惜

天要下雨，不細追緣由

在都市，人聲嘈雜

言語繁盛于大道小巷

想起圓通街上的圓通寺，淡泊、安寧

我需如寺，不似屋脊六獸

今生，承受相關或有觸動的疼痛就夠了

塵上那么多塵，何必再人為添加

什么恍悟、什么所謂讒言

待回首，不過是，又一場世間虛妄

一起白頭，也不錯

挑選的書，你也看看，我自己讀是無趣的

醬瀆魚鮮辣，竊喜，你因我而接受了它

秋雨纏綿，打濕樹枝上的寶珠梨，再落下

那洗過世塵的雨聲，濺射進你我心底

這么些年，我總是往返兩座城

看兩所火車站的內置和外況，不時變動

在陌生與熟悉之間轉換

當然，萬變均為向好及向美

如我們的言行，大致接近或應和

日子，從年月里老去

我們一天舊過一天

那么，一起白頭，應該也不錯

龍馬山一天

農歷十月初一，去訪龍馬山

大疫依舊橫行于世，曠野些許蕭瑟

苔蘚從路基邊向山坡蔓延

楸樹斑駁，黑灰，隱射出生命滄桑

有人說起山中的石林，仿如自家物件

詳細到哪塊壯實哪塊有馬匹的神韻

大兄爽朗地笑，他曾為此山寫詩詞

文字里古風浩蕩，頗似年華老去的儒雅

仕途境遇與人間論道

都和龍馬山天梯相同，層層向上而艱辛

草徑忽起異響，我大驚，回首

藍色貼地花一陣晃動，原是風在偶過

樹上滑落兩聲鳥鳴

恍如久別重逢的招呼，輕快又軟糯

到山頂小坐，和龍馬山同沐一段陽光

遍地金黃，為我耗盡了這秋天的豐盈及虧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