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積岐
老吳死了。
老吳是我的鄰居,住在我家西隔壁。
也許,老吳有預感,他的時日有限了。半年前,老吳把他的九本日記和幾張照片交給我,托付由我保存。那天,他的神情肅穆而凝重,面部的黯淡仿佛是從沒有刮的胡茬上生長出來的。他說話的語速慢下來,音調也矮了許多。他似乎向我作最后的告別,他說,山子,這不是啥值錢東西,我幾次想燒掉它,又不忍心,我交給你,你看著辦吧。我叫了一聲老吳叔。還沒等我推拒,老吳堵上了我的嘴:就咱倆這些年的交情,你不會拒絕我吧。我說老吳叔,你今年七十五六吧?再活十多年沒有問題的。不是我撿好聽的話給他說,老吳身體結實,激情飽滿,在我的記憶中,他沒有生過病,沒有住過一次醫院。衰老沒有駐留在他的面部,也沒有把他擊倒。老吳慘然一笑:山子,等你活到一定歲數就會明白,活八十歲和活七十歲是一樣的,活六十歲和活五十歲區別不大,人的最終歸宿是死亡,誰也無法逃脫。我真不明白,對人生興致勃勃,對生活十分貪饞的吳明光老先生為什么一夜之間會變得如此絕望?是他的“頓悟”,還是悲觀?我是出于無奈,才接住了老吳給我的日記和照片。我真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這些東西交給我來保存呢?他有兒子孫子,為什么不交給兒孫?他說,我是他最真誠的弟子,他相信我就像相信太陽不會從西邊出來一樣。他對我超乎尋常的信賴,使我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點惶恐——盡管,這些日記和照片不能換算為鈔票,可它們畢竟是老吳隱私的一部分,是他人生密碼的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