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召峰
(浙江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 杭州 310058)
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內容,社會形態理論歷來是我國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們關注的核心問題之一。從1919年淵泉(陳博賢)摘譯《〈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起,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在中國的傳播和研究已逾百年。對此傳播和研究史,我們有必要加以回顧與反思,以便梳理學界分歧、明確研究疑難,從而為更為深入的理論研究奠定堅實的基礎。
在關于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論述中,被我國學者引用次數最多的當屬《〈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的下面這句話了:“大體說來,亞細亞的、古希臘羅馬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可以看作是經濟的社會形態(der ?konomischen Gesellschaftsformation)演進的幾個時代。”[1]592[2]我們中國人對馬克思的這句經典表述的關注,已有一百余年。1919年5月6日的北京《晨報》刊載了日本學者河上肇著、淵泉(陳博賢)譯的《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二)》。該文摘譯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其中關于“社會形態”的是:“就大體說來。我們可以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以及現代資本家的生產方法。為社會的。經濟的。進化的階段。”[3]不考慮標點符號的使用問題,這段譯文中“社會的經濟的進化的階段”有明顯的漏譯——未見“形態”等類似意思的詞匯。1921年1月,范壽康先生發表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的全譯文,其中關于“社會形態”的譯文是:“大體論起來我們得將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及現代資本家的生產方法,看作社會的經濟組織之進步的階段。”[4]10-11范壽康譯文彌補了陳博賢譯文中的漏譯,但“社會的經濟組織”(對應最新中譯文中的“經濟的社會形態”)的譯法尚有不夠準確之處。范壽康在其1937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史通論》一書中,把中國歷史劃分為五大階段:殷代以前的原始共產制時代、殷代的奴隸制時代、周代的封建制時代、自秦初至鴉片戰爭的單純商品經濟制時代以及自鴉片戰爭至現在的資本主義制時代[5]。范壽康對中國歷史階段的劃分,明顯受到了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影響。
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中,恩格斯關于“社會形態”演進有過明確論述:“奴隸制是古希臘羅馬時代世界所固有的第一個剝削形式;繼之而來的是中世紀的農奴制和近代的雇傭勞動制。這就是文明時代的三大時期所特有的三大奴役形式;公開的而近來是隱蔽的奴隸制始終伴隨著文明時代。”[6]“三大奴役形式”加上之前的原始社會和將來的共產主義社會,就是“五種社會形態”了。恩格斯的上述思想被蔡和森1924年出版的《社會進化史》一書吸納。(1)需要說明的是,蔡和森著《社會進化史》時參考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應該是他在法國留學期間獲得的外文版,因為《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的第一個中文譯本(李膺揚譯本,1929年6月由上海新生命書局出版)的問世晚于《社會進化史》。蔡和森在概述人類歷史的三大時代(野蠻時代、半開化時代和文明時代),詳述家族、財產和國家的起源與進化之后寫道:“當氏族制度,奴隸制度和封建制度成為人類生產力發展之障礙的時候,也就是他們臨終的時候;這種時候現在又輪流到了資本主義的社會。資本主義的大生產,不僅為將來共產主義社會準備了各種必要的經濟條件,而且為她自己養成了最大多數的掘墓人——近世無產階級。”[7]很明顯,蔡和森已經在運用五種社會形態演進學說來理解人類社會的進化史了。蔡和森的《社會進化史》一書非常暢銷,多次再版發行,還被很多農民運動講習所或講習班作為必讀教材使用,影響很大。
