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煥民 趙豪東 田銘兒 張雪華



[摘 要]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新視角,以2008—2019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了“本土所”與“國際所”的審計質量差異。研究表明:與“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相比,“本土所”的行業審計專家能夠利用自身行業專長優勢,發揮出更強的專業勝任能力與獨立性,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即存在行業專長效應;進一步地,我國推行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制改革之后,這一行業專長效應增強,即“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更能保障審計質量。拓展分析發現,“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主要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提升審計質量;當兩位審計師來自總所或相同分所時,更有助于行業專長效應的發揮。研究結論有助于矯正資本市場參與者針對“‘國際所必然優于‘本土所”的慣性誤解,也可以為加強我國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做大做強”建設發展提供理論參考與政策啟示。
[關鍵詞]審計獨立性;事務所轉制;審計質量;本土所;國際所;審計師行業專長;行業專長效應
[中圖分類號]F23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3114(2023)04-0012-10
一、 引言
關于“本土所”與“國際所”審計質量對比的研究由來已久①,DeAngelo在其研究中率先提出事務所規模對于審計質量的決定性作用[1],此后大量學者在此基礎上展開研究,總體結論表明“國際所”的審計質量顯著優于“本土所”[2]。然而,近年來我國資本市場上“國際所”遭監管問詢及處罰等現象屢次出現②,“國際所”高質量審計的標簽似乎并非完全可靠;同時,據筆者統計,2008—2019年,“國際所”審計業務發生財務重述的比率為15.02%,雖低于“本土所”的20.49%,但也可以看出,“國際所”亦有審計疏忽之時。如果考慮特定的情境,“國際所”審計質量一定高于“本土所”嗎?
一方面,盡管“國際所”一直是高審計質量的代名詞,但“國際所”的高昂費用也是市場常態[3]。事實上,近年來在我國財政部及相關部門的政策推動下,“本土所”通過一系列的制度改革與人才培養,不斷“做大做強”,審計質量水平不斷提升,與“國際所”之間的差距逐漸縮小。另一方面,審計質量不僅取決于會計師事務所組織特征,更取決于具體負責審計項目執行工作的簽字審計師及其團隊。審計是一門技術性極強的專業鑒證服務,審計師行業專長是決定專業勝任能力的重要因素,這直接決定著審計質量[4]。由此,基于審計師行業專長效應的視角,我們不妨提出猜想:相較于“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能否表現出執業質量優勢?遺憾的是,現有文獻大多是對“本土所”與“國際所”的審計質量進行橫向比較,而沒有考慮兩種不同類型的會計師事務所因審計師個體異質性導致的審計質量差異。鑒于此,本文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新視角,考察“本土所”與“國際所”之間的審計質量差異。
本文的貢獻主要在于:第一,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新視角,探究“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之間的審計質量差異,可拓展審計質量決定機制的理論研究,也有助于矯正資本市場參與者針對“‘國際所必然優于‘本土所”的慣性誤解;第二,檢驗我國會計師事務所轉制政策在增強“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執業質量方面的是否具有優勢效應,為進一步促進我國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做大做強”的政策建設提供理論依據與啟示。第三,厘清“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提升審計質量的作用機制,為審計師人才培養,事務所行業審計專家資源配置提供經驗證據。
二、 文獻綜述
圍繞“國際所”與本土會計師事務所之間的審計質量,國內外已有許多學者從各個角度做了豐富的對比研究,可大致劃分為盈余質量、審計費用、審計效率和審計意見四個方面。其一,盈余質量?,F有文獻大多持兩種觀點。一方觀點認為“國際所”的盈余質量更高。林永堅和王志強區分操縱應計方向后,發現“國際所”比本土會計師事務所的優勢主要在于對正向盈余管理的抑制[5];郭照蕊和黃俊發現“國際所”審計能夠抑制超額商譽的產生,并且計提商譽減值的程度也更低[6]。另一方觀點則認為二者不存在顯著差異,Leung等控制審計師選擇偏差的影響,研究關于“國際所”與國內“八大”事務所盈余管理質量的對比,并沒有發現盈余管理質量差異的存在[7]。觀點分歧與顯著性差異的原因,可能與審計質量衡量標準[8]、事務所經濟依賴程度[9]、所審計的公司特征等有關[8]。其二,審計費用?!皣H所”以絕對的品牌優勢與更多的審計投入而顯著高于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即使是在控制了選擇偏差的情況下也依然如此[7]。此外,事務所的信息化建設程度也是造成本土會計師事務所與“國際所”審計費用差異的原因之一[10]。其三,審計效率?,F有研究大多表明由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公司審計報告滯后時間更短[11],進一步地,李明輝和劉笑霞研究發現本土事務所合并有助于降低審計延遲、提高審計效率,而在“國際所”中這種合并并不能帶來效率上的提升,甚至可能產生相反的效果[12]。其四,審計意見。從總體而言,本土會計師事務所與“國際所”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并沒有顯著差異[5],于鵬進一步對被審計公司進行細分后發現,“國際所”對業績差、風險高的公司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會更高[13]。除上述幾個方面的比較外,也有學者從財務報告重述[14]等其他方面完善和豐富了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和“國際所”審計質量的對比研究。
