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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史·信使·心史: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與《中國現代小說史》的寫作

2023-08-27 22:31:13余夏云
揚子江評論 2023年4期

余夏云

1961年3月,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1917-1957,以下簡稱《小說史》)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印行a,標志著中國文學研究在英語世界開始步入體系化和專業化的道路。該書以一人之力,縱論文學革命以降40年內的小說發展狀況。體大慮周之余,因其時發諤諤之言,曾引來許多非議。b這些批評,雖有助于幫助我們認識跨文化閱讀如何波詭云譎,并厚植于具體的國際政治關系之中,不過,跳出是非定論和道德指摘,我們必須承認:無論彈贊,這種種態度都傾向于將《小說史》視為一個“靜態的出版物”,而不是“流動的文本”。盡管評論者不斷地談論夏的師承和學養,探討他如何活學活用這些知識傳統,但顯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將《小說史》視為一種純粹的個人學術操練,并將之與日常生活剝離開來。這種思路回避了一些關鍵信息。比如,《小說史》第一版封面上所明確標識的“合作者”夏濟安,以及致謝中提到的許多人物。或許這些輔助性角色,未必要為《小說史》的成敗負上文責,但是,對于精熟書籍史的讀者而言,“他/她們”的存在打開了一個新的闡釋空間。

在書籍史的視野中,作品是被“制作”出來的,它們有著無可回避的物質形態。編輯、校對、審查、版面設計,以及流通過程中讀者的閱讀都共同參與了作品的建構。c同樣,《小說史》作為“冷戰”的產物,使我們不得不在已知的列維斯(F. R. Leavis)、布魯克斯(Cleanth Brooks)、韋勒克(René Wellek)等批評家外d,另覓可能的“同代作者”。盡管這些作者并不能改寫我們對《小說史》的基本判定,卻可以豐富或調整這種判定得以成立的前提條件,賦予《小說史》以更加立體的話語譜系。這種譜系,不應該排除上述所言的世俗日常。在本文里,它具體顯現為,夏志清為了盡可能地減少敘述中的史實錯誤(factualerrors),而不斷地借由通信,向胞兄夏濟安求證、查驗相關文獻。這一基礎工作,雖無助于提升《小說史》的研究格局或評判標準,卻充分揭示出它背后牽涉的生活世界。這些機械的證驗工作,伴隨著家庭瑣事、娛樂消遣,以及對前途、情感的焦灼不安,魚雁往返于兄弟之間,構成了日后夏濟安念茲在茲的“幽暗面”。e如同印象中根正苗紅的左翼作家充斥著常人左支右絀的情緒拉鋸一樣,我們在臺面上看到的夏志清實在也有感性的一面。這一面恰好投射了一代知識分子在背井離鄉、隔海望中國的處境里,勉力應對“離散”的努力。f本文的目標在于借《小說史》和《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的互文對照,來探討知識分子的兩個世界,以及它們間的相互發明關系g,說明“史”和“信”所代表的不同文類、范疇,以及敘事模式將產生無窮的對話,同時,看似循規蹈矩的“信”,也將展示它更為復雜的政治、文化及情感面相。

一、信:歷史的感性形象

1958年11月,《小說史》初稿寫成,隨后夏志清將之呈送給饒大衛(David Rowe)、布魯克斯和波特(Frederick A. Pottle)三位教授審讀。對于這部著作,夏本人的看法是“批評態度不夠嚴肅,appreciation成分較多”(編號358,第349頁)。不過有趣的是,在接下來近兩年的修改中,夏并沒有就作品的批評態度做過多處理,而是一再花費時間核對引文和翻譯。因學術條件受限,夏不得不向身在西雅圖或伯克利的兄長尋求幫助,協助查閱相關材料。一來一返,圍繞著這一枯燥的校對工作,兩人的通信竟達103封(編號375-編號478)。這103封信構成了文題中所謂“信”的第一個層面,一種文體學意義上的概念。它充當了信息中介和情感載體的角色。

這103封信的寫作初衷是為了確保《小說史》的準確性。h這里面既包含有對史實的尊重,也有對學術規范的信守。這成為“信”的第二個層面,一種標準化模式下的書寫倫理。它揭示了夏試圖融入西方學界而不得不向已知的寫作規訓“屈從”的事實。在這一點上,行文中的大部分的自主性和隨意性必然被犧牲掉。這就注定了“信”和“史”之間將存在無可逾越的文類鴻溝。前者自由流動,暢所欲言,而后者則循規蹈矩,謹守分界。由日常的“書信”到精英化的“信史”,王斑所謂的“崇高機制”歷歷可見:文體的脫胎換骨,伴隨著強烈的自我管束。i

我們注意到,夏有可能深受其苦,從而引發了“nervous性質”的高血壓。他需要服用tranquilizer、Phenobarbital、Miltown(編號445,第249頁)等藥物進行治療。《小說史》主體部分的寫作,耗時不過三年(1952-1955),而添列注釋、參考文獻、索引等“副文本”,卻持續了近兩年(1958-1960)。這個時間差,多少從側面說明了一些問題。而在校樣繳出后,夏自我寬慰:“即是周策縱這樣努力research的人,他的書仍免不少[了]錯誤,但我自信已把errors減到極少數。”(編號467,第329頁)兩年的時間里,夏翻檢材料,巨細靡遺,夏幾乎放棄了他唯一的消閑活動——觀影。從前兄弟閑話,差不多每信必談電影,可在這103封信里,相關的內容已屈指可數。或許是瑣碎的家庭和教學生活造就了這一局面(編號477,第371頁),但以下的例子表明,造成“自我管束”的原因,主要還是源自學術壓力。

