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進
文學翻譯活動傳達出的是中國和中國文化向世界敞開胸懷的重要信息,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中,文學翻譯體現出當代中國文化的開放包容特質,在借鑒人類優秀文明成果和向世界傳播中國優秀文化的過程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文學譯者在跨語言、跨文化研究方面獨具的能力,在對外講述中國故事、展現中國力量中彰顯了很大的優勢。青年翻譯家作為翻譯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正日益成為中外文化交流事業的中堅力量。全面系統地推進中國青年翻譯家隊伍的建設,提升新時代青年翻譯家的素質修養,助力更多青年翻譯家成長,讓青年翻譯家在文明互鑒和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進程中發揮更大作用,這是當前文化強國建設中一項極其重要而非常緊要的工作。
為了全力深入支持青年翻譯家成長,提供強大學術和組織力量,由中國作協青年工作委員會、南京師范大學和譯林出版社共建、成立于2021年的世界文學與中國當代原創文學研究暨出版中心,共同舉辦了國內首屆“中國青年文學翻譯家論壇”,并計劃將論壇持續且富有成效地舉辦下去,旨在把對青年翻譯家的關懷扶持真正落到實處,助推翻譯家隊伍的豐富完善、迭代發展,以期產生更多富有學術價值和實踐意義的研究成果和翻譯作品,為中國的文學翻譯事業作出更多貢獻,這的確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此次論壇圍繞“文學翻譯的重要意義和價值”“漢語文學如何從世界文學里獲得滋養,以及對世界文學的獨特貢獻”等主題展開交流和討論。這些研討議題的學術指向是研究中國當代文學如何與世界文學構建起新型的互動關系,如何使中國當代文學創作融入世界文學發展的命運共同體;聚焦于探討如何通過世界文學與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雙向譯介(進一步做好世界文學的翻譯工作,將優秀的世界文學作品介紹進來;同時,更好地推進中國當代文學的外譯工作,將優秀的中國當代文學創作推介出去)和出版,為中國當代文學的健康發展提供更多的可供借鑒的資源;為中國文化和中國文學走向世界推波助瀾。這些議題的研討不僅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對當前如何推動中國當代文學與世界文學實現進一步的交流互鑒和互融互通,也具有很強的理論指導意義。
中國當代文學要與世界文學構建起新型的互動關系,要使中國當代文學創作融入世界文學發展的命運共同體,對世界文學的譯介引入和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推出外譯二者不可偏廢。我們必須做到“引入”和“推出”雙向發力!
只有接納世界,才能走向世界。大家知道,從“五四”時期起,我們才開始有了真正現代意義上的文學,有了和世界各國取得共同語言的新文學。這與接受世界文學影響有著很大的關系。中國現代文學是在中國文化與外國文化的撞擊之下產生的,沒有這種撞擊也就沒有中國現代文學。對中國文學自身傳統的傳承和對世界文學的學習借鑒這兩種動力共同作用,才催生了“五四”新文學。中國對世界文學的大量介紹和翻譯出版,外國文學思潮和外國文學創作的深度影響,是促使中國文學實現現代性轉換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所以,魯迅當年甚至說過這樣的話:“新文學是在外國文學潮流的推動下發生的,從中國古代文學方面,幾乎一點遺產也沒攝取。”a這段話略顯偏頗,但顯示出“五四”時期世界文學對中國新文學發生發展所起到的主要作用。“五四”以后產生的大部分新文學社團和重要作家,沒有一個未曾受到外國文學的影響。把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和中國現代文學創作擺到世界文學的背景之下去考察,才能夠深刻理解和把握中國現代文學重要的作家、重要的文學社團、重要的文學現象,以及重要的文學創作。通過學習借鑒世界文學,取得與世界文學對話的途徑,這是中國現代文學發展的一條重要經驗。中國當代文學也是如此。尤其是新時期以來的中國文學創作,受世界文學影響程度遠甚于中國現代文學。