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

李本聰

我工作的36號教室里，持之以恒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每周星期一帶領學生在國旗下宣誓。任何一個職業，都有它的特性，神圣性在里面。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臘醫生，他的誓言是：“首要之務是不可傷害，然后才是治療。”這是醫學倫理的基礎。如果這一倫理動搖了，醫生這個職業就開始動搖。我是教師，我愛這個職業，我忠實于這個職業，忠實于自己的內心，我有責任為教師文化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確立自己的教育理想，并為之奮斗。36號教室里的宣誓詞是我擬的：

肅立國旗下，我莊嚴宣誓：

今天，我是學生；明天，我是共和國公民。

我愛祖國，我效忠國旗。

善良、誠信、謙恭、惻隱是我恪守的道德準則；

學習、求知、閱讀、明理是我每天必須完成的功課；

孝敬父母、清掃洗滌、燒飯做菜、收拾整潔、助人自助、運動健身是我應盡的義務；

感恩老師、聽從教導、惜時如金，聞雞起舞，奮發努力、天天向上，實現理想，把自己鑄造成器是我一生的追求；

敬畏天地、敬畏法律章程、敬畏祖宗神明、敬畏圣賢之言是我不可突破的做人底線。

我以少年青春的名譽在此宣誓，天日昭昭，明鑒我心，督促我行。如果我做到了，請賜予我無上的光榮；如果我違背了，請上天降罪懲罰于我。

轉眼間，幾十年過去，我帶領宣誓的學生們長大了，戰斗在各行各業，為社會主義祖國建設貢獻著力量。去年春節假期，有幾個當年我教過的學生回來度假，找我坐坐，同一天下午來。一個是興華，部隊上的軍官；一個是嫻蕓，城里一家學校的老師；一個是姜玲，重點高中的學生。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同學們帶著各自的生活來和老師聚會，看望老師，這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在一起，我更多地聽同學們說話。

興華首先聊起來：“老師，我大學畢業，到西藏當兵去。那個地方海拔高，許多山常年覆蓋著冰雪，看上去亮光閃閃。天永遠是藍色的，水永遠是清澈的，牛羊永遠是溫順的。藏民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以前在書上讀到過糌粑，具體糌粑怎樣造出來，我也不清楚。看見了才知道，是用豌豆粉做成的。我們云南迪慶一帶的藏族，是把青包谷拿來脫粒、曬干做成。很像小時候我母親制作陰玉麥，陰干磨成面粉用來制醬那樣。他們吃糌粑，用手抓起來，捏成個小團粒，丟進嘴里，喝口酥油茶。向藏民學習，我也吃過糌粑，味道不錯。部隊上吃的是米飯，牦牛肉吃不慣，腥膻的味道太重了。”興華說的生活跟我們有些遙遠，大家靜靜地聽著，仿佛興華講課，我們在用耳朵、眼睛和內心做筆記。

“剛到西藏的時候，我們看守的哨所和印度接境。那地方山高，缺氧。我這個人身體還是很壯實的，可要翻山越嶺，攀爬上去，到達營房，還是有些吃不消。沒有車路，只有人行的山道，鷹并不畏懼，在天空中盤旋。半個月就要換一次崗，我第一次上去的時候，用騾子馱著蔬菜，馱著部隊用品。我提了個錄音機，有時得拽著騾子的尾巴爬坡。上一個陡坡時，一邊是深溝，騾子負重，喘著粗氣，艱難地、小心地走一步，再走一步……我也喘息著，手里的錄音機越來越沉重。為了減輕重量，以防萬一，中途我把錄音機丟到深溝里去了。”

我說：“興華，守衛國門，讓我們過上安寧的日子，你辛苦了！”

興華客氣著，繼續說：“老師，我講上面的經過，是要說下面的事。我們營房前，有塊場坪，場坪上有旗臺旗桿。我住進營房的第二天早上，班長帶領我們舉行升旗儀式。這里四面空闊，除了荒山還是荒山。山上沒有樹木，甚至也沒有青草，人煙更是沒有。這里出產什么？面對這樣的環境，我的心情有些蒼涼。不知怎的，在走向升旗的路上，我忽然想起老師給我們講過的一個故事。說一場邊界沖突后，我方軍代表和對方坐在一處談判。對方說；‘這樣的荒山，什么也不出產……軍代表知道對方意思，站起來，一臉嚴肅，莊重地說：‘對，這里確實什么也不出產，但它出產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叫作祖國的尊嚴。我來這里，我來當兵，此時此刻，就是在守衛祖國的尊嚴。”