《小說史》作為夏的處女作,意義自不待言。準確表述不單有助于提升作品的學術品質,更可避免不必要的人事糾紛。在核查信息的最后階段,夏請求胞兄郵寄老舍的《駱駝祥子》,以便重新翻譯書中涉及段落。因為此前,夏發現《駱駝祥子》的英譯者Evan King曾出版小說Children of Black Haired People。該書雖廣受好評,卻是不折不扣的抄襲之作,系改編、節譯自趙樹理的《李家莊變遷》《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孟祥英翻身》四篇小說。(編號267,第441頁)夏好心去信提醒,卻不意引得Evan King惱羞成怒,準備提告夏和耶魯大學出版社(編號473,第357頁),同時亦不準夏引用他所譯《駱駝祥子》(Rickshaw Boy)的相關片段。為避免紛爭,出版社建議夏刪除指認抄襲的信息,并重譯原引Evan King的翻譯文字。(編號477,第371頁)

這樁公案,最終以夏的隱忍不了了之,說明當時的學術生態并不如夏所設想的那般美好——能夠藉由書信的溝通而達成對話。Evan King倚老賣老,使夏明白,對于一個初出茅廬者,謹言慎行,尤其是行文的精準可靠,將是非常關鍵的學術準則。在《小說史》出版后,夏最為得意的部分正是“這本書校對的確很精,錯誤絕無僅有”(編號498,第440頁)。日后在與普實克的論辯里,他亦自豪表示:“Pr??ek所指斥的都在interpretation方面,facture錯誤他一點也找不到”(編號592,第288-289頁)。這里,“信”不僅指向學術誠信,也同時表明“信”得以達成的關鍵在于:當事雙方需遵循某一共同的話語原則。昆仲間親密的情感傳遞,和夏King間失敗的理性溝通,形成強烈對比,顯示了“信”作為一種行動(守信)、文類(書信)、情緒(信賴)所帶有的不穩定性。

“信”作為一種流行了數千年的應用文體,其負載、傳輸的內容,之所以能被異時空的讀者采信,關鍵在于人們對書寫者、運送者,尤其是“信”作為“安全載體”這一屬性的認可。它構成了“信”的第三層含義,一種社會學意義上的公共約定。一如我們相信“文學史”作為敘事,“天然地”具有“真實性”一樣,“信”發生的根源,或者說其屬性的確立,正在于我們事先就此達成共識。遵循這樣的共識,信才得以在私人間傳遞,并構成一種人際關系學。盡管信具有私密性,但傳遞的過程以及傳遞發生的前提都是公共的。從公共領域進入私人空間,這個流動的過程注定會為“信”帶來不穩定性。它或者強化信生成、傳播的前提,或者解構這種事前的約定,阻斷它和公共世界再次發生關聯,Evan King的所作所為正屬此例。

與之相對,手足間的塤篪相和,看似個人卻無不具備公共性屬性。這不僅與他們談論的話題有關,更在于通過“信”這個載體,他們廓清了“歷史”的基本面目,強化了“歷史”求真的品質。兄弟間的文學交流,成就了公共場域里的“歷史敘事”(《小說史》)和“關于歷史的敘事”(真),從而為“文學史”投下變數:到底“文學史”是有關文學的歷史,還是歷史總以文學的方式上演?在此,我們容易想到“詩史”的說法。“詩史”有意打亂文類邊界,尋求跨類共鳴,但未必帶出內孕的緊張感。“信”一體兩面,既無拘無束(隨性),又要言必有據(誠信),實在是相反相成。巴赫金(Mikhail Bakhtin)曾提出“閾限”(liminality)的看法,以為門檻、陽臺這樣的時空體,既內且外,一面連接封閉的居室,一邊通往大街、廣場。作為過渡,它昭示著一切危機、墮落、更新、復活將于焉發生。j“信”的形象庶幾近之,兄弟私語本不足為外人道,但時代的重軛之下,這樣的談論豈能置身事外。面對“歷史”的召喚,私語必須有其公共擔當。它不僅要用于交代自我的生命履歷,更要直面那些在文學中沉浮的個體,即使他們秉持的立場是那樣的南轅北轍。“信”的意義在于,它不斷地標識出一個充滿危機和流動的個人位置,而這個位置的獲得在于它始終向公共空間敞開。

二、史:生活的意義框架

如果說“信”的特征是在公私間做拉鋸,那么,“史”的要義則在多寡間做平衡。時間的流變豐富多彩,但能夠成為“歷史”的總是少之又少。歷史敘事的原則正是去粗取精。我們特別好奇:為什么20世紀中期夏意外地選擇“歷史”作為他介入文學的起點?就其專長,文學鑒賞未必不是更好的方式。正如夏濟安指出的:“你的頭一本書之所以吃力,我相信大部分時間是花在穿針引線的幾章上。那幾章真不容易寫,各時代的背景,與文壇情形非得看很多書,不能下筆。假如專叫你來評幾本書,評幾個作家,對你亦許要省力得多。如重慶一段,關于胡風、毛澤東之斗爭,極為重要,但是很少人注意到。整個所謂抗戰文學之空虛,亦很難提綱擷[挈]領的寫。”(編號514,第507頁)在夏濟安看來,《小說史》的難點和亮點在于三個方面:一是寫法(穿針引線、提綱挈領),二是眼光(很少人注意到),三是視野(非得多看書)。后兩項關乎“史觀”,仁者見仁,是夏最受非議或頌揚的部分。而《小說史》的“寫法”,則歷來不受重視。