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一是新時期以來的作家大多數是接受過大學教育,經受過世界文學的系統教育;二是新時期以來世界文學作品的翻譯介紹和出版力度也是此前所難以比擬的,世界文學作品對中國讀者和中國作家來說,可及性是相當高的。由此來看,中國當代文學創作所受世界文學的影響幾率也是相當高的。新時期以來中國當代文學創作受世界文學和文化思潮影響的廣度和深度是前所未有的,這也為中國文學走向世界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條件和機遇。有鑒于此,我們要進一步用好世界文學這個寶貴的文學資源,不斷加大對世界文學思潮和作家作品的介紹以及原著的翻譯出版的力度,讓世界文學的翻譯出版更好地助推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健康發展。
中國文學只有走向世界,才能自立于世界文學之林。如果僅僅停留在向世界文學學習借鑒,而不能夠以中國的獨創文學奉獻于世界,不能做到與世界文學真正意義上的“交流”和“互鑒”,不能做到為世界文學的發展作出中國貢獻,則中國文學很難在世界文學命運共同體中占據一席之地,更不用說什么“進入世界文學的中心”。自“五四”時期起,我們就有過將中國新文學創作翻譯介紹出去的努力,魯迅的《阿Q正傳》等作品就曾陸續被譯成十幾個國家的文字出版,魯迅本人也曾遴選中國現代作家的小說編成《中國杰出小說選》和《草鞋腳》等小說集,組織外譯,向世界推介。但直到20世紀70年代,由于中國文學創作的外譯和推介在量上仍然偏少,在推出的目的國(和地區)方面仍然偏窄,在推介出版的力度上仍然偏弱,所以中國文學產生的世界性影響也不能說是很大。新時期以來,從國家意志到全民意識,擁抱世界、走向世界的愿望普遍提高,行動的力度和效果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隨著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浪潮,中國當代文學的外譯和推介也不斷加大力度和不斷取得新的成效,以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為標志,中國當代文學在世界文學中的地位顯著提升。但就整體而言,中國文學走向世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世界文學發展中的中國貢獻還有待于不斷提高。
對世界文學的引入和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推出要做到雙向發力、相輔相成。中國現當代文學在“引入”上曾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和教訓,這對做好“推出”工作具有借鑒作用。雖然不同向,但運行的機理卻是相通的,可以相互參照,獲取啟示。
無論“引入”還是“推出”,首先面臨的問題是我們需要引入什么樣的世界文學或是我們要推出的是什么樣的中國當代文學創作。許多人喜歡引用魯迅的話:“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國之活動有利。”b但要特別注意的是,這里的“地方色彩”是指一個地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文學具有獨特性的藝術精華,而不是具有獨特性的藝術糟粕。如果我們僅以獨特性為旗號,誤推了文化糟粕,那除了能夠滿足別國少數變態者的嗜痂癖外,是絕對不會“成為世界的”。要使中國文學真正“成為世界的”,關鍵要看所推出的中國當代文學是否能夠產生世界影響力!魯迅曾闡述過文化影響的“流動勢”理論。他認為,兩種不同系統的文化之間,高位文化對低位文化的影響力、作用力要遠遠超過低位文化對高位文化。他對中國文化史上常常出現的“文化同化”現象進行過分析,他指出,在中國歷史上,漢族雖常常是受侵略的,但在文化上卻始終未被異族所同化,反而同化了侵略進來的異民族。“我們為甚么能夠同化蒙古人和滿洲人呢?是因為他們的文化比我們的低得多。”c在魯迅看來,文化影響力是必須具備特定條件的,即“影響”別人的文化必須比別人的文化文明程度高。這提醒我們,中國文學要走出去,必須不斷提升其內含的文化影響力。當今世界,文化影響力的大小是一個國家是否居于世界中心的重要標志之一。誰站在文化文明的制高點,誰就能夠更好地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掌握主動權。那么,這個制高點是什么呢?當然是指先進的文化價值理念。因此,中國原創文學應該是伴隨著先進的文化價值觀念的傳播而走向世界。我們在選擇將怎樣的作家作品推介給世界之時,作品所承載的能夠為更多國家和人民所接受所認同的先進的中國文化價值、文化思想觀念,應該是重要的考量標準。我們的外譯和出版,推介給世界的必須是具有獨特性的藝術精華。
