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紅


沈家兄弟姐妹的良師益友
沈葆秀因難產而身亡,對婆家造成的悲痛是巨大的,對她的娘家造成的悲痛更大,特別是葆秀的父親。沈父因過度憂傷,于4年后的1922年隨女兒葆秀而去。對于沈家來說,家里頂梁柱沒了,無異于雪上加霜。沈媽媽帶著幾個未成年的孩子,生活日漸艱難,最后陷入了困境。一家人如何生活下去,更是一籌莫展。那天,兄弟姐妹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唱起了《孤兒歌》:
無人想到我,助我和愛我。
心中好愁悶,真難過!
前途有恐怖,我們命好苦。
孤零單獨兮,誰來顧?
唱到“誰來顧”,幾個孩子停止了歌聲,哭泣起來。忽然,從門口傳來了接唱的歌聲,情緒熱烈而歡暢:
我今想到你,助你和愛你。
勸你莫著急,請站起。
四妹沈葆英抬頭一看,啊!二哥來了!她立刻站了起來,帶著滿臉的淚水迎了上去。惲代英拉著沈葆英的手,繼續唱著:
回到我家里,和我作兄弟。
爺娘看見你,保歡喜。
惲代英的歌聲感染了沈家所有的人,房間里低沉悲傷的氣氛一掃而光。這首歌是惲代英編的,所以他唱起來特別深情與真摯。惲代英唱完歌,親切地對他們說:“不要發愁,老人去世了,我們還得活下去。但是照過去那樣,依靠他老人家的薪俸過日子,是不現實了,坐吃山空也不行,這就要我們自食其力。人貴在自立,我們個個都要自立起來。”
沈家的兄弟姐妹聽后,個個振作起來。與其說是惲代英的歌聲感染了他們,不如說,是惲代英的到來給了他們生活的勇氣與信心。再聽到二哥的話,兄弟姐妹們立刻圍坐在惲代英的身旁。代英建議他們從家里走出去,自己養活自己。并給了他們具體的建議。
幾天后,沈家的孩子們都去了惲代英和林育南等人創建的利群毛巾廠干活。因為廠房小,他們就把活攬到了家里來做。于是,惲代英幫他們在沈家大廳安裝了一臺織布機。他還在大廳的柱子上貼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對聯。從此,沈家兄弟姐妹都學會了紡紗、牽線、織毛巾。儉樸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沒有因為勞動而放棄了學業。惲代英主動承擔了教他們的學習任務。沈家的兄弟姐妹非常喜歡代英,不僅把他當作姐夫,更是把他當作良師益友,只要見他進門,幾個坐在桌旁溫習功課的孩子就立刻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說:“二哥來了,快幫我們溫課吧。”代英習慣地坐到桌旁,指著桌子上擺的書、紙、筆、墨、硯等,一一教他們念英文名稱。幾十年后,沈葆英回憶:“我的英文不好,找代英補習,他很耐心教我,把桌上擺的一些書籍、文具、茶具等英文名稱教我學會,再教文法,然后教我會話,他用英語問一句,我用英語答一句,我學的很有興趣。他也常給我講地理和歷史知識。我拿他和我們學校的老師比較,覺得他有很多長處,熱情,講得深刻,有風趣。每逢他來了,我們兄弟姐妹都歡迎他。直到今天,當我聽到電臺的英語廣播講座時,還常常回想起代英當年教我們英文時的情景。”
惲代英是愛屋及烏,是在替亡妻沈葆秀盡職。