“寫法”既可以是結構上的謀篇布局,更可以為一種寫作的風格。夏自陳:“我的書題名《中國現代小說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只是把憑所看到小說家重新整理討論一下而已。二三年來,一直注重style,內容見解方面都無從重新考慮,批評態度一般講來,也比較寬和,所以不能算是一本理想的書。”(編號362,第369頁)何為“style”,夏語焉不詳,但照上下文推論起來是指行文方面的特點。夏濟安的總結是“十分純熟老練的英文”(編號497,第437頁)。但除此而外,我們了解歷史書寫作為一項特別的工作,其敘事往往自帶聲腔,著意凸顯“信”的風格。所謂“史筆”多少關聯著一種糾偏指繆、正本清源的表述欲望。“歷史”的寶相莊嚴背后,正是標準的設立、規范的底定。

由《書信集》可知,夏的“史筆”當暗指彼時漢學界的怪現狀。其一是讀書毫無章法,只知堆砌材料(編號521,第536頁),而“對于文學一無所知”(編號575,第163頁),徒然導致“漢學”成了所謂的“漢學知識”(Knowledge about Sinology)(編號562,第96頁)。復次,因為沒有充分的文學批評訓練,縱使讀得懂中文,找得全材料,也無法運用適切的方法開展研究(編號499,第445頁),從而使“文學批評”(literary criticism)和“文學社會學”(literary sociology)相混淆(編號447,第257頁)。再次,漢學研究積重難返,其自詡“社會科學”(socialsciences),但觀察所得只知追隨“科學”定見、轉述“機械式的information”(編號536,第591頁),而不見有個人思想(編號525,第550頁)。夏濟安明確指出:《小說史》“最大的影響,我希望是能offset哈佛學派(?)的淺薄的‘前進—后退兩元論的positivistic overimplication的影響”(編號497,第437-438頁)。

此處,夏濟安雖未點名“哈佛學派”所指為誰,但不難想到,此派的代表正是彼時風頭正勁的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他提出“沖擊-回應”模式(impact-response model),認為近代中國之落后,乃在于其動機的缺乏,而非能力的不足,因此亟需一外力來推波助瀾。20世紀80年代,他的學生柯文(Paul A. Cohen)對此做出反省,以為用一靜態模型并不足以呈現中國自身的活力。k其言鑿鑿,頗有振聾發聵之效,但殊不知早在20余年前,夏已用文學的方式對此發起檢討。在初版序言中,夏明確提出“以文學看中國”l的思路。他關注人性尊嚴(human dignity)如何在偏狹的政治戒律(dogmatic intolerance)中夾縫求生(編號592,第288頁),但又因為道義上的無法超拔,反而入迷,造成一種精神上的悲劇——obsession with China。這樣的“悲劇”,用他稍后討論《紅樓夢》的觀念來看:“不在人死得多,死得慘,不在用釋道眼光來看人世的過眼煙云,而在tag-of-war(當作tug-of-war,系文字識別錯誤)between the claims of love and of personal salvation(or detachment)”(編號487,第405頁)。于形式考掘的背后,夏看到“解脫”與“迷戀”的兩難,意識到在民族國家的大纛下,“不以society為中心,而以individual為中心的morally serious的文學”,實在鳳毛麟角。(編號182,第193頁)借由人性的困境,夏品咂文字背后的無奈,既突破了過往漢學研究所醉心經營的政治視角,也跳出了對社會學“客觀”方法的迷戀。他著意開采虛構之力,以“文學”作為時代的心曲和投影,從而確立了自己獨特的“史筆”。某種意義上,這樣的操作,已頗有“后殖民”的意味。其以種族、性別等“次級”觀念,對話經濟、政治等宏大框架,探賾了種種隱微且不為人重視的歷史肌理,豐富了論述的層次。

《小說史》的章節編排,以今日的眼光來看,并無特別。夏先用一章敘述時代背景,然后再做若干作家專論。總分的體例,層次清晰,并早已為目前主流的文學史所采信。不過,如上所言,夏對歷史的再現,其實有意回應當時學界偏好“科學”、講求實證的風氣;而在作家專論方面,他發展“主觀”賞析之法,又是為了補“客觀”研究只知材料、不見批評的缺憾。夏以最簡單的方式,對當時的漢學研究范式做了批評,使“文學史”既有文學,又有史。如果說,《小說史》對作家作品的品評,主要以“形式”為關注點,那么《小說史》寫作本身也毋寧說構筑了一種特別的“形式”。《小說史》提筆之前,夏曾坦言:“寫起來很難討好,因為事實上很難引起美國讀者對中國作家的興趣的,除非你有Edmund Wilson的筆法,把一本冷門的書介紹得津津有味。但Wilson的方法,用在中國作家上,我覺得有些不誠實的。”(編號186,第206頁)在夏的觀察里,茅盾、老舍等人的小說固能引人入勝,但“缺點就是技巧觀點相仿”(編號186,第206頁),因此很難支撐起埃德蒙·威爾遜所擅長的“批評敘事”。這種批評,善用“焦點式的敘述和戲劇性的對比手法”呈現人物,注意“復述人物的文章和思想,加以概念辨析和批判,又不時征引逸聞與趣事,隨處穿插細節和場景”m。一方面,礙于研究條件和政治因素,夏很難全面掌握并閱讀現代作家作品,更遑論其逸聞趣事;另一方面,由于中國作家過于單一的思想面貌和藝術技巧,也使他無力畫出一些具有辨識度的人物。最終,夏知難而退,代之以“背景+個案”的“形式”來組織行文。轉變看似輕捷,但結果卻啟人疑竇:既然對夏而言,中國作家的成績不足一哂,那他緣何又要費時耗力為之著書立說呢?