行業專長作為審計師個體異質性的重要特征之一,是指審計師在某一行業所積累的有關該行業的專業知識和審計經驗。在審計市場競爭日趨激烈的態勢下,提高行業專長逐漸成為一種差異化發展戰略,本文將從審計師行業專長對審計質量、審計收費的影響兩方面展開文獻梳理。
其一,審計師行業專長與審計質量。多數學者認為審計師具備的行業專長有助于其做出更精確的審計判斷,在審計過程中提取更多的有效信息,在增加工作效率的同時減少了所面臨的時間壓力[15],更好地評估審計風險,提高審計風險與審計計劃決策的敏感程度[16],這將有助于審計師發現和抑制公司財務舞弊的問題[17],勸說客戶及時確認盈余損失,從而降低客戶公司財務報告重述的概率[18]?;蚴峭ㄟ^披露高質量的關鍵審計事項,向市場和交易所監管者提供風險提示線索[19]。已有研究證實,無論是從團隊角度還是審計師個人角度,行業專長均與審計質量正相關[20-21]。有少數學者持不同觀點,比如劉桂良和牟謙研究得出審計師行業專長與審計質量負相關的結論[22],Chen認為審計師行業專長與審計質量沒有相關關系[23]。其二,審計師行業專長與審計收費?,F有文獻仍存在著較不一致的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審計師行業專長與審計費用呈正相關關系[24]。Goodwin和Wu研究發現,具有行業專長的審計師能提供差異化的審計服務,審計師個人層面存在溢價[25]。同時,這種正向效應還會受審計師聲譽[24]、客戶規模[17]、控制權性質等因素的影響[26]。第二種觀點認為兩者沒有相關關系。Palmrose利用分行業數據,將市場占有率前三的審計師確認為具有行業專長,并沒有發現行業專長對審計收費存在顯著影響[27]。第三種觀點認為兩者為負相關關系。Defond等研究發現占有香港本地最大的房地產市場份額的事務所Kwan Wong Tan & Fong(KWTF)以采取低成本的競爭策略取得行業專長,其收費水平比其他本土審計師平均低31%[28]。
綜上,現有文獻大多將“本土所”與“國際所”之間的審計質量進行橫向比較,而沒有考慮兩種不同類型的會計師事務所因審計師個體異質性導致的審計質量差異。審計師行業專長作為有助于審計質量提高的重要個體異質性因素,是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使得“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的提供的審計質量優于“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呢?探討這一問題,可為我國本土會計師事務所提供新的發展思路。
三、 理論分析與假設提出
(一) 行業專長效應:“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
“國際所”雖然從整體上審計質量優于“本土所”,但也并非一定代表著高審計質量,所內審計師亦有審計疏忽之時,如果從審計師的行業專長效應角度出發,對比“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的審計服務質量,是否“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能表現更優?一方面,近年來我國“本土所”積極響應財政部號召,力爭“做大做強”與“做精做?!?,具體表現為本土大所之間的合并、重組日益增多,更加重視品牌聲譽的發展、治理機制的完善和審計人員的培養等,審計服務水平也隨之提高,與“國際所”相比,差距正漸漸縮小。另一方面,審計質量不僅取決于會計師事務所組織特征,更取決于審計師這一審計活動的最終執行者,一般來說,具備行業專長的審計師能出具更高質量的審計報告。由此,我們不妨提出猜想:“本土所”培養的行業審計專家相對于“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是否存在著一定的執業質量優勢,也即存在行業專長效應?根據DeAngelo提出的理論,審計質量取決于審計師的專業勝任能力和獨立性[1],行業審計專家對審計質量也主要通過這兩方面產生影響。
首先,就專業勝任能力而言,行業審計專家憑借行業專長帶來的專業勝任能力,能夠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具體而言,具備行業專長的審計師能夠積累更多關于行業發展狀況、行業特定的會計準則、業務流程、經營風險特點等知識,這些知識往往能夠幫助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更好地評估審計風險、做出更精確的審計判斷、制定更恰當的審計程序[16],從而在約束時間內搜集適當且充分的審計證據,揭露企業存在的違規現象和隱藏的故意操縱行為,進而降低財務報告重述概率,提高審計報告質量。尤其當審計任期較短時,行業專長能很好地彌補審計師對客戶的了解不足,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提高[4]。因此,從專業勝任能力的角度看,“本土所”的行業審計專家會比“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其次,就審計獨立性而言,行業審計專家更有維護聲譽的動力從而表現出較高的審計獨立性,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第一,與普通審計師相比,行業審計專家及其聲譽的形成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精力,從而掌握特定的專業審計技術,是一種具有競爭優勢的核心資源[24]。因此,行業審計專家在與公司合謀獲取利益時帶來的機會成本損失往往更高,面臨更大投資、經濟損失及對聲譽的負面影響,相應地,這會減弱其在審計過程中的投機心理,并使其為了維護聲譽而更不能容忍企業操縱應計利潤的行為,進而揭示客戶違規現象。第二,行業審計專家往往擁有較多的客戶群體與較高的市場份額,對單一客戶的經濟依賴性較小,因此能在與客戶進行博弈談判中保持自身高的獨立性。雖然行業審計專家也可能因為大客戶經濟依賴而降低自身獨立性,從而削弱對審計質量的正向影響[17],但綜合來看,行業審計專家更會出于對聲譽的維護而保障審計質量。因此,從審計獨立性的角度,“本土所”的行業審計專家會比“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