1919年北京爆發了“五四運動”,北京學生的游行示威點燃了全國各地的愛國之火。遠在湖北的惲代英與林育南等人也響應了北京愛國學生的號召,印發傳單、示威游行。6月初的一個晚上,惲代英帶著沈葆秀的弟弟及學生在督軍府門前舉行靜坐示威。在家的沈葆英想著兩位哥哥靜坐示威,還沒吃晚飯,肚子一定餓了。她湊了一些錢,由三姐陪著她,買了一籠包子,裝在竹籃里,步行來到督軍府門前。靜坐示威的人較多,沈葆英在人群中尋找著二哥代英。惲代英雖然近視,但是他一眼就見到了四妹熟悉的身影,眼鏡后面的雙眸瞬間閃爍著熱烈的光芒。他迅捷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笑著向沈葆英跑去,連聲說:“四妹,好妹妹,你給我們送東西來了。”正在四處張望的沈葆英聽到代英的聲音,驚喜不已,笑靨如花,把手中的竹籃遞給代英。代英接過籃子,揭開蓋著包子的布,冒著熱氣的包子散發著饞人的香味,代英回頭招呼著葆英的二哥和其他人說:“來,快趁熱吃,吃飽了才能堅持斗爭。”
沈葆英看到了代英眼中那熄滅多年的光重新亮了起來,自己的臉也熱辣辣的。
17歲那年,沈葆英考入了湖北省立女子師范學校。那時,惲代英在中華大學附中當教導主任,沈葆英的親二哥是惲代英的學生,代英常把互助社的成員帶到沈葆英家開會。1921年的暑假,惲代英建議沈葆英到農村去做點事。于是,她隨代英來到黃崗回龍山八斗灣大廟惲代英創辦的浚新小學,教孩子們唱歌,還進行了家庭訪問與社會調查。當時的農民在封建地主的壓迫、剝削下非常貧困,沈葆英很有感觸,她非常同情他們,在惲代英的引導下,她覺得改變這種社會狀態刻不容緩,有志年輕人應該投入這種改變社會狀態的活動中。這是沈葆英的第一次農村之行,她受到了極為深刻的教育。
沈葆英比姐夫惲代英小10歲,幾年來,沈葆英已經將惲代英看作生活中的親人、尊敬的老師及革命的引路人,能和他朝夕相伴是她心靈深處最美好的愿望。
惲代英、沈葆英結為革命伴侶
董必武、陳潭秋等中共早期領導人曾在沈葆英就讀的湖北省立女子師范學校任教。這是一所有著革命傳統的學校。1923年底的一天,沈葆英從惲代英那里看到一本《中國青年》雜志,她打開雜志,里面的文章立即吸引了她,除了怎么升學、選擇職業、女子參政外,還有馬克思的學說剩余價值等。沈葆英說:“二哥,這些都是我們青年所關心的問題啊。”惲代英告訴她:“我是這本雜志的編輯之一。”沈葆英說:“二哥,我喜歡這本雜志,你幫我訂一份《中國青年》吧。”
《中國青年》是青年團中央機關刊物,惲代英是第一任主編。他在《中國青年》發刊詞中寫道:“政治太黑暗了,教育太腐敗了,衰老沉寂的中國像是不可救藥了。”從1923年10月在上海創刊到1927年10月,惲代英在《中國青年》上以代英、但一、FM、DY、英、但等筆名和別名,發表文章和通信220多篇,以此來教育引導青年。
此后,《中國青年》一出版,沈葆英就收到了雜志。這本刊物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雜志一到手,她往往是一口氣看完,然后把雜志放在她的同班好友范明潔的枕頭底下。沈葆英覺得她的這個好友思想進步,斗爭積極,一定會喜歡《中國青年》的。
范明潔確實很喜歡《中國青年》,也是一口氣讀完雜志里的所有文章。但她不知道是誰把這本雜志放在她的枕頭底下。之后的一天,范明潔發現沈葆英收到新一期的《中國青年》,才知道雜志是沈葆英放在她枕頭下的,就問道:“葆英,原來雜志是你放的,是誰寄來的?”沈葆英說:“是惲代英。”范明潔驚奇地問:“惲代英?你是怎么認識他的?”沈葆英說:“他是我的老師。”范明潔說:“葆英,以后惲代英寄《中國青年》來,我們一起學習,一起交談學習感想。”
一天,宿舍無人,范明潔突然問沈葆英:“你喜歡《中國青年》上的文章嗎?”葆英說:“喜歡,非常喜歡。”范明潔又問:“喜歡哪一篇?”葆英說:“所有的文章我都喜歡,但最喜歡代英寫的那篇《怎樣才是好人》。”范明潔看著葆英的眼睛問:“你覺得怎樣才是好人呢?”葆英說:“就是代英文章上說的那三條,好人就是要有操守,有作為,為社會謀福利。也就是說要能給大家辦事。”范明潔說:“對,我們青年人就是要有革命理想。鬧學潮,不只是反對幾個腐敗的教員,是要把封建枷鎖砸碎,改造舊學校,改造舊社會。我們將來的理想社會是個什么樣子,你想過沒有?”沈葆英坦率地說:“想過,但說不清楚。記得代英給我講過,那個社會不允許人剝削人,人壓迫人,要人人平等,人人有工做,有飯吃。但我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年紀還小,不十分懂得。不過我還是常常想著那個理想的社會。現在通過讀《中國青年》上的文章和‘讀書會的學習,對那些道理漸漸明白了,也更向往那個美好的社會了。