在此,我們對于《小說史》的編排“形式”的理解,其實更近于一種批評態度。平鋪直敘的寫法,呼應的是論述對象扁平化的創作成績。而《小說史》之所以會大費周章地論述既往,不過是在一個事實的層面上將之重現。“文學史”作為組織時間的方案,本與民族主義的起興大有關聯n,但夏的寫法,卻意外流露一絲反諷意味。他對中國作家普遍“低評”。可話說從頭,當他勉勵將這些所謂的“失敗之作”組織起來,并賦予其框架之際,又未免沒有一點敝帚自珍的味道。某種層面上,這是否恰恰表露夏本人對中國愛深責切的迷戀?據此,《小說史》乃是一種情感糾結下的產物。

跳出國族主義的迷思,我們更須承認,夏的工作也是對自我艱辛生活的一個托底交代。“半年來長短篇小說讀了不少,現在想把當時隨讀隨寫的筆記感想組織起來寫成個chapter。”(編號186,第206頁)? 《小說史》的成書,展示了夏試圖將支離、感性的閱讀經驗體系化的努力。他不單將研究對象放回到歷史之中,理解他們為時代所牽動的種種后果,同時也賦予自己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以清晰的面目和意義。就如同那些“失敗之作”擁有它們在歷史上的位置一樣,夏本人晦暗不明的生活,也終將找到它們的歸屬和價值。夏以自己的勤奮嚴謹,為這些充滿失意、枯燥的瞬間,找到了出口。《小說史》成為他對自己日常生活的一種凝練和升華。盡管夏每每吐露對現代作家的不滿,但其實,他深諳自己與“五四”一代的緊密聯系,甚至命運的重復性。他說:“我們生在動蕩的時代,創作的先決條件是道德自覺性……,作者責任太重,創作工作便顯得艱難,好作品也不容易問世了。”(編號345,第284頁)夏多次表示《小說史》并非成功之作(編號362,第369頁;編號555,第67頁;編號643,第516頁),這與他對現代小說的批評意見形成呼應。這種呼應,讓我們有理由相信:《小說史》不僅是部知人之作,更是本審己之書。他為評述中國作家所做的形式規劃,也恰是他面對自我生活所進行的一種提煉與肯定。《小說史》的寫作曠日持久,前后長達九年。這段時間,夏只身漂泊海外,歷經求學、工作、婚戀、喪子等種種坎坷。寂寞彷徨的日子,他唯有借通信、觀影,以及閱讀來紓解郁結。《小說史》的完成,無疑成為他生命中的高光時刻,在生活史的維度上富含深意:借著文字的靈媒,所有過去灰暗無光的歲月得以煥發。書寫失敗或失敗的書寫,最終將證明時間并未被虛擲浪費,而有了蚌病成珠的可能。

三、心史:優美的情感結構

信和史,就本質而言,是缺席的產物。“信”在意“那兒”“那時”的讀者,而訴諸“這兒”“現在”的表述,達成一種假想的“同時”“共存”關系。理查遜(Samuel Richardson)謂書信為一種“即刻寫作”(writing to the moment)。因為“書信作者從事的是使收信對方在場的不可能的工作”o。與此相仿,“歷史”意味著時間的流逝。歷史學家從事的同樣是使不可現之物再現的工作,它以“這兒”“現在”的立場講述“那兒”“那時”的故事,又借著表述“那兒”“那時”來理解“這兒”“現在”。如此,理查遜所說的“moment”毋寧是各類概念、勢力輻輳、斗爭的關鍵所在。開啟閉合之間,見證的不只是意義的浮現,更是對話的展開。《小說史》至少在三個方面表現了由“缺席”所引發的對話關系,具體而言,即“中國”和“美國”、“現代”和“古典”、“學術”和“生活”。