郭沫若先生是最早系統運用馬克思主義社會形態理論研究中國歷史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1928年,他化名杜頑庶發表了《中國社會的歷史的發展階段》一文,把中國“社會形態”的演進概括為:原始公社制(西周以前)、奴隸制(西周時代)、封建制(春秋以后)、資本制(最近百年)[8]。該文后來作為導論(名為“中國社會之歷史的發展階段”)被收錄于1929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一書[9-10]。郭沫若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在社會史論戰中受到了極大的關注。1931年底,郭沫若翻譯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書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該書序言中有關“社會形態”的譯文是:“在大體的輪廓上,亞細亞的,古典的,封建的及近代有產者的生產方法是可以表識為經濟的社會結構之進展的各個時代。”[11-12]郭沫若譯文中的“經濟的社會結構”概念與現在的最新譯文中的“經濟的社會形態”譯法比較接近。
我國有不少學者認為,“五形態說”起源于斯大林1938年為《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寫的《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中的如下說法:“歷史上有五種基本類型的生產關系:原始公社制的、奴隸占有制的、封建制的、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的。”[13]這種說法有著難以解釋的思想史事實。前文我們已經提到,在蔡和森于1924年出版的《社會進化史》中已經有了“五種社會形態演進”的思想,郭沫若于1929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就已經以“五形態說”的思路研究中國古代史了,范壽康1937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史通論》也受到了“五形態說”的影響。此外,劉瑩編譯的《人類社會發展史》(1932年)一書的“上編”,從“地球的進化與人類的由來”開始敘述,先后討論了原始社會制度、奴隸文明、封建制度、資產階級的勃興與革命[14]。
由上可知,中國的“五形態說”起源于我國學者對于馬克思或恩格斯相關文本的閱讀與理解;“五形態說”在中國的流傳,早于斯大林的《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1938年)一文的寫作與翻譯;中國的“五形態說”來源于斯大林的說法,不能成立。
毛澤東主持撰寫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寫于1939年冬天,收錄于《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也采納了“五形態說”。毛澤東認為,中華民族的發展,和世界上別的許多民族一樣,經過了若干萬年的無階級的原始公社的生活;從原始公社崩潰,社會生活轉入階級生活那個時代開始,經過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直到現在,已有了大約四千年之久;中國封建社會內的商品經濟的發展,已經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如果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中國也將緩慢地發展到資本主義社會[15]。原始公社、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加上我們要為之奮斗的共產主義社會,就是五種社會形態依次演進了。
“五形態說”還被寫進《社會發展史》教科書,廣為流傳,逐步成為學界的主流看法。華崗1939年在生活書店出版的《社會發展史綱》一書,按照原始共產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的演進序列敘述了人類社會的發展史[16]。此書從1946年到1951年每年都被再版或重印,影響巨大。解放社1948年編的《社會發展簡史》一書,在敘述了“誰是我們的祖先”(該部分介紹了“人是由猿猴進化而來的”“勞動創造了人”等觀點)之后,專章介紹了原始共產主義、奴隸占有制度、封建制度(農奴制度)、資本主義、從資本主義到共產主義的過渡時期、共產主義等社會發展階段,最后以“條條道路通向共產主義”結尾[17]。沈志遠在1949年8月出版的《社會形態發展史》一書中寫道:“過去人類歷史上的社會形態,大概有下列五種:(一)前階級社會或原始共產社會;(二)古代奴隸制社會;(三)中古封建社會;(四)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五)社會主義社會。除這五個成為獨立歷史階段的社會形態外,在某些國家還要經過半殖民地半封建和新民主主義這兩種過渡型的社會形態。”[18]各種《社會發展史》教科書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的馬克思主義學習運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作為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代名詞,“五形態說”廣為傳播、接納。