綜上,一來我國“本土所”的審計服務水平逐年提高,與“國際所”的差距正漸漸縮小,二來相較于“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本土所”的行業審計專家能夠憑借較高的專業勝任能力和獨立性,促進審計質量的提高。據此,本文提出假設H1:
H1:限定其他條件,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新視角,“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比“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能夠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
(二) 會計師事務所轉制的調節效應
截至2013年,我國原具有證券資格化的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已基本完成轉制,這一轉制制度將使審計師個人面臨的法律責任和風險暴露顯著增加,并通過一定的作用機理最終表現在審計質量上。依據假設1推理的“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對審計質量影響的兩個路徑,事務所制度的轉變并不會對審計師個人專業勝任能力造成直接的影響,因而其影響效果的實現主要依賴于對審計師獨立性的變化。
具體而言,會計師事務所轉制會進一步加劇審計失敗對審計師個人層面的處罰,行業審計專家有著更強烈的動機與能力去降低自身法律風險以維護聲譽。首先,轉制后,審計失敗帶來的后果不再是原來的股東按出資額承擔有限責任,而是對應的過失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這意味著原來一部分由事務所承擔的責任將轉嫁到審計師個人。因此,審計師在面臨更大的民事賠償、執業風險暴露、個人聲譽的損失時,會重新權衡收益與風險,付出更多時間與精力到審計工作中,從而提高執業謹慎和獨立。在同樣面對大客戶時,轉制能夠從法律風險角度進一步敦促行業審計專家保持自身獨立性,削弱大客戶經濟依賴的負面影響。其次,法律和信譽是維持市場有序運行的兩個基本機制,而法律效用的發揮依賴于當事人對聲譽的重視程度[29]。因此在面對同一審計監管處罰時,轉制后行業審計專家無疑將面對更大的心理成本,與之對應的也將在執業過程中更加敏感謹慎。
綜上,“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帶來的聲譽對獨立性的保障效應將進一步增強,最終促進審計質量的提高。據此,本文提出假設H2:
H2:限定其他條件,經過我國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轉制,“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之間的行業專長效應更明顯。
四、 研究設計
(一) 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08—2019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
為樣本,通過對行業審計專家的界定,初步篩選出被“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所審計的公司作為初始對照樣本【本文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視角,探討“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審計質量的對比,因此樣本選擇時也篩選出這兩類審計師的客戶公司。參照Yardley等和Balsam等的研究方法[30,21],本文采用行業組合份額法作為行業審計專家的測度指標,同時,為了研究結果的可靠性,我們也用了其他方法度量專家來進行樣本篩選,詳見穩健性測試?!?,接著,本文對初始樣本進行了如下篩選:(1)剔除行業性質特殊的金融類公司觀測值;(2)剔除ST類上市公司觀測值;(3)剔除財務數據缺失的公司觀測值。最終得到樣本觀測值4325個,其中“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觀測值3018個。公司財務數據主要來自CSMAR數據庫,或通過CSMAR數據庫計算獲得;審計師個人的數據來自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及巨潮資訊網站,并通過手工整理得到。為了控制異常值對研究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首尾1%分位的縮尾處理。
(二) 變量定義
(1) 審計質量。本文借鑒Chen的研究經驗[23],采用審計師為客戶出具的審計意見來衡量審計質量,記為Opin,當為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時取1,否則取值為0。
(2) “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本文借鑒Yardley等和Balsam等的方法[30,21],采用行業組合份額法(IPS)來衡量審計師行業專長,并以客戶數作為計算份額的指標,計算公式如式(1)。
IPSj,k,t=∑Xt=1NUMj,k,t
∑Yk=1
∑Xt=1NUMj,k,t
(1)