幾天后,又遇宿舍無人,范明潔又問沈葆英:“你認為怎樣才能實現那個理想的社會呢?”沈葆英說:“我畢業后就去找代英,跟他干革命。”范明潔笑了,輕聲說:“畢業還早著哩,現在應該怎么辦?”沒等沈葆英回答,又說:“我沒有見過惲代英,但是我愛讀《中國青年》雜志上他寫的文章,還有蕭楚女的文章。他們給我們指路,引導我們前進。他們現在在上海,我們在武昌。想革命,在武昌也一樣可以的啊。”停了一會,她單刀直入地問沈葆英:“你仔細看過《中國青年》上登的有關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文章嗎?”沈葆英點頭說看過,并反過來問范明潔:“咱們這里有青年團嗎?”范明潔肯定地回答:“有。”沈葆英急切地問:“你是不是青年團員?你能幫我找到青年團嗎?”范明潔果斷地說:“我是青年團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紹你入團。”沈葆英高興地跳了起來,一把抓住范明潔的手鄭重地說:“我非常愿意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
幾天后,范明潔告訴沈葆英:“你入團的請求被組織批準了。”1924年的一天,在省委的一個房間里,團組織為沈葆英舉行了入團宣誓。監誓人領唱《少年先鋒隊歌》:走上前去啊,曙光在前,同志們奮斗!用我們的刺刀和槍炮,開自己的路,勇敢向前,穩住腳步!更高舉少年的旗幟,我們是工人和農人的少年先鋒隊!
那天晚上,沈葆英趴在桌前給代英寫信:今天,我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幾天后,代英回信,他說聽到葆英入團的消息他非常高興,并鼓勵葆英要好好學習,提高思想覺悟。
此時,惲代英在上海、廣州等地奔走革命。但這并不影響他倆的交流。他們常通信,信中除了關心彼此,還談了革命道理,主要是代英啟發、教育葆英。鴻雁傳書使他倆的感情超出了一般同志的情感。沈葆英說:“我的每一點進步都凝結著代英的心血,是他指引我走上了革命道路。”
1925年,沈葆英由青年團員轉為中共黨員。
1926年的秋天,沈葆英從師范學校畢業后,被分配到湖北省立第一完小當教員。學校地址在都府堤,校長王覺新是中共地下黨員。此時,北伐軍占領了武漢,11月26日,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第二次臨時會議決定國民政府暨國民黨中央黨部從廣州遷往武漢。根據黨的指示,惲代英前往武漢參與籌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的工作。12月中旬,惲代英將工作移交給孫炳文后,便告別了黃埔軍校,與魏以新繞道上海,從碼頭乘船而上,于1927年1月3日抵達武昌。
此時的武漢已成為革命的中心。一到武漢,惲代英便激情地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中共中央十分重視這所學校的建立,派包惠僧為籌備處主任,具體負責籌備建校事宜;派董必武等共產黨人參加招考委員會;毛澤東、周恩來、李立三、張太雷等人擔任政治教員;徐向前為軍事教官。惲代英為政治主任教官、教育計劃委員會主任和中共黨團的負責人。后國民政府委員臨時聯席會議決定,蔣介石為中央軍校武漢分校的校長,汪精衛為黨代表。因蔣汪不在武漢,故又任命鄧演達為代理校長,顧孟余為代理黨代表,日常工作由惲代英主持。