20世紀50年代,我國也有學者對于“五種社會形態”的依次演進作為“一般規律”的普遍適用性有不同意見,比如認為奴隸社會并非“必經階段”。黃現璠先生認為,中國古代歷史沒有奴隸社會[19]。(2)閱讀黃現璠《中國歷史沒有奴隸社會:兼論世界古代奴及其社會形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一書可知,黃現璠先生的這一觀點,20世紀70年代末寫入論文公開發表,但觀點形成于20世紀50年代。雷海宗撰文指出:“由原始社會末期到資本主義社會,一直有奴隸制,只在特殊條件下可以得到特殊的發展,世界歷史上并沒有一個奴隸社會階段。”[20]針對很多學者“把奴隸的存在與奴隸社會的成立混為一談”,李鴻哲寫道:“一個國家雖有奴隸存在,但不一定是奴隸社會。在一個國家里面,奴隸縱不占人口的大多數,至少奴隸勞動成為整個社會的支配生產方式,我們才可稱它為奴隸社會。”[21]但此類看法難以見容于當時的學界,受到了激烈的批判。黃現璠、雷海宗、李鴻哲等“無奴派”學者,在后來的反右派運動中被劃為右派,這進一步強化了“五形態說”在學術界所占據的“不容置疑”的地位。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黃現璠先生重提“我國沒有奴隸社會”。他主張區分奴隸制與奴隸社會:奴隸制是生產直接生活資料,是產品不拿去交換;奴隸社會生產剩余價值,是商品拿去交換。他認為,由原始社會到階級社會,最初的一般的是奴隸制(即家庭奴隸制)社會,不是奴隸社會,乃是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各國歷史必經之路,是世界的通例;歐洲的希臘、羅馬由奴隸制社會變為奴隸社會,就不是人類社會發展規律、世界通例,而是歷史特例[19]。不過,對于“五形態說”的更大規模的質疑,是在馬克思有關“三形態”的論述被翻譯成中文以后。
1979年,《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出版。書中有一段文字后來引起了我國學者的極大關注:“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22]其中有“最初的社會形態”“第二大形態”“第三個階段”等明確表述,因而這段話被眾多中國學者理解為“三形態說”的經典依據。張亞芹、白津夫在1981年發表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一文中,較早地引用了馬克思關于“三大社會形態”的論述,闡述了他們對亞細亞生產方式的獨特理解[23]。1983年,顏虹撰文指出,從原始社會到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再到社會主義社會的五種社會形態的理論,在理論上缺乏應有的根據,在實踐上也行不通;而“三大社會形態”或“三大階段”的理論,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早已提出并日益為實踐證實了的理論,只有它才是馬克思主義關于人類歷史發展一般規律的科學表述;我們應當加強對“三大社會形態”理論的研究,并恢復它在歷史唯物主義體系中的重要地位[24-25]。
劉佑成的《社會發展三形態》(1987年)一書系統地論述了“三形態說”。他說:“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規定是二重的:一方面是資本家無償占有工人剩余勞動的剝削關系,另一方面是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相對立的物化關系。”[26]13他認為,前者“在現實中是企業內部的生產關系”,后者“在實際經濟活動中表現為各個企業生產當事人(即主持者)之間的關系”。在他看來,生產關系具有“二重結構”,即“生產者同生產資料的結合方式”(生產關系的微觀結構)與“個別勞動與社會總勞動的關系”(生產關系的宏觀結構);“三形態”(以自然經濟為基礎的人的依賴關系、以商品經濟為基礎的物的依賴關系、以時間經濟為基礎的自由人聯合體)是“生產關系宏觀結構的更替”,“五種經濟形態”是“生產關系微觀結構的更替”[26]12-13,17,19-20,25-26。雖然劉佑成在此書中更加重視“三形態圖式”,認為“它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過程的主線”,但并未直接否定“五形態說”。不過,在其1988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他就把“五形態說”作為“斯大林對馬克思主義的附加和曲解”進行了批判[27]。
把“五形態說”視為斯大林對馬克思表述的誤讀,而不是馬克思本人的觀點,這是否定“五形態說”的學者中較為流行的看法。張凌云先生認為,從“巴黎手稿”到“人類學筆記”,馬克思對社會形態演進規律的探索分四個層次(一是從人的本質角度的哲學論證,二是從交換角度的經濟形態的經濟學論證,三是從分工角度的所有制形態的經濟學論證,四是從兩種生產角度的人類學論證);“三形態說”是“馬克思從交換的角度揭示的交換社會形態演進規律的理論”;斯大林的“五形態說”是對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經典表述的誤讀[28]。