《小說史》是“軍需”的副產品。1951年,夏受聘饒大衛,輔助其撰寫《中國手冊》(China:An Area Manual)。以后饒的項目受阻(編號173,第165頁),夏另起爐灶,擬以文學看中國,并趁機說明文學可以成為觀察意識形態的重要入口。連帶而下,行文中不免包含了他的政治態度和立場。但是,時移世易,我們了解,這種立場的確立,至少關聯兩方面的因素。第一,就美國國內的情勢而言,冷戰方殷,但“一般人希望同蘇聯有諒解,建立一個妥協的和平,他們并非不反共,但痛恨anti-communist,因為后者抓住他們的癢處,使他們良心不安。所以在美國最時髦的人是所謂ant-i ant-i communist(即討厭一切視蘇聯為敵人的人)”(編號377,第429頁)。在投機取巧的狀況里,夏當時的政治立場,表明他的選擇并非追隨時流所致。這當中既牽扯他對“中國”的復雜感情,也更有一層現實的考量。他向胞兄交心:“你憂慮中國的前途,我近年來一直憂慮美國的前途。”(編號377,第429頁)二元思維下的美國,非黑即白,而至于立場如何取得、有何意義,似乎個人的理解都極為有限,通常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內中并無特別的理性依據。愛恨都過于感性、隨意,以至于對國家前途不能做深入的反思。夏的焦慮由此而起,他試圖借梳理“文學史”來說明,反對或贊成,都不是紙上文章,而是非常系統慎重的思考。他的政治立場和意念,來自其歷時地看待中國的過去所得,同時也共時地指向美國人同樣牢固地為意識形態所捆綁,而沒有多少獨立見解(編號450,第272-273頁)。日后他對錢鍾書等人在文學史編修過程中“不能發揮自己的真見解”感到惋惜(編號576,第169頁),表明的并不是對自己力排眾議的沾沾自喜,而是傳達了一種強烈的看法,即所謂立場,無論正反對錯,最緊要的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說:“我的moral preoccupation想是受了Leavis的影響,Leavis對詩小說方面都嚴肅老實說話,不為文壇fashions所左右,一直是我所佩服的。”(編號340,第255頁)

第二,在看待中國方面,夏批評最烈的并不是現代文學在形式和技巧上的乏善可陳,而是這些形式和技巧受制于政治,無法有更多樣化的表現。他說:“中國從五四運動到今日的情形,確需要有一個嚴正立場的批判:魯迅、郭沫若之類,都可以寫幾篇文章評判一下,指出他們思想情感的混亂、不健全和必然共產的傾向。被主義或社會思想所支配的文學都是sentimental的文學,真正的把人生嚴明觀察的文學,是‘古典文學,這種文學往往是殘酷的。”(編號135,第67頁)夏所謂的“嚴明觀察”,部分指向sentimental當中所參雜的各類與主義斷裂的“抒情”因子。比如,在評價夏濟安有關《青春之歌》和《紅日》的研究時,他特別提到“英雄寫照中所表現的各種矛盾,作者在創作時經過的種種dilemma和痛苦”(編號555,第67頁)。而在檢討《小說史》的不足時,他亦抱憾“書看得少,丁玲和何其芳等的苦悶都沒有詳細描寫分析”。(編號570,第132頁)盡管一方面夏苦心尋覓自由表達的可能,但另一方面他又深諳極致的自由終究是貧瘠的。所以,他勸慰胞兄不應過分安于學者生活,而放棄婚姻的挑戰。他說:“結婚當然是一種束縛,但情感生活太平坦的自由(正如我在討論Taoist仙人那篇文章上所說的the futility of barren freedom)也并不是人生最可取的理想。”(編號540,第611頁)對夏而言,西洋文學最精彩的部分不是其他,正是moral struggle。(編號377,第429頁)“矛盾”“dilemma”“痛苦”“苦悶”“struggle”清楚地指明夏的文學評論并不滿足于一般所說的黨同伐異,相反,他有心窺探個體在時代洪流里不能已于言者的信念和心理。在《小說史》收尾之際,他特別提出兩位人物是自己修改或寫作的重心,一位是胡風,一位是姜貴。兩位的“異議”立場自不待言,但夏之所以看重他們,并不在于其表露的“反動”姿態或“異端”言論,而是他們在技巧運用及精神追求方面的作為,幫助塑造了一些有血有肉的人。姜貴從傳統諷刺小說中汲得靈感,放大人性的陰暗面,不意歪打正著,說明所謂的“actors”一樣可以是“有血有肉有志氣的人”。雖然《旋風》對人物的描摹,偏于猥褻變態,但唯其夸張做作,反而暴露一般循規蹈矩的寫法背后,是清規戒律的冷酷愚鈍(ruth lessness and blundering)。人之為人,正在于“他們的個性和內心沖突”(編號536,第591頁)。

誠如所知,夏對現代文學的品評,核心參照是西方文學。這一方面導源于他的學識背景,但另一方面亦表明他無意在東西間劃下鴻溝,樹立如冷戰般嚴苛的學科界限。他向西方讀者講述完全陌生的中國文學,于情于理,引譬連類當是最佳方案。有心人必然注意到,夏的討論不單于“文學”上無分華洋,就連“中國”亦無內外。《小說史》第一版中,他專門請胞兄撰寫有關臺灣文壇的內容,收為附錄。而此一時內,臺海關系緊張,八二三炮戰剛剛罷戰息兵,美國當局又急于為“一中一臺”造勢鋪路。夏的決斷,即使不夠表明他的批評具有獨立性(編號371,第398頁)p,亦足以昭示他的政治立場并不落足在政權更迭的層面,相反,容易讓人聯想到王國維自沉所投射的“文化”向度。q王國維的死,超離“一朝一姓”的局限,在乎傳統的賡續存亡,因此無關地域時空。在這個維度上,我們明白《小說史》其實潛藏對話傳統的強烈沖動。夏的《中國古典小說》固然成書于后,但他對現代文學和古典文學的思考實際同步進行,甚至對后者的觀察一度影響他對前者的定位。他直言:“我對中國舊小說的illusion漸漸減少,中國新文學還是值得重視的。”(編號358,第349頁)