在惲代英的領導下,武漢分校還專設了一個女生隊,招收百余名女生,為中國革命和婦女解放運動培養了一批女干部。從這里走出去的有趙一曼、陳覺吾、胡筠等許多優秀戰士。
在武漢,惲代英即將迎來他的第二段婚姻。
一日黃昏,惲代英從天而降,站在沈葆英的面前。沈葆英驚喜不已,激動地喊著:“二哥,二哥,沒想到你來了。”
這晚,他們談到深夜。
親友們知道惲代英回到武漢后,紛紛勸他結婚。一天,惲代英與沈葆英的三姐沈葆林談起了葆英,他很謹慎地說:“我為二姐守義十年,現在革命形勢發展很快,我肩上的擔子很重,需要有個助手。四妹已在女師畢業工作了,又是個黨員,我想和她結婚,不知行不行?”三姐早已知道他倆之間的感情和雙方家長的心愿,就對代英說:“我先和四妹說說,你再直接找她談談。”
三姐讓代英直接找葆英談談,意思很明白了。
學校里的教職員、學生見惲代英回來了,都要他去演講。惲代英善于演講,他的演講十分生動,有條理,更富于鼓動性。一場演講往往吸引許多學生,會場擠滿了人,場場爆滿。不少學生在他的鼓動下,參加了共產主義青年團。
幾天后,惲代英來到省立第一完小講演,講完后,校長和許多人都出來送別,沈葆英也在送別的人群中,走到校門口,惲代英對沈葆英說:“四妹,我有點事想和你談談,今天天色還早,我想到二姐墳上去看看,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沈葆英點點頭,跟著惲代英離開了學校。
他倆沿著通向洪山的大路向東走去。出了大東門,不遠就是洪山了。迎面矗立著一塊新的高大墓碑,正面刻著“施洋先生之墓”。惲代英停住腳步,脫下軍帽,凝視著墓碑好久,對沈葆英說:“伯高(施洋號)兄是個了不起的人。當年,我對他的外表和服裝看不慣,同他有距離,還叫朋友不要接近他。現在看來,是我對他不理解,他的穿著是斗爭的需要,革命使我真正認識了他。他為革命獻出了生命。”施洋曾領導漢陽鋼鐵廠工人罷工、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全國第一個地方總工會——武漢工團聯合會的主要發起人與實際組織者,1923年被北洋軍閥逮捕殺害。沈葆英聽出代英的語氣充滿著敬重與歉疚,連連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后谷嶺,就來到了惲家的祖墓。惲代英領著葆英先來到母親墓前,脫下軍帽,行了三鞠躬禮。兩人又來到沈葆秀的墓前,惲代英深情地鞠了躬,低聲地說:“葆秀,我和四妹來看你了。”然后他們在墓旁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對葆英說:“四妹,今天帶你來這里,是想一起憑吊二姐,對她說說心里話。”然后對著葆秀的墓說道:“葆秀,你離開人間已經十年了,我為你守義也已十年。封建禮教強迫女人守節,我堅決反對。而今我為你守義,是心甘情愿的。這不只是我個人對你的情誼,也是為了給那些歧視婦女、不守信義的人看看,人間還有真情在。這十年里,人們用各種言辭規勸我,要我結婚,我都沒有接受。我原準備繼續守下去,但是,今天全中國的民眾都怒吼起來了,我的擔子也加重了,我需要一位親密的戰友和革命的侶伴。今天,我找四妹一起來同你商量,四妹已經長大成人,她已經是一名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了,為了實現我們共同的理想,我希望她能和我結成革命伴侶并肩戰斗。你九泉有靈,會同意我的心愿吧。”說到這里,代英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他轉過臉對葆英說:“原諒我,四妹,我沒有征求你的意見,就在二姐墓前道出了自己的心愿,你不怪我吧?你愿不愿意?”沈葆英羞澀地點了點頭。