在推崇“三形態說”、否定“五形態說”的學者中,作出最為持久的努力的,當屬段忠橋先生了。在1988年發表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對傳統社會形態理論的突破》一文中,段忠橋就基于“三形態說”提出了自己的“新的社會形態理論”:一方面應堅持馬克思關于社會形態理論的基本觀點,即人類歷史要依次經歷以自然經濟、商品經濟和產品經濟為經濟基礎的三大社會形態;另一方面又應修正馬克思對第二大社會形態的看法,即第二大社會形態不僅是資本主義社會,還應包括社會主義社會。他對這種“新的社會形態理論”的表述是:人類歷史的發展表現為三大社會形態的依次更替,第一大社會形態是自然經濟的經濟形態,包括從人類社會產生到資本主義社會以前諸形態;第二大社會形態是商品經濟的社會形態,包括資本主義形態和社會主義形態;第三大社會形態是產品經濟的社會形態,即共產主義社會[29]。此后,段忠橋還多次撰文闡述“三大社會形態理論”,質疑“五種社會形態理論”。他認為,馬克思本人從未提出過五種社會形態理論,而只提出過三大社會形態理論[30-33]。段忠橋的觀點,在我國學術界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界產生了較為廣泛、持久的影響。
面對一些學者對于“五形態說”的質疑,也有不少人論證“三形態說”與“五形態說”并無根本沖突,它們只是從不同視角對社會形態演進進行考察得出的結論,因而可以并存。
有些學者強調,“五形態”與“三形態”是馬克思從不同“視角”考察人類歷史發展得出的不同結論。賈高建先生在其《當代社會形態問題導論》一書中認為,從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統一來考察社會形態,只是“客體視角”;馬克思的“三大社會形態”則是“主體視角”的具體展開[34]。與賈高建類似,黃斌分析了馬克思研究社會形態的主體價值視角和科學認知視角:“三形態說”運用了主體認知視角,“五形態說”從科學認知的視角揭示了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五形態”與“三形態”是兩條并行交織的主線[35]。楊文圣認為,馬克思主要提出了三類社會形態劃分理論:一是以所有制關系為視角的五種經濟社會形態劃分理論;二是以人的發展狀態為視角的三大社會形態劃分理論;三是以生產力為視角的四種社會形態劃分理論[36]。呂薇洲研究員認為,“五形態說”、“三形態說”,都可以在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中找到相應的依據;“五形態說”與“三形態說”從不同視角、不同層面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規律,二者共同構成了馬克思主義社會形態理論,共同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以及各個階段依次更替的歷史事實;社會形態更替是“五形態”和“三形態”的辯證統一,不能用“三形態說”代替“五形態說”[37]。
有些學者認為,“五形態說”與“三形態說”是可以相互包容的。趙家祥先生撰文指出,三大社會形態理論與五種社會形態理論都是馬克思提出來的,二者在說明人類歷史發展全過程中的作用是互補的,而不是矛盾的、對立的、互相排斥的,不能用其中的一個否定另一個,也不能厚此薄彼、褒此貶彼、揚此抑彼[38]。王偉光先生認為,“三形態說”“五形態說”,都是以生產力的發展狀況為標準對社會歷史階段的劃分;都體現了唯物史觀最根本、最核心的要旨——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最根本動力;用“三形態說”或“五形態說”來劃分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其根本依據都是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都是分析社會形態演變的正確結論,兩者的理論基礎是一致的,兩者是相互包容的[39]。
還有學者專門辨析、反駁了“三形態說”對“五形態說”的質疑。譚星撰文指出,我們不能簡單、教條地理解“五形態說”,要看到其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對立統一;馬克思主義社會形態理論是發展的而非靜止的,它具有開放性和包容性,在實踐發展中自我更新;從《德意志意識形態》提出的理論雛形,到《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中比較成熟的理論闡述,“五形態說”的發展脈絡清晰可見;相較于“五形態說”,“三形態說”更為籠統,對社會階段的劃分不如“五形態說”具體;“五形態說”在歷史研究中意義重大,例如在中國古史分期問題、中國近代社會性質等重大歷史理論問題上,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借助五種社會形態理論進行歷史研究,不僅為我們留下了豐厚的學術遺產,而且有助于改善歷史研究中碎片化、淡化理論、遠離現實的傾向,為歷史研究創造新的學術增長點[40]。
“大體說來,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可以看作是社會經濟形態演進的幾個時代。”[39]《〈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的這句話里的“社會經濟形態”一詞,在1995年版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中被改譯為“經濟的社會形態”[42]。如何理解“經濟的社會形態”概念,我國的研究者們有重大分歧。分歧的重點在于,馬克思原文中的短語“der ?konomischen Gesellschaftsformation”,究竟是譯為“社會經濟形態”,還是“經濟的社會形態”;其中涉及的核心問題是,“經濟”作為限定語的限定對象是“形態”還是“社會形態”。