其中,NUMj,k,t表示第t年審計師j在行業k(不含審計當年,因為當年所審計的業務尚未完成,不能算作專長積累)的審計客戶數,X表示截至當年累計審計簽字年數最大值(不含當年),Y表示審計師j的客戶行業數量,即IPSj,k,t表示為審計師j在行業k截至第t年累計簽字數占其個人在所有客戶行業累計簽字總數的比值。首先,將IPSj,k,t大于等于10%的審計師界定為行業審計專家,否則為非行業審計專家。其次,將“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挑出,啞變量Localexp取值為1;將“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挑出,啞變量Localexp取值為0。此外,為了保證研究結果的穩健性,本文同樣使用審計師審計客戶的資產作為計算行業組合份額的指標,作為行業審計專家的替代測度,詳見后文。
(3) 會計師事務所轉制。考慮到轉制帶來的影響效果可能存在邊際效用遞減,本文采用轉制前LLP取0,轉制后第1~2年取1,第3~4年取2/3,第5年及以后都取1/3進行度量。
(4) 控制變量。借鑒Gul等的研究[31],本文控制了影響審計質量的其他因素,并控制了年度和行業效應。變量詳細說明見表1。
(三) 模型構建
為了考察“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相比于“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的審計質量差異,本文參考Gul等和閆煥民等的研究[31,33],構建Probit回歸模型(2),其中Opin表示的是審計質量,Localexp表示的是行業審計專家,XControls表示的是影響審計質量的控制變量,Year表示年度虛擬變量,Ind表示行業虛擬變量。該模型主要檢驗系數β1,變量詳細說明見表1。
Opini,t=β0+β1Localexpi,t+∑XControlsi,t+∑Year+∑Ind+μi,t
(2)
為了考察會計師事務所轉制(LLP)在“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中的調節作用,構建Probit回歸模型(3),該模型主要檢驗系數β3,變量詳細說明見表1。
Opini,t=β0+β1Localexpi,t+β2LLP+β3Localexpi,t×LLP+∑XControlsi,t+∑Year+∑Ind+μi,t
(3)
五、 實證分析
(一) 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審計意見的均值為0.022,標準差為0.147,表明約2.2%的樣本公司被出具了非標準審計意見;“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的均值為0.698,表明樣本中“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審計的客戶占比69.8%,對應的“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占比30.2%??刂谱兞糠矫妫疽幠5木禐?2.671,財務狀況的均值為0.457,產權性質的均值為0.459,上市年數的均值為11.795,與已有的研究結果基本吻合。
(二) 相關性分析
表3報告了主要變量的Pea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由表3可知,Opin與Localexp的相關系數在1%水平顯著為正,說明在不考慮其他因素的條件下,具有行業專長的“本土所”審計師與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之間呈正相關關系。另外,對其他所有控制變量也進行了相關性分析,數據結果(此處從略,備索)顯示,各變量間的相關系數均較小,說明各測試變量之間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
(三) 多元回歸分析
本文對模型(2)進行回歸分析,回歸結果如表4的列(1)所示。由回歸結果可知,Localexp的系數在1%的統計水平顯著為正。這說明“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能比“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不僅本身具有更強的專業勝任能力,而且能在執業的過程中保持較高的獨立性,即存在行業專長效應,H1得到支持。
本文對模型(3)進行回歸分析,回歸結果如表4的列(2)所示。由回歸結果可知,Localexp×LLP的系數在5%的統計水平顯著為正。這說明當事務所形式轉為特殊普通合伙制時,“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出具報告的審計質量將進一步提高,即增強了行業專長效應,H2得到支持。
(四) 穩健性測試
為保證本文結果的穩健性,本文還進行了如下檢驗:
一是審計質量的替代測度。借鑒Gul等的研究經驗[31],采用審計報告激進度(ARA)作為審計質量的替代變量。ARA越大,表明審計師實際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越小于本應為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審計質量越低。實證結果與前文一致,留存備索(下同)。
二是“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的替代測度。借鑒Balsam等的研究經驗[21],采用審計師審計客戶的資產為計算份額的指標,作為行業專長的替代測度。閾值同樣取10%作為行業審計專家界定的標準。實證結果與前文一致。
三是考慮內生性問題。本文的研究可能存在樣本選擇的問題,當公司聘請審計師時,審計師也會遴選客戶。為了緩解這一問題,本文做了如下兩個步驟的測試:(1)構建Heckman兩階段模型,其中,第一階段構建行業審計專家的選擇模型,以行業專長Localexp為被解釋變量進行Probit回歸,計算得到逆米爾斯比率IMR,解釋變量為原模型的控制變量;第二階段將IMR納入原模型進行回歸。(2)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在控制原模型的所有控制變量的基礎上進行最近鄰匹配。實證和匹配結果均與前文一致。
