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雪山（長詩）

趙家鵬

一

書房中寫字，我已浪費了大量的

紙墨，并且還會浪費更多

那些被浪費的白與黑，必然要走向

廢品站。我寫過動心的句子，遇見古人

在某些時刻，體內(nèi)泛起微瀾

但現(xiàn)在都已不重要

接受一座廢墟遠比奢求在廢墟上

建立寶塔，要容易得多

我沒有野心。每天看著窗外的

高架橋上，汽車用飛跑的姿態(tài)

頂撞著空氣

世相頗具末日的意味。而我想要做的

只是在白色的曠野中

尋一條路，從自己走向自己

二

我們無一例外被刮過頭頂?shù)?/p>

風沙，裹挾著走向未知

在書房的避難所里，我最后只想擁有

一座白色的雪山——

我當然不指望一座雪山站在那兒

為我開示什么，或者敞開自己，空出一個

理想的歸宿之地

它獨立在即拿即用的神學之外

不提供救贖的現(xiàn)實意義。但我知道

它站著，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正如在麗江城，人們說：

“不用辨別方向

看到玉龍雪山，它就能給你指示。”

三

在《幽暗國度》中，V.S.奈保爾描述過

這樣一個場景：

“賣雪的克什米爾人挖起一鏟子冰雪，

拼命往前沖，追上已經(jīng)離開的進香客，

匆匆討價還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然后又慌忙跑回來，挖起另一鏟子冰雪，

賣給另一群進香客。

就這樣，一整天他在山徑上

不停挖掘跑動。”

在慌亂的世界里，我隱約看到

兜售冰雪的人是我，甘愿買冰雪的

成群結對的人也是我

我希望的是

在抵達之前，那團握在手中的

冰雪，融化得慢一些

四

站在雪山下，我們與雪的距離

就是一座山的高度，接近的方式無非是

將肉身丟在山道上

自己向自己兜售夢想。真能接近嗎？

如同語言接近詩？身體或語言

已然成為一個集團的

資產(chǎn)，在病態(tài)的美學中不存在

輕盈的技藝。更何況，我們要去的地方

諸神已抽身離開

五

詩人劉寧說，在納西文化中

玉龍雪山屬羊，十二生肖里的羊

現(xiàn)實是，在一個失序的世界里

每只羊都難逃

被獵捕的命運。現(xiàn)實是，一座雪山被拉到

人的位置，或者反過來，人被抬到了

雪山的高度。現(xiàn)實是，雪山被無數(shù)次

糟踏（不得不承認，在這首詩里

它被我試圖植入的某種意義

又糟蹋了一次）

現(xiàn)實是，我們懷抱的

不過是大地上的殘山剩水

面對殘山剩水，畫師們照樣將此

發(fā)展成為一種美學

但現(xiàn)實是，我們亦然一片狼藉

文學走到末路，往往求諸于教堂或寺廟

現(xiàn)實是我們已無處可求

六

出租車司機說，玉龍雪山的雪

是白生生的。白生生，詞語保持了

它本身的品質(zhì)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用來形容什么？

白生生的鹽？在某些時候，雪與鹽

互為鏡中的此與彼，它們有同樣的

結晶的光芒，都足以擦亮天空

我更偏愛什么？

事實是，我們從中掘取的白

無一不在喂養(yǎng)我們

七

在雪山下仰望雪，這個過程

像一場持久的自我凝視

雪來自去年，甚至更早。但白的本質(zhì)

抹去了年復一年的刻度

讓人以為那是自始至終的雪

——但在凝視中，事物必然走向

敗壞和崩解

正如我不信賴的事物

越來越多，它們被賦予的絕對性

越來越值得懷疑。我知道，一棵樹的

復雜性與深刻性

遠在我的理解范圍外——

一張張皮膚下，無數(shù)暗流涌動

我也有我沒法坦呈的清白

八

赤足插入來自雪山的流水中

寒冷有徹骨的質(zhì)感。事實上，我并非

想借一條無辜的河流

濯洗什么。這滿身的塵埃

在走出樹林后，我還將從中抽取

一絲溫暖

站在流水中，我的感動

僅僅在于：一座雪山擁有如此干凈的

身世，干凈得不容置疑，干凈得

讓人嘆息

九

有人從林中走來，帶著雨水的表情

他臉如燈盞，忽明忽暗——

這個陌生人

我認識他。我們打照面，如同在未來

遇見彼此。我們沒有離得更近

也沒有離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