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人的雅量

陳蟲蟲

經(jīng)典閱讀：

庾太尉風儀偉長，不輕舉止，時人皆以為假。亮有大兒數(shù)歲，雅重之質(zhì)，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溫太真嘗隱幔怛之，此兒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為此？”論者謂不減亮。蘇峻時遇害。或云：“見阿恭，知元規(guī)非假。”

《世說新語》中有一卷，講的是雅量，其中記載的一些故事，我們今天看來或許會覺得匪夷所思。

比如這一則。某天，大雨滂沱，夏侯玄興致不減，和朋友們在亭中習字，突然一道閃電擊中他靠著的柱子，把他的衣服都燒焦了。周圍的賓客和仆從都嚇得站立不穩(wěn)，他卻泰然自若，繼續(xù)揮毫潑墨。

又如這一則。王衍拜托族中一個人辦事，結(jié)果那人過了很久也沒有辦。有一次王衍與王導赴一場宴會，正好遇到了那人，于是上前問他：“最近拜托您的那件事，怎么還沒有完成？”沒想到那人勃然大怒，舉起一件食器砸在了王衍臉上。王衍一言不發(fā)，把食器洗干凈后，牽著王導的手臂一同坐車離去。在車上，王衍一邊照著鏡子，一邊自嘲地對王導說：“看你看我的眼神，竟然高過牛背了。”

他們到底是天生膽大、氣量宏大還是佯裝淡定？無獨我們有這樣的疑問，當時的人就曾有這樣的懷疑。太尉庾亮儀容出眾，舉止穩(wěn)重，有人懷疑他是在人前裝出來的氣度。但看到他的大兒子阿恭后，就再沒人不服氣了。阿恭才幾歲，就已經(jīng)成熟得像個小大人，面對突然的驚嚇也能面不改色，不能不說是耳濡目染的力量。

經(jīng)典閱讀：

王甚遽，問謝曰：“當作何計？”謝神意不變，謂文度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

然而有一個人，古往今來被公認為氣度非凡，那就是謝安。

謝安是東晉時期著名的政治家，少年時就盛名在外，然而他無心仕途，在東山隱居到四十余歲，直到弟弟謝萬貽誤軍情被貶為庶人，在朝廷的一再征召下，他才答應出山做官，擔任大將軍桓溫的司馬。

一天，謝安去拜見桓溫，正碰到有人給桓溫送草藥，其中有一味藥名叫“遠志”。桓溫見物起意，問謝安：“這種藥又被稱為小草，一種東西為什么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稱呼？”謝安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一旁的名士郝隆應聲答道：“這有什么難的。在山中叫遠志，出山就叫小草。”面對郝隆的刁難與譏諷，謝安始終面色平靜。

桓溫十分欣賞謝安，即使后來謝安成為他稱帝之路上最大的阻礙。那是公元373年的春天，孝武帝司馬曜剛剛登基，桓溫入朝企圖取而代之，朝廷命謝安和王坦之前去迎接。

王坦之非常害怕，謝安卻神色不變，鼓勵他說晉室的存亡，就取決于此行。見到桓溫，王坦之嚇得汗流浹背，連笏板都拿倒了，謝安卻從容不迫，就座后對曾經(jīng)的老上級說：“我聽說諸侯有道，守衛(wèi)在四鄰，您哪里用得著在墻壁后面安置人呀！”桓溫笑了，命令左右撤退。

由于謝安的機智和鎮(zhèn)定，桓溫始終沒對二人下手，最后因病放棄了稱帝。王坦之原本與謝安齊名，這件事后，謝安的威望遠勝于他。

經(jīng)典閱讀：

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于常。

公元383年，前秦王苻堅發(fā)兵南下伐晉，于淝水交戰(zhàn)，東晉僅以八萬軍力大勝八十余萬前秦軍。這場戰(zhàn)役是中國歷史上難得的以少勝多、以南勝北的戰(zhàn)爭，謝家為此戰(zhàn)傾盡了全力，子弟謝石、謝玄等都在前線帶兵殺敵。

大戰(zhàn)之前，謝安坐鎮(zhèn)后方，沉穩(wěn)冷靜，調(diào)度有方。捷報傳來的這天，他正在和客人下棋，看完信后，他沉默不語，淡然自若地捏起棋子緩緩落入棋盤。客人忍不住問戰(zhàn)場情況如何，謝安回答：“這幫孩子大破了賊人！”言談舉止，與平時沒有差異。直到客人走后，謝安才開始手舞足蹈，以至于碰斷了木屐底上的屐齒。

雅，原本指的是一種酒器。那么，何為雅量？晉朝的名士們認為，那是淡定從容的氣度，是平和寬宏的氣量，是夏侯玄的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是王衍不與憤怒愚昧的人較真，是庾亮經(jīng)年累月的自身修為，更是謝安的舉重若輕，臨危不懼。

傳說某一天，王獻之去拜訪謝安，向他請教如何保持處變不驚。謝安回答：“我只是自然地調(diào)節(jié)心性，使自己的風神暢快罷了。”多么簡單，又多么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