夏批評古典詩歌的通病是“文字技巧的卓越和想象的豐富都受縛于一個conventionalized personality”。對他而言,舊詩的趨同固化(stylized),不僅表現于字匯(phraseology),就連情緒(emotions)亦有一樣的問題,因此極不宜于drama。相比杜甫,他更喜歡李白。因為李“能夠超出個人的煩惱來dramatize他所想象的人情景物。杜甫,相反的,不能夠transcend他自己的喜怒好惡”。(編號332,第228頁)在此,我們似乎聽出弦外之音——在夏的心目中,無論古今,他所在意的實在是充滿戲劇性的人生沖突和道德掙扎。其所說“對優美的發現”,激賞的并不是某類精致的抒情法式,而是蟄藏于文字間的情感張力。我們好奇夏緣何如此在乎文學內在的緊張性?這種緊張性,是否源自他對傳統文學陳陳相因以致尾大不掉的憂懼?亦或者他滿心期待現代性能振衰起敝,卻不意又陷入另一番管制的僵局,而為此憂心忡忡?甚至擴而廣之,面對中國文化每況愈下的局面,他是否有了一種舍我其誰、直下承擔的使命意識?他企圖借著重申文學的緊張性,來幫助突破審美的疲態和定式,而獲得一種文化發展的動力?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想到錢鍾書的名句:“《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r20世紀40年代,錢坐困上海,面對家國劫毀,他意外重回古典的審美世界,以漫天花雨式的詩文鑒賞來排解、應對電光石火的歷史驟變。“‘賞析所投射的閑情逸致和‘憂患所投射的亂離傷逝,已經點出《談藝錄》情感結構的沖突。”s十余年后,夏踵武其后,借對現代文學的“優美”探尋,構筑個人“詩史”。錢、夏有志一同,對“文學”委以重任,視其為讀解或渡劫時政之法,所不同者在于,錢有心打破制式,借“咳唾”“管錐”之言,解構歷史的七寶樓臺,而夏則努力撿拾碎片,再造歷史的骨肉框架。這樣的差異,讓我們驚覺,十年的歷史變動是何其劇烈,尤其落足不同的地域空間,斯人對中國文化處境的感觀體認,竟會如此天差地別。據此,夏宏大的“造史”工程,似更呼應唐君毅等新儒家的文化愿景。世紀中期,唐出奔來港,與錢穆等人籌建“新亞書院”。他們立志為往圣繼絕學,強調面對歷史的嬗變,個人當勉勵更新,從而成為一復合、自覺的心性主體,為中華文化的絕處逢生做出努力。以后,他得出結論“花果飄零,靈根自植”,更是深入人心,被奉為理解中國文化存續的金科玉律。夏濟安在港逗留期間曾與錢穆有過交集,以后他遠渡重洋,錢還屢次邀其入職新亞。(編號319,第171頁;編號387,第470頁;編號466,第327頁)同時夏濟安對錢穆、唐君毅等人的思想亦有相當了解。他曾起意寫書,試將錢、唐諸位歸為梁漱溟一派(編號418,第135頁)。由此推論,夏志清對唐等新儒家的工作并非完全隔閡,甚至還有可能受到啟發。即便夏未曾大張旗鼓地為《小說史》在“文化再造”的層面上找一個位置,他的寫作亦明晰地展示“自植”的努力如何得到具體貫徹。

在夏的語境里,“自”的概念,不僅遙指己身孤懸海外,無所依憑的生活情景,更是說明借此獨處的機緣,他可以發展自立的能力。夏濟安說,“五四”之后,“一切問題,只求現成答案,個人心智很少有開展的表現”(編號578,第183頁)。隔海望中國,夏失去許多依憑,但也由此意外開啟自食其力的生活和思想之路。夏說:“我們討論中國文學時,對于為什么某時代有一種特殊的sensibility,一種特殊的idiom,可用歷史背景說明,可是說到這時代作品的本身,最后的標準似乎只有‘成熟‘豐富(richness)等簡單的concepts。假如我們對于中國舊詩真覺得有特殊的‘好處,這好處只有根據詩本身而加以說明的。假如我們想用特殊標準來批判中國文學,好像一開頭就存了‘膽怯的心理。”(編號194,第228頁)缺少了“現成答案”,甚至基本材料,夏不得不大膽重建自己的表述體系。他以書信為媒、“優美”為線,重新組織對文學的敘事,揭示了中國文化之“現代”,當肇因于一種批評的緊張性、生命的緊張性。這無形中與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謂的“緊急狀態”產生契合。

四、信使:“思想是生活的一種方式”