他倆的親密感情早已被雙方家庭成員看出,他們的婚事在雙方的家庭里已經醞釀了很久。幾年來,他們面對面的交流與通信,也都表示了彼此的關懷和愛慕。后來,沈葆英在懷念惲代英時說:“能和二哥一起生活、共同戰斗,是我最大的幸福。”
他倆的結婚日子定在1927年1月16日。
結婚當天,惲代英請了一天假,從軍校回到家里,父親對他說:“葆英已經來了,快去換上禮服行禮吧。”代英沒有依從父親去換禮服,照舊穿著軍裝,斜佩著武裝帶。在雙方家庭親友的祝福下,他倆在武昌得勝橋惲宅舉行了婚禮。婚禮非常簡單,只有家人和親戚在場,雙方的同事、戰友都沒有通知。當時,惲代英工作十分繁忙,他不愿意因為自己的私事影響公務。他倆在一對紅燭前行了鞠躬禮,就這樣,沈葆英嫁進了惲家,成為惲代英的第二任妻子。從此,惲代英結束了十年的單身生活。按照軍人的紀律,惲代英仍回軍校去住。很久以后,惲代英的同事們才知道惲代英與沈葆英結婚了。他倆的結合不僅是沈父的遺愿,主要是兩人的共同理想、共同價值觀將他們聯系在了一起。
代英離家革命,葆英千里尋夫
婚后,惲代英與沈葆英都很忙,葆英除了在學校當教員,還兼任湖北省婦協的秘書,常要給婦協寫通訊與宣言。初寫這些文字時,葆英不熟悉,代英便幫助她。由葆英寫個初稿給代英修改,代英從觀點到文字、結構,一一標出錯誤的地方,再教妻子應如何修改,一篇文章要反復修改多次。有時葆英心里急躁,代英就鼓勵她說:“文章是給大家看的,不能不慎重。”
代英比葆英更忙,有時工作到深夜才回家。其實,他們聚在一起說話的時間并不多,但他們互敬互愛,夫妻感情篤厚。
1927年7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惲代英身著便服回到了家。一進門,他深情地望著沈葆英說:“四妹,國民黨已經通令捉拿我了,我要走了。我們匆忙結婚,又要匆忙分手了。現在寧漢分裂,國共分家了,蔣介石、汪精衛聯合起來共同鎮壓共產黨,搞所謂的清黨。我們是要反擊的,決不會讓革命果實落在敵人手里。我要走了,你也得有應變的準備。”聽到這里,沈葆英的臉色變得煞白,帶著哭腔問道:“你什么時候走?”惲代英看著妻子,拉著她的手又說:“我馬上就走,你不要難過,我還要回來的。革命遭受挫折,但沒有完結。共產黨人是殺不盡、斬不絕的。”沈葆英說:“我跟你一塊走,風里雨里與你并肩戰斗。”代英說:“我離開武漢,不是逃避,是去組織戰斗,不能帶你去。”葆英又擔心地問:“你是一個人走嗎?”代英說:“我不是一個人,我隨部隊行動,有很多人。現在部隊就要開拔,形勢不允許我逗留,我馬上就走。我想敵人已經動手了。”當天晚上,惲代英辭別了沈葆英。臨行前,他叮囑妻子:“你也要暫時隱蔽一下,不要住在家里,我一旦有了固定的地址馬上給你來信。萬一你被國民黨捉去,不要怕犧牲,堅持到底。”沈葆英強忍著淚水,對丈夫說:“你走吧,不要擔心我,我會想辦法的。”惲代英把頭上的帽子往眉尖一拉,也沒向家人辭行,就匆匆地出門,走進夜色里,走到碼頭,登上了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軍長黃琪翔的輪船。9點,船啟航了。惲代英站在船舷旁,望著籠罩在黑暗中的武漢,悲憤和激昂交織在心頭。