四是先驗性假設。本文對行業專長效應發揮的前提進行了測試,即全樣本下,“國際所”審計質量比“本土所”無顯著差異或是更高。當自變量Big4為“國際所”時取1,否則取0;控制變量與前文一致;借鑒Gul等、Kothari等和Bhattacharya等的研究方法[31,34-35],采用審計意見(Opin)、可操縱性應計值(DA)、盈余激進度(EA)和盈余平滑度(ES)作為審計質量的替代變量,DA、EA和ES的數值越大均表示盈余信息質量越差。實證結果表明,全樣本下存在“國際所”比“本土所”審計質量更高或無顯著差異的背景特征,即行業專長效應發揮的前提成立。
六、 拓展分析
(一) 機制檢驗
相比于“國際所”非行業審計專家,“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主要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提升審計質量?!氨就了毙袠I審計專家具備專業勝任能力和維護自身聲譽的動機,能夠更加精確地識別出被審計公司財報質量是否不佳,進而實施適當的審計程序,對財報質量不佳的公司進行更多的審計投入,收集全面且完善的審計證據,最終提高審計質量。對此,本文借鑒洪金明等的研究[36],采用上一年會計年度結束日與年報實際披露日的時間間隔度量審計投入,記為Lag,時間間隔天數越長,代表審計師在年報審計中投入時間越多。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由列(2)可知,Localexp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進行了更多的審計投入;由列(3)可知,Lag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保障審計質量。
(二) 事務所層面異質分析
社會結構會影響經濟產出[37],負責公司年報的兩位簽字審計師按其事務所來源可分為總所、相同分所、總分所和不同分所四類,審計師來源于總所或相同分所更有助于發揮行業專長效應,以提高審計質量。來源于總所或相同分所的審計師具有共同的工作經歷,彼此之間相互熟悉、信任,有助于在合作完成年報審計的溝通交流過程中提高信息傳遞的效率和質量,審計師個人的行業專長效應得以發揮,最終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對此,本文采用是否兩位簽字審計師來源于總所或相同分所度量審計師來源,記為Com,當審計師來源相同時Com取1,否則取0?;貧w結果如表6列(1)所示,交乘項Localexp×Com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當兩位簽字審計師來源相同時,“本土所”審計師的行業專長效應得以增強。
“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能夠不受事務所客戶依賴度影響,進而保障審計質量。我國的審計市場具有市場集中率低、市場競爭激烈的特征,這將造成事務所依賴客戶,受客戶續聘威脅的情況,而“國際所”具有更高的聲譽和市場份額,相比之下,這種客戶依賴度在“本土所”中可能更加明顯。但在“本土所”中,行業審計專家恰恰能緩解這種客戶依賴度的影響,行業審計專家擁有較多的客戶群體和較高的行業市場份額,能夠在審計業務執行的過程中保持自身高的獨立性,最終保障審計質量。為此,本文采用公司資產除以事務所當年審計的所有公司資產之和度量事務所客戶依賴度,記為Imp?;貧w結果如表6列(2)所示,交乘項Localexp×Imp與審計質量不顯著相關。這說明,“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不受事務所客戶依賴度的影響。
七、 結論性評述
本文基于行業專長效應的新視角,以2008—2019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了“本土所”與“國際所”之間審計質量的差異。研究表明:(1)相比于“國際所”的非行業審計專家,“本土所”的行業審計專家能夠利用自身行業專長優勢,發揮出更強的專業勝任能力與獨立性,即存在行業專長效應。(2)進一步研究發現,我國推行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制度改革之后,增強了這一行業專長效應,即“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更能保障審計質量;在考慮前提測試、關鍵變量替代測度和內生性等問題后,上述結論依然成立。(3)拓展分析發現,“本土所”行業審計專家主要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提升審計質量,當兩位審計師來自總所或相同分所時,更有助于行業專長效應的發揮。
本文研究具備的啟示意義如下:一是“本土所”應積極培育審計師行業專長。在與“國際所”存在差距的情況下,行業專長能夠彌補審計師在某一特定行業的專業勝任能力不足,從而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同時,行業專長能使審計師個人提供差異化的審計服務,增強競爭優勢,這不失為“本土所”做大做強的一種發展戰略。二是加強監管部門對會計師事務所轉制后審計市場的監督治理。會計師事務所轉制能夠增加事務所和審計師個人的法律責任和風險暴露,尤其是行業審計專家,更會在執業過程中保持謹慎且獨立,進而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
伴隨著“本土所”不斷做大做強,其從事務所層面與“國際所”的對比,還可以從質量控制機制改進、人才培養、企業組織文化、本地信息獲取優勢等展開。同時,目前我國“本土所”的國際化程度正不斷提高,面臨著一系列機遇和挑戰,“本土所”如何吸引和培養國際化人才、拓展業務領域、提高品牌和聲譽等實現國際化,在未來都值得深入探討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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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 燕]
A Comparative Study on Audit Quality of “Local Accounting Firms” and “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Firms”: From the New Perspective of “Industrial Expertise Effect”