對世界文學的引入和對中國當代原創文學的推出要更加注重多面性和系統性。對世界文學的引入和出版早在晚清就開始了,但世界文學對中國新文學的影響作用卻是在“五四”時期才真正顯現出來。這是因為在整個近代,對外國文學的介紹和吸收還是零碎的、片斷的和不全面的。由于當時資產階級文學改良主義者們本身的思想局限,他們對西方文學的吸收借鑒是保守的、無力的、有保留的。這種零碎的、片斷的和不全面的譯介和出版,使中國文學創作得以借鑒吸收的面過窄,外來的文學影響一時還很難形成一種強大的沖擊波。只有到了“五四”,由于對外國文學予以更多的介紹、給予更多的肯定以及大量的外國文學作品的翻譯出版,才真正有力地推動了中國文學的轉型。20世紀80年代以后,中國又一次以改革開放的姿態,更加熱烈地擁抱世界文學,大量外國文學思潮的譯介,大量外國文學作品的翻譯出版,大量西方現代主義和各種文學流派涌入,受其影響,中國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各種探索性文學創作紛紛涌現,直接引發了中國文學的一時的熱鬧景象。但總體看,新時期以來,我國對世界文學的介紹和翻譯出版還不夠多面、不夠系統。尤其是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國對世界文學的引入基本是一邊倒的“西風壓倒東風”,譯介的作家作品往往集中在為數不多的國家,所涉及的文學思潮流派的面也較窄,譯介行為止于對單一作家作品的介紹而忽略譯介的體系性和系統性,這些都影響到中國作家的廣泛借鑒,沒有讓更豐富的世界文學資源更充分地惠及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中國20世紀八九十年代文壇上流星般劃過的探索性創作之短命,就顯現出了文學借鑒的狹窄,時至今日,這種狀況仍有待于進一步改善。對中國文學的外譯和推介也同樣如此,直到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國對中國作家作品的推出都是比較零碎的、片面的和不系統、不全面的,且推出的目的國主要集中于第三世界國家和地區。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的外譯和推介逐步多了起來,在規模上、投入力度上都是此前所不能比擬的。但推出的目的國也基本是一邊倒的“西風壓倒東風”,外譯推介的作家作品所涉及的文學種類、文學文體、文學風格的面也較窄,譯介行為止于對單一作家作品的介紹而忽略譯介的體系性和系統性,這些都影響到讓世界廣泛深入地了解中國當代文學的基本狀況,導致世界讀者對中國文學作品的可及性較低,閱讀中國作品的便捷性不高,未能讓豐富的中國當代原創文學真正成為世界文學發展可資借鑒的有效資源,未能讓中國當代文學形成對世界的影響力,中國當代文學對世界文學發展的貢獻未能充分彰顯出來。要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文化的交流和互融互通必不可少,文學發展也是如此,要廣泛吸收借鑒世界上的一切進步文學的因素,讓世界文學為中國當代文學的健康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藝術養分;同時,中國文學也要以自己甘甜的乳汁反哺世界文學,為世界文學的發展源源不斷地作出中國貢獻。這是世界文學與中國當代文學的研究和翻譯出版工作所面臨的新的責任與使命。