7月23日,惲代英到達九江。第二天,他與已在九江的李立三、鄧中夏、譚平山、聶榮臻、葉挺等人舉行了秘密會議。惲代英主張共產黨人進行獨立軍事行動。隨后,李立三和鄧中夏趕往廬山,與臨時中央常委瞿秋白等人商議,在南昌舉行武裝起義。瞿秋白隨即把九江同志們的意見帶回武漢,中央常委同意在南昌發動武裝起義的建議,決定立即組成以周恩來為書記,李立三、惲代英、彭湃為委員的前敵委員會,負責指揮與處置前敵一切事宜。
8月1日,南昌起義爆發了。
南昌起義是打響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第一槍,揭開了中國共產黨獨立領導武裝斗爭和創建人民軍隊的序幕。起義后,惲代英撫摸著胸前的紅布帶,感慨地說:“中國共產黨經過了6年的奮斗后,終于有了一支自己的軍隊了。”3日,按中共中央原定計劃,起義軍分批撤出南昌,沿撫河南下。5日,惲代英隨賀龍的主力部隊也離開了南昌,向廣東挺進。到達廣州后,惲代英又參加了12月11日凌晨的廣州起義。
廣州起義失敗后,惲代英于12月中旬撤退到了香港。他組織有關人員尋找、接待從廣州疏散到香港的同志,將他們安全地轉移到上海或其他地方,保存下這批革命骨干。同時,他繼續負責編輯廣東省委的《紅旗》雜志。
惲代英抵港后不久,寫信給沈葆英,讓她前往香港。
我們再來說說惲代英離開武漢后,沈葆英的情況。
惲代英離開家后,家里一下子靜了下來。沈葆英坐著一動不動,沉思了兩個小時。她覺得自己雖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是共產黨員,而且是惲代英的妻子,應該提高警惕,不能待在家里等著被捕。況且,代英也囑咐自己不要住在家里。于是,沈葆英決定去找她三姐,聽聽三姐的想法。
走在大街上,背著槍的大兵在街上竄來竄去,到處亂哄哄的。葆英來到三姐家時,三姐正在為她的安全焦慮。葆英對三姐說:“我不能回家了,那里不安全,出來躲一躲。”三姐讓她不要出門,就在她家待著。葆英不放心,請三姐夫胡治新(惲代英的學生)幫她去惲家看看。很快,三姐夫行色匆匆地回來了,說葆英剛剛離開家,國民黨特務就把惲家包圍了,他們搜查了所有房間,將葆英和代英的照片、畢業證件都搜了去。他們發現洗臉盆里的水還是溫熱的,認為他們一定藏在什么地方,硬逼代英的父親和四弟子強把代英和葆英交出來,交不出來就把他們捆起來拷打,要他們說出代英與葆英的去向。然而,代英走時沒有與家人辭別,家人確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三姐和三姐夫都覺得他們的家離惲家太近,葆英住在他們家也不安全,不能久留。葆英也這么想,于是她對三姐說:“為了代英,為了革命,我不能讓敵人抓走。”三姐說:“回娘家去想想辦法吧。”為了縮小目標,葆英先走,三姐跟隨在后面,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娘家。三姐跟母親說:“你看四妹現在到哪里去比較安全?”母親想了想說:“漢陽娘舅家不招人注意,去那里可能好些。但路途較遠,怕路上被人認出惹出事來。”姐妹倆想出個辦法,女扮男裝。正巧葆英二哥的長袍掛在家里(二哥在中央軍校教務處工作,平時穿軍裝),葆英說:“我就穿二哥的長衫走吧。”母親和三姐都說好。葆英立即脫下了旗袍,換上了長衫,又戴上二哥的禮帽,把頭發盤在帽子里,一個人大模大樣地走出了家門。
她來到長江邊,喊了只小劃子。船夫看葆英是個后生,也沒怎么注意,一直劃向漢陽。葆英上了岸又跋涉了幾十里崎嶇小路,才來到漢陽鄉下的娘舅家。舅媽和表哥、表嫂都很熱情。葆英怕他們受驚,沒有講代英出走的事,只是說現在外面很不太平,媽媽叫她在這里暫住幾天。舅媽很熱情地說:“四姑娘,放心吧。你就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外面的事有表哥,家里的活有表嫂,你就安心住著吧。”