YAN Huanmin1, ZHAO Haodong1, TIAN Minger2, ZHANG Xuehua1
(1. School of Economics & Management, Nanchang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31, China;
2. School of Accountancy, Shanghai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Shanghai 200433,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he new perspective of “industrial expertise effect”, using the data of Chinas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from 2008 to 2019,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audit quality differences between “local accounting firms” and “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firms”. The results show that: compared with the non-industry audit experts of “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firms”, the industry audit experts of “local accounting firms” can take advantage of their own industry expertise, exert stronger professional competence and independence, and provide higher quality of audit services, that is the “industrial expertise effect”. Furthermore, after the reform of the special general partnership system of accounting firms in China, this effect has been strengthened, which means the “local accounting firms” industry audit experts can better guarantee the audit quality. The expansion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audit experts of “local accounting firms” can improve the audit quality mainly by improving the audit input. The “industrial expertise effect” is even better when two auditors are from the head office or the same branch. This study is helpful to correct the inertial misunderstanding of capital market participants that “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firms” are necessarily better than “local accounting firms”, and it also provides theoretical reference and policy enlightenment for strengthening local accounting firms construction and “bigger and stronger” development.
Key Words: audit independence; accounting firm restructuring; audit quality; local accounting firm; 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firm; audit expertise; industrial expertise effect
[收稿日期]2023-03-15
[基金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71662021;72062020;72262023)
[作者簡介]閆煥民(1986— ),男,山東陽信人,南昌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審計理論與方法;趙豪東(1997— ),男,河南洛陽人,南昌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碩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審計治理;田銘兒(2000— ),女,湖南長沙人,上海財經大學會計學院碩博連讀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審計與公司財務,通訊作者,郵箱:tianminger987@163.com;張雪華(1981— ),女,山東萊蕪人,南昌大學經濟管理學院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審計與公司財務。
①文中“本土所”是指我國排名前六的內資會計師事務所,簡稱“本土所”;“國際所”是指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簡稱“國際所”。
②如富貴鳥(01819)事件、中國恒大(03333)事件、德勤PPT舉報事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