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好“莊子”型員工

文/王春雷

你們公司有莊子這個類型的員工嗎？德才兼備卻與世無爭，甚至看起來有些不思進取。工作中規中矩，面對各類物質激勵也能巋然不動，“不羨天子，豈慕王侯”？想精神激勵一下，他比老板和HR 境界還高，“激勵”不成反被“洗腦”。公司有瑕疵，他又口無遮攔，條條是道，入木三分……解決之道：無為以蔽之。可這招老板和HR 敢用嗎？會用嗎？

莊子的人才畫像

楚王派人請莊子出任相國，莊子正在釣魚。他對使者說：“我聽說，楚國有一只三千歲的神龜，死后尸體被供奉在廟堂之上，享受世人的祭拜。對于這只龜來說，是這樣被供奉著好呢，還是拖著泥尾巴在水里撒歡好呢？”使者說：“當然是拖著泥尾巴在水里撒歡好了！”莊子說：“你們回去吧，我還是拖著泥尾巴在水里撒歡吧！”

于是，有人懷疑莊子是“酸葡萄癥”。其實莊子只是借寓言故事道出了自己的職業小資情調：做CEO 或者HR 有什么好的？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還要失去真性情，風光的外表和那只被供奉的神龜有什么區別？

作為職場小資，莊子偏偏愛操大佬的心，看不慣了總要說上幾句，堯的有為而治無非是“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時雨降矣，而猶浸灌”，沒用加沒用。昭僖侯那樣成天擔心國家安危更是“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不值太不值。治理天下，太簡單了：順應自然就行了！

于是，有人說莊子站著說話不腰疼。其實莊子無非借寓言故事道出了自己的職場態度：（1）按照道的規律做事，當領導哪有那么難？（2）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是工作的全部，所以生活比工作重要。

獨角獸羨慕千足蟲腳多，千足蟲羨慕蛇沒有腳卻走得更快，蛇羨慕風沒有形跡，風說：“我能從北海刮到南海，手指、腳踢我做不到，但吹折大樹、吹翻房子倒是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做不成眾多小事為代價而成就大事，只有圣人能做到。”

于是，有人說莊子沒做什么大事，也沒見他做成什么小事，開始懷疑其筆下的“無用之用”是用不著邊際的“大用”掩飾自身的“無用”。其實，莊子在《逍遙游》中早已說清楚了：“圣人無名，神人無功，至人無己。”有名而忘掉名，有功而忘掉功，有己而忘掉自己，如同老子筆下的玄德之人，“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其“無用之大用”怎能被人察覺呢？

莊子不是“酸葡萄癥”，也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更非“小事不屑于做，大事又做不了”。在如何在職場中立足這個問題上，莊子自有一套方法論。

走在河邊不濕鞋

首先，暢游職場的前提：“游心于道”。

莊子行走于山中，看見一棵大樹枝葉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樹旁卻不去動手砍伐。問他們是什么原因，伐木人說：“沒有什么用處。”莊子說：“這棵樹就是因為不成材而能夠終享天年啊！”

莊子走出山來，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高興，叫童仆殺鵝款待他。童仆問主人：“一只能叫，一只不能叫，請問殺哪一只呢？”主人說：“殺那只不能叫的。”

第二天，弟子問莊子：“昨日遇見山中的大樹，因為不成材而能終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鵝，因為不成材而被殺掉，先生你將怎樣對待呢？”

莊子先是說：“我將處于成材與不成材之間。但處于成材與不成材之間，好像合于大道實則并非合于大道，這樣不能免于拘束與勞累。”是啊，在成材和不成材之間切換角色，累不累呀？費盡心機的楊康沒有好下場，多次躲過劫難的韋小寶運氣終有用完的那一天。

然后，莊子給出了好辦法，“乘道德而浮游”，即“游心于道”。這是莊子暢游職場的出發點，通俗地說就是：做自己，最精彩！

其次，暢游職場的方法：“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

做自己，就是回歸本心。萬事萬物都是道的影子，自己更不例外。人心本該虛極而清靜，無善亦無惡，正好如王陽明所說的那樣：“無善無惡心之體。”心上“乘道德而浮游”，相上難免會有世俗的善與惡。莊子給出了養生的智慧，實則更是職場智慧：“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