“在司儀指揮下，國旗升起來了。儀式結束，戰友們轉身離開。不知怎的，我卻駐足在這國旗下，想起大城市穿梭的人流，想起家鄉巷子里的雞鳴聲，特別是想起老師帶領我們宣誓的情景。情不自禁，我又把小學時代牢記在心的宣誓詞大聲背誦出來。‘我愛祖國，我效忠國旗……”

聽了興華的話，我有些激動。興華是軍人，他們是共和國忠誠的衛士，他們在守衛邊境。我們做老師的，拿什么去守衛學生的童年？拿什么去守衛學生的心靈？春風從窗外吹來，暖暖地，似乎帶有某種說不出的甜味。

嫻蕓聽了興華的話，說：“你在我前面三屆，我讀三年級的時候，你上六年級。你們的教室在一樓，我們的教室也在一樓。你們在左邊那個教室，我們班在右邊這個教室。還記得你擔任學校少先隊大隊長，每年六一和新年活動，手執話筒，戴著紅領巾，和那位女生站在臺子上，主持節目。你普通話說得好，口才很好。我以為你大學可能會上表演系，想不到你選擇做了一名軍官。”興華回了嫻蕓幾句。

“我和老師的職業一樣，培養教育一群小孩子。多少年了，回憶起來，深有感觸的還是老師帶領我們宣誓，當時那些場景一直留在心中，影響著我今天的教育生活。老師，您還記得嗎？宣誓的時候，我是領誓人。站在國旗下，您的口令下達：‘稍息、‘立正、‘表情嚴肅、‘舉起右手、‘左手摸著心口、‘注目國旗。后面就由我領誓第一句：‘肅立國旗下，我莊嚴宣誓……老師您看著我們。”

春去秋來，我已鬢發蒼蒼，想不到嫻蕓還記得這么清楚。什么是教育？這就是教育，教育無小事。

“教師節前夕，電視臺來拍攝我們班的宣誓。宣誓過程中，一位男生精力不集中。窗子外面的桂花樹上，有只黃鸝在叫，他分心了。攝影師沒發現，第一次拍攝完成。您發現了，繼續組織第二次宣誓，請攝影師再重拍一次。老師，您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一點疵瑕也容不得。后來，電視臺播出，我看見了那場宣誓，全班同學表情嚴肅，聲音洪亮，感情真摯而充沛，許多人都感動了。老師教育我們說；‘這是宣誓，知道嗎？不是一般的聊天。你面對的是國旗，這是神圣的，崇高的。你是在祖國面前莊嚴承諾，表達自己的心聲，是愛國熱情的表現。唯有懷著這樣的心情來做這件事，內心才會被感動，教育才會是成功的……”

“老師，長大了，我們就復制了您。我帶一個班級，向老師學習。老師當年奉獻給我們的精神食糧，我直接拿來，給我們班的學生。宣誓詞還使用當年36號教室里的，我也每周帶著學生宣誓，給他們講解誓詞的內涵。‘惜時如金‘聞雞起舞‘把自己鑄造成器，教育同學們要珍惜時間，把時間看得像金子一樣寶貴。在這方面，老師，您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今天來了，看看你的書房，看見你寫的那么多著作。知道老師出去做教育公益活動，退休后黎明即起，坐在電腦前寫作，成年累月，持之以恒。您表現出來的勤奮，表現出來的正能量，令人感動。我又想起了老師教我們時說過的話：‘沒有誰能夠隨隨便便成功。是啊，一切都是勤奮努力的結果。”

姜玲站起來，一如既往，像老師教她的小學時代那樣，恭恭敬敬彎腰給老師鞠躬，向老師問好，希望老師保重身體，然后坐下說：“我還接著大師哥大師姐的話說，但只講一件36號教室里關于宣誓的小事。第一次宣誓完成，放學回家，我因為還有一套數學卷子沒做，吃過中午飯，匆匆背著書包走向學校，忽然跌了一跤。夜晚躺在床上，反思這件事，我不斷追問為什么？原因在哪里？得到一個結論，自己沒有按照宣誓詞要求去做。宣誓詞上說‘清掃洗滌、‘收拾整潔，我宣誓了，但卻違背了，所以上天降罪懲罰于我。不知道老師怎樣認為？師哥師姐怎樣認為？但我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

孫兒推門進來說：“奶奶的晚飯做好了，請爺爺帶他們一起去吃飯。”夕陽西下，月亮爬上來，夜風在院子里回蕩。同學們走了，又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去。我留下來，思考這場談話，整理這場談話，記錄這場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