1949年的國共分裂,給夏帶來影響。一家六口分居兩岸、“三地”,而且一別永隔——自1947年負笈留美后,夏再未折返故土。孤寂的海外生活,讓夏平添了一番對中國文化的“鄉愁”和“傳播道義”,如果說這樣的說法太過虛玄,那么,每月一次貼補家用的例行匯款,則真切地提醒著夏——他和中國之間欲說還休的情感糾纏。表面上,兄弟兩人用一種冷戰的態度,把自己置于新生政權的對立面,每每發出斥責,可其實,我們在書信里亦讀到這樣動情的告白:“共產黨那種拼[拚]命的精神,我是非常admire的。大約有一種悲劇性的力量在驅使中國人拼[拚]命往前沖,結果可能導致毀滅……,也可能瘋狂的力量用完,漸趨sober……。我們只好做個冷眼旁觀的人,痛苦的是,我們不能完全detached。我們不但是directly concerned,而且是somehow involved的。”(編號376,第423頁)對夏濟安來講,這種“直接的關注”和“一定程度的卷入”,除了中國是難以割舍的故鄉外,更在于:作為“五四”一代的從人,甚至就是“五四”人,他們的時代正在時間的奇劫巨變中歸于塵土。他直言:“這個時代亦算是我們的時代,如不把它記下來,有許多事實真相,亦許就此要湮沒了。”(編號456,第302頁)

立定“時代見證者”的位置,夏氏兄弟有意發展一種記憶的倫理。這種倫理,初衷不是要面向民族國家,而是要為個人立此存照,為生命賦形,為日常做傳。在本雅明那里,暴行之所以能夠遂行,根源在于吾人對壓迫安之若素。假使我們意圖反抗,則必須警醒:種種先在的言行,并沒有不證自明的正當性。而且唯有當我們努力將“日常”轉變為“非常”,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所在乃是一種“緊急狀態”,繼而要奮力一搏。t“緊急狀態”不只是對現實的描摹,更為一種精神和行動上的刺激。它使身處其間的人們自覺到并沒有所謂的日常、慣例,有的只是非常、特殊。因此,我們理解夏氏兄弟的左翼研究或《小說史》,實在是發展出了一種“日常的正義論”。通過回向無名、單調的日常生活,說明不堪、失敗一樣具有歷史的價值。

在對周策縱的名著《五四運動史》的批評中,我們或可窺得端倪。夏濟安認為周著的主要問題有二。一是“對于五四asamovement的了解還是不夠”,“主要的工作是在記載政治外交罷課罷市等事,對于文化思想方面說話很少”。在夏濟安看來,作為“movement”的“五四”,牽涉甚廣,不僅是政治運動,或思想文化運動,更是“社會manners & morals”的運動。“這包括public taste(如月份牌)、娛樂(第一家電影院何時建立的?)、交通工具(轎子在上海何時disappear?腳踏車何時始用?)、服裝(男女)、風俗(如文明結婚,以鞠躬代磕頭,以白紗代紅裙)、建筑(拆城墻)等等,這在中國modernization方面是很重要的,即便禮拜六派文藝亦是推動中國人對于時代自覺的一種力量。”(編號456,第305-306頁)顯然,在夏濟安的認知里,“五四”是一個建基于日常的綜合性運動,有著廣泛的物質基礎和情感根基,這照應了本雅明所謂的“緊急狀態”貫穿于日常的判斷。周把“五四”政治化,不僅窄化了“五四”,更脫離了“五四”發生的最重要“地面”。二是“周策縱對于“五四”,大致是不加批評的”,對于“廿世紀中國政治與學術思想間的關系”,尤其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貧弱與立場動搖”,沒能好好研究,從而使“一般人更不知道五四的真實意義了”。(編號472,第351頁)

雖然此時夏忙于《小說史》的校注工作,沒能對兄長提出的兩點批評作及時正面回應,但日后他以自己對《今古奇觀》的看法,隱隱作出說明。

《今古奇觀》內,著重的是故事結局,而不是一個人所受的磨折和福氣。一個人吃苦幾十年沒有關系,小說家有興趣是他最后怎么樣。這種approach和近代小說是絕對相反的:近代小說有興趣的是actual process a living,不是一個人最后得到些什么,但近代小說只考驗一個人生活快活不快活、老實不老實,容易增加self-pity之感,好像人生無意義,事事不如意。《今古奇觀》內的人物幾乎每人都affirm life,沒有工夫考慮自己的condition、motive,所以incidents特多多,人生好像是full of miracles。……故事的purpose是didactic的(《明言》《喻言》),故事的著重點是在“奇”字上(《奇觀》《拍案驚奇》);近代人對萬事已不感到驚奇,生命上也可能少了一種很重要的東西。(編號507,第480頁)

所謂“驚奇”“incidents”,是不是可以兌換為“緊急狀態”,或當別論,但由其導出的結果,足以說明“奇”具備未來的指向。夏強調了“生活”的歷史向度:他不止關心個人的遭遇如何觸發當下的情感,更在乎這些情感最終成就怎樣的人生。這種有始有終的意識,呼應了夏濟安“社會manner & moral”形塑時代,構造“五四”的認識。或許,對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等先鋒藝術家而言,“此刻當下”乃是現代性的重要質素,但夏卻無意用如此前衛的方式,放大生活以超越歷史,他最終選擇用歷史的方案,來理解這些在時代中掙扎的個體,并得出了令人“驚奇”的評價。夏筆下的知識分子或自憐自艾,或高歌猛進,都各得其所。失敗也罷,逢迎也好,都不只是個人層面上的,而有著時代層面的意義。