職場行事應遵循圣人之道，如天降甘露，本來超越了善惡。如果一不小心被世俗認為是善的，應該遠離名聲，即積陰功；如果被世俗認為是惡的，一定把握好度，即遠離刑罰。世俗的水太深，若想走在河邊不濕鞋，只有“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但這個尺度還真不好把握，即便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武松斗殺西門慶，還是一面贏得了正義的名聲，一面違背了法律。

最后，不濕鞋只是關乎概率的問題，重要的是心里的鞋不能濕。

莊子借北海若之口說：“明白大道的人，必定通達萬事萬物的規律。通達萬物的規律，必然知道如何應變。知道如何應變，就不會讓外物傷害自己了。有大智慧的人，烈焰不能燒灼，洪水不能沉溺，嚴寒酷暑不能侵擾，飛禽走獸不能傷害。這并不是說，靠近水火、寒暑和禽獸這些危險的事物仍然可以幸免，而是說這類人始終能夠明察安危，謹慎行事，遠離危險，從而安于禍福。”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具體步驟就是“悟道—通達—應變”三部曲，但游刃有余的孔子還是差一點把鞋弄濕了：楚昭王聽說孔子在陳、蔡之間，于是便派人去請。陳國和蔡國的大夫們聽說后，認為如果孔子被楚國起用，那么陳國和蔡國就危險了，于是就派人把孔子圍住，還斷絕了他們的糧食。孔子迎來了一生中的至暗時刻。子路曾問孔子：“君子也有窮途末路的時候嗎？”孔子留下了千古名言：“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就是常在河邊走，再謹小慎微也難免不濕鞋。但身上的鞋子可以濕，心上的鞋子不能濕。

莊子是公司的資本

梁惠王為君，惠施為相。當著梁惠王和惠施的面，莊子說：“我沒什么作為實在是因為君昏相亂、無法施展啊！”其實，梁惠王是個相對不錯的君，惠施是個挺好的相，只是他們和莊子心中的圣人相去甚遠。很多公司都有自己的“莊子”，用好了，“無用之大用”就會派上用場。

“莊子”可以做企業的顧問，一面“游心于道”，一面給公司開藥方，三國時期的水鏡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莊子”可以做CEO，“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太上，下知有之”，黃帝就是這樣的人。

“莊子”可以做中、高層干部，“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曾國藩就是這樣的人。

“莊子”也可以做個普通員工，默默無聞，許多無名英雄都是這樣的人。

物質激勵對莊子無效，因為生逢亂世，一面“游心于道”一面激流勇進成為不可能。莊子說：生活在草澤里的野雞走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被圈養在籠子里，盡管不愁飲食，精神旺盛，但卻失去了自由。非要在二者之間選擇，我寧愿做一只野雞。如果職場不是雞籠，物質激勵會失效嗎？

精神激勵對莊子無效，是不是精神激勵變成了毒雞湯？在莊子看來，儒墨法名等多家互相爭論，無非在各自只看到問題的一個方面，而至高的辯說是無言的。莊子何嘗不喜歡精神激勵，只是找不到知己而已。“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莊子實在是尋找得意忘言之人而不得呀！

莊子雖口無遮攔，但卻不是負能量體質。看人們越來越喪失本心，他大有恨鐵不成鋼之心情。莊子說自己的文章“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即寓言十分之九，重言十分之七，卮言每日更新，合于自然。對公司深刻的認識、善意的批評和表揚，有什么不好呢？

小資情調，有時出于性格，有時因為無奈。而莊子，更像是出于無奈。只要不再君昏相亂，莊子就會以自己的方式進取人生，即無為—無心而為：天無為，自強不息；地無為，厚德載物。

即使公司里的“莊子”骨子里就是一個小資情調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呢？讓他成為許由，不操治理天下的心，老板和HR 可以經常找到“莊子”，一起得意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