無論對世界文學的引入還是對中國當代原創文學的推出,都要關注資源使用的效益問題。魯迅在《且介亭雜文·〈草鞋腳〉小引》中說過:中國新文學的興起,“一方面是由于社會的要求的,一方面則是受了西洋文學的影響”d。這就是說,在中國新文學的發展中,世界文學的影響不是被動產生的,而是主動的“拿來”。魯迅當年就是希望通過翻譯介紹外國文學的精品,來為中國新文學的發展提供有益和有效的借鑒。他在《拿來主義》一文中說,中國文學如果“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自成為新文藝”e。至于拿什么不拿什么,這必須是有選擇的,“所以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f那么,“自己”又是依據什么“來拿”呢?魯迅所謂的“由于社會所要求的”,就是一個重要的考量標準。魯迅一生的文學活動中,對世界文學的翻譯、介紹始終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早在日本求學時期,他便翻譯了大量文學作品,并出版了與周作人合譯的兩本《域外小說集》。可以說,魯迅的文學生涯是從譯介外國文學開始的。魯迅非常熱心于翻譯介紹被壓迫人民和被壓迫民族的文學,“五四”以后,其重點則是俄羅斯文學及十月革命后的蘇聯文學。魯迅翻譯、介紹外國文學的指導思想是很明確的,要像普羅米修斯“偷火給人類”一樣,一方面“要傳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聲和激發國人對于強權者的憎惡和憤怒”g;另一方面是“從外國藥房販來一帖瀉藥”,用以狙擊“中國病痛的要害”;再一方面是“不但在輸入新的內容,也在輸入新的表現法”h。這些政治的、思想的、藝術的目的,都是對應著“社會所要求的”。正因為如此,魯迅對世界文學的有益的拿來和有效的借鑒,不僅為“五四”新文學能夠“自成為新文藝”提供了助力,也玉成了他自己的文學創作得以取得巨大的成就。與對世界文學的“拿來”一樣,我們對中國當代文學作家作品的推出也要強化這種主動性。這種主動性應該體現為,我們的推出,必須是有目的、有選擇、有設計、有規劃、有系統、有針對性的。我們要考慮好推什么、怎樣推、要推出什么樣的效果。要讓世界廣泛接受我們的推出,要讓世界讀者廣泛閱讀中國當代作家作品,使中國文學的世界影響力得以彰顯,使中國文學對世界文學的貢獻得以實現,我們也要將目光更多地投入到當前不同語種世界“社會所要求的”方面去。我們要關注當前推出目的國“社會所要求的”文化價值,我們要了解推出目的國當前社會的審美期待和審美需求,我們要研究推出目的國當前社會廣大讀者普遍的接受心理和中國文學被接受的心理,即什么樣的中國文學作品在什么情況下被接受、在什么程度上被接受、在哪一類人群中能夠被接受或容易受到拒絕,甚至要研究中國文學作品進入推出目的國讀者和作家視野的途徑,中國文學元素是如何被不同國度作家借鑒吸收并融入其創作實踐中的。這樣做可以提高中國文學外譯出版活動的目的性和針對性,可以提高中國文學外譯出版工作的效率,可以提高中國文學外譯出版行業的效益,也才可以促進中國文學的推出、外譯和出版,實現“中西文化心理的雙向交流與意義互鑒”i,更好地推動中國當代文學真正走向世界。
向世界優秀文學學習,不斷汲取世界文學的養分,是中國文學發展的永遠的需求;用優秀的中國文學反哺世界文學,為世界文學發展作出應有的中國貢獻,是中國文學工作者(作家、翻譯家、評論家、學者、出版人、媒體人、文藝工作管理者等等)的文化使命和歷史責任。我們要共同努力,為這份沉甸甸的“文化使命和歷史責任”作出不懈的努力。
【注釋】
a魯迅:《集外集拾遺補編·“中國杰出小說”小引》,《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99頁。
b魯迅:《書信·致陳煙橋》,《魯迅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91頁。
c魯迅:《集外集拾遺·老調子已經唱完》,《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10頁。
d魯迅:《且介亭雜文·〈草鞋腳〉小引》,《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0頁。
ef魯迅:《且介亭雜文·拿來主義》,《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0頁、39頁。
g魯迅:《墳·雜憶》,《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24頁。
h魯迅:《二心集·關于翻譯的通信》,《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82頁。
i錢毅珺:《余華先鋒小說翻譯的倫理重構——以安德魯·瓊斯英譯〈往事與刑罰〉為例》,《小說評論》202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