這里是龜山腳下,偏僻、荒涼,親戚叫她“四姑娘”,從不提名道姓,沈葆英與外面的一切關系都斷了。敵人絕對找不到這里,住著倒還安全。但葆英心里惦記著代英。她常想,她和代英志同道合結了婚,都是共產黨員,革命是他們的神圣職責,代英在戰斗,她也不能老隱蔽著。葆英等著代英的來信,希望一有消息就跟他出去戰斗,在這些焦慮的日子里,葆英每時每刻都在盼望著代英的來信。
一天,三姐來了。她告訴四妹,武昌城門樓的電線桿上掛著血淋淋的人頭,其中還有她的同學。說完這些,三姐掏出一張揉皺了的信紙,遞給了葆英。葆英展開信紙,很驚喜,是代英的來信,是代英在去江西的船上寫的。代英告訴她,他一路平安,只是覺睡得少一些,但身體很好,讓她不要掛念。
接到惲代英的第一封信,沈葆英的心里踏實了一些。
過了幾天,三姐又給她帶來了代英的第二封信,是發自江西的一個小縣城。信上說:“跟老板做生意,老板很高明,一晝夜就賺了一萬多。現在做新的生意,要到南邊去。”
沈葆英不知道代英說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代英是安全的。后來葆英見到代英后才知道信中的“生意”指的是南昌起義,“老板”指的是周恩來等領導同志,“賺了一萬多”是消滅了一萬多敵人,“到南邊去”,是千里行軍,向廣州進軍。
惲代英每次來信,三姐都及時給四妹送來。葆英從信中知道南進途中道路泥濘,行軍、作戰非常艱苦。她日夜思念著丈夫,希望自己早日到丈夫身邊去,和他同甘共苦并肩戰斗。從丈夫充滿信心的信里,她相信,離別是暫時的,很快她就會到丈夫身邊去。說到這段歷史,幾十年后,沈葆英說:“我等著代英的呼喚,就是三年五載我也要等下去。我咬著牙堅持著,期待著。”
冬天到了,惲代英的信少了。沈葆英非常焦慮,整天坐立不安,盼著三姐的到來。年后不久,三姐來了,帶來了代英來信。葆英急切地打開信,信中說:“剛剛又做了一筆生意,賺了一些錢,又倒出去了。但我們不失望,做生意,賺錢、賠錢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賠了老本就好。”“事情總不是一帆風順的,順風、逆風都會遇到。我們的船可能到一個港口去,要在那里停一些時候等生意,到后再給你寫信。”
沈葆英看著盡是隱語的信,不知具體何意,但也能猜出幾分。不管是什么意思,起碼代英是安全的。
幾天后,三姐又來了,代英又來一封信,信中說:“老板同意你來幫我們,我在這里要住一陣子,接信后立即動身南來。從上海換海輪,直達香港。”“在某某旅館住下,我來接你。”
讀完這封信,沈葆英高興得容光煥發,這是她期待已久的內容,讓她終于等來了。沈葆英說:“我恨不得馬上飛到他的身邊。我決定立刻動身。”
接信后的第三天,沈葆英就動身了。惲代英的父親給了媳婦20元錢作路費,三姐幫她買了去上海的船票。葆英從家里拿來了一只皮箱,裝了些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三姐陪著她,不舍地說:“離家了,多帶些東西,用時方便。”葆英歡樂地說:“現在不是去探親,是奔赴革命,我要輕裝上陣,少帶點累贅東西為好。”
1928年初春的一天,沈葆英從江漢關乘船前往上海,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出門,而且是遠門。前面有代英等著她,還有一股革命熱情鼓舞著她,她沒有任何的膽怯。到了上海,她住進一家旅館,托茶房買了去香港的船票。第二天,她就登上了南下的輪船。雖然是一個人在途中,可沈葆英是快樂的,望著廣闊無垠的大海,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