王汎森提醒我們“主義”和“思想”從來不是凌空蹈虛的高頭講義,必然有其從生活中來,到生活中去的具體過程和感性經歷。惟其如此,那些抽象的名詞或論調,能夠為一般民眾所把握、體會,甚至重塑。“思想”在這個意義上是一種社會共業,為公共生活的一個方面。王直言,除了思想家,其實“每一個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選擇,其實都在直接或間接地參與定義‘道德、定義‘傳統、定義‘政治,決定時代思潮等”u。照此思路,夏氏兄弟間直觀、真切的言論,無論對錯,其實都為一個時代或世代的投影,定義著有關“中國”“現代”“文學”的內涵。而且恰因為這樣的“思想”破碎、感性,同具體的生命體驗強烈地扭結在一起,我們意識到,夏似乎又更近于錢鍾書。他們都用一種解構體系的方式,建構起了一種充滿生命感性的文學面貌。解構的過程讓我們直面:那些能夠用于粘合碎片、填充罅隙的不是其他,正是個體孜孜矻矻、棲棲遑遑的生活嘗試。千言萬語或千瘡百孔之下,有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幽暗不堪,它們上不得臺面,成不得氣候,卻充盈、流動在這可見可說的思想之間,構成了文學的血脈。

閱讀《小說史》,我們常為夏的識斷或誤判所吸引,但在抵達這些文字之前,斯人穿越多少重“幽暗的閘門”?它們關系著海內海外的占位、文學文化的觀照、傳統現代的取舍,以及日常非常的生命“驚奇”。夏所處的是一個充滿危機的時代,也是一個無所依憑的位置,他努力捏合生命、知識、情感、道德、政治、文化,所作出的判斷未必準確,卻足以代表他嘗試用最復雜的、獨立的方式看待自我、過去和時流的訴求。某種意義上,《小說史》正是他所謂的一個《今古奇談》式的“果”,一種affirmlife的表現,而與之相對,《書信集》“actual process a living”,是已發但又未曾固定的變數和過程。有了這個過程,我們理解《小說史》這個“果”的取得,其實包含了太多生命的血淚和不堪,并不是我們用一個正確與否的道德判斷,或者啟蒙、革命的價值評說,可以窮盡涵蓋的!

【注釋】

a 本文所引材料主要出自五卷本《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王洞主編、季進編注,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各卷出版年份依次是2015、2016、2018、2019、2019。由于各卷書信連續編號,為引用方便,文章僅隨文給出書信編號及所在卷冊的頁碼,特此說明。

b相關討論已非常豐富,茲不贅述,最新的成果可見陳平原:《杰作的發掘與品評——關于〈中國現代小說史〉及其他》,《文藝爭鳴》2020年第8期。

c[美]安·布萊爾:《序言》,見戴聯斌:《從書籍史到閱讀史:閱讀史研究理論與方法》,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第5頁。

d有關夏志清的西學淵源可參考夏偉:《“道德敘事關懷”:從利維斯到夏志清——論〈中國現代小說史〉的西學淵源》,《文學評論》2017年第3期;孫連五:《知識背景與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寫作風格的生成》,《漢語言文學研究》2019年第3期。

e王德威:《天涯萬里,尺素寸心——夏氏兄弟書信的意義》,《讀書》2016年第1期。

f王德威:《重讀夏志清教授〈中國現代小說史〉》,見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劉紹銘等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xiii頁。

g張濤已率先對此展開研究,不過區別于他對《小說史》和《書信集》兩者在事實層面上的考察,本文更希望發掘兩者在意義方面的發明作用。張濤:《緣起與探索——夏氏兄弟通信中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寫作》,《南方文壇》2021年第5期。

h盡管如此,《小說史》的錯漏還是不可避免,參見宋劍華:《為史需嚴謹: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勘誤》,《中國文學批評》2016年第2期。

i[美]王斑:《引言》,《歷史的崇高形象:二十世紀中國的美學與政治》,孟祥春譯,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2頁。

j[蘇]巴赫金:《長篇小說的時間形式和時空體形式》,《巴赫金全集》 (第3卷),白春仁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450頁。

k參見[美]柯文:《在中國發現歷史:中國中心觀在美國的興起》,林同奇譯,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53頁。

lC. T. Hisa.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 p.v.

m江弱水:《一個觀念的旅行故事》,[美]埃德蒙·威爾遜:《到芬蘭車站:歷史寫作及行動研究》,劉森堯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vi頁。

nLinda Hutcheon, “Rethinking the National Model,” Linda Hutcheon & Mario J. Valdés, ed., Rethinking Literary History: A Dialogue on Theo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4.

o胡錦媛:《戀人對語,女人獨語:〈葡萄牙修女的情書〉中的書信形式》,《中外文學》2000年第12期。

p起意撰寫有關“臺灣文壇”的內容,并非夏的本意,而是匿名審稿人的意見,但審稿人的意見夏并未完全采信,這不過是其中被采納的一條意見而已,因此夏仍可謂具有獨立性。

q有關王國維之死的分析參考葉嘉瑩:《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49-100頁。

r錢鍾書:《談藝錄·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1頁。

s王德威:《危機時刻的文學批評——以錢鍾書、奧爾巴赫、巴赫金為對照的闡釋》,《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t[德]本雅明:《歷史哲學論綱》,見[德]漢娜·阿倫特編:《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269頁。

u王汎森:《思想是生活的一種方式: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再思考》,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7年版,第50頁。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英語世界中國文學史書寫的歷史、形態和跨文化政治研究”(項目編號:18BZW153)、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文獻整理與研究(1949-2019)”(項目編號:20&ZD287)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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