有些學者把“經濟的社會形態”中的“經濟”理解為“社會”的部分“內容”。1981年,張亞芹、白津夫合寫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一文對“社會形態”與“社會經濟形態”進行了如下的區分:“社會形態是指從總體上,從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研究社會生活各個領域中人的實踐活動。社會經濟形態只是研究社會生活中的一個特定領域,即經濟領域中人的實踐活動,也就是說,它是研究社會生產關系的總和。”[23]該文還質疑了“社會經濟形態”的翻譯:“查閱德文原文,社會形態(Gesellschaftsformation)和社會經濟形態(?konomischen Gesellschaftsformation)是兩個不同的名詞,按德文原意,社會經濟形態應譯為經濟的社會形態。”[23]段忠橋在1995年出版的博士論文(英文)中認為,“經濟的社會形態”是指處于特定歷史發展階段上的生產方式,而“社會形態”是指在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統一基礎上形成的人類社會的特定發展階段和特定發展階段上的社會整體結構[43-44]。
馬克思原文中的“der ?konomischen Gesellschaftsformation”是第二個名詞詞組,其第一個詞組是“die ?konomische Gesellschaftsformation”,也就是“die ?konomische Formation der Gesellschaft”。其中,形容詞“?konomisch”(經濟的)與名詞“Gesellschaft”(社會)都是對Formation的限定,因而,無論是把“die ?konomische Gesellschaftsformation”譯為“經濟的社會形態”,還是譯為“社會經濟形態”,都是可以的。馬克思親自修訂過的《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的序言中,就使用了“la formation économique de la société”(社會經濟形態)的表述[45-47]。《〈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的“經濟的社會形態”就是“社會的經濟形態”,即“經濟形態”——“亞細亞的、古希臘羅馬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都是“經濟形態”。“經濟形態”是“社會形態”的“經濟”內容或部分,它和經濟基礎、經濟結構屬于同一序列的概念,只不過它更加強調“經濟”的“歷時態演進特征”(而非“共時態結構特征”)罷了。
有些學者把“經濟”理解為“社會形態”的“特征”限定語,提出和論證了“非經濟的社會形態”概念。1988年,張一兵先生就撰文對“經濟的社會形態”的適用范圍進行了反思,他認為,私有制出現以后,階級對抗社會是經濟的社會形態;經濟必然性對人的統治不是永恒的,而是歷史的暫時現象;隨著人類社會史前時期的終結,經濟的社會形態是必然要被超越的[48]。基于《馬克思恩格斯選集》1995年版的新譯文,余章寶撰文論證了如下觀點:我們必須區分經濟作為社會發展的永恒的因素和經濟作為社會的主導因素這兩個不同的問題;“經濟的社會形態”是“物質生產有了相對的發展,并且成為社會生活主導性的力量”的歷史階段,它是“人類社會的史前時期”,而真正的人類社會的歷史在它告終時才開始;原始社會、共產主義社會都是“非經濟的社會形態”;馬克思恩格斯關于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論述是“非經濟的社會形態—經濟的社會形態—非經濟的社會形態”[49]。邵騰先生也把人類整個社會歷史劃分為“經濟的社會形態”和“非經濟的社會形態”兩大階段:“經濟的社會形態”就是以物質生產活動為人類主要社會活動的歷史階段,“非經濟的社會形態”是一種擺脫狹隘的、具有強制性的物質生產的局限以實現人類自由解放的狀態;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在邏輯上不是直接與資本主義社會并列,而是作為“非經濟的社會形態”與“經濟的社會形態”并列[50]。張凌云認為,原始社會是前“經濟的社會形態”的“非經濟的社會形態”,共產主義社會是后“經濟的社會形態”的“非經濟的社會形態”[28]。對于“經濟的社會形態”與“非經濟的社會形態”的區分,徐素華研究員曾用贊賞的口吻說道:“他們開始用‘經濟的社會形態’和‘非經濟的社會形態’這樣的新概念來概括表述人類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把人類理想的并為之奮斗的共產主義社會稱為‘非經濟的社會形態’。這樣的理解和表述,可以說是準確把握了馬克思社會形態學說的實質,更符合馬克思從經濟學的角度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的根本宗旨。”[51]
把“經濟”視為“社會形態”的“特征”,認為在“經濟的社會形態”之外還有“非經濟的社會形態”的學者們,雖然也有一些分歧,但都認定共產主義社會是“非經濟的社會形態”。區分“經濟的社會形態”與“非經濟的社會形態”,可以提醒我們區分“經濟的基礎地位”與“經濟的主導地位”——“經濟”并非在一切社會發展階段都占據“主導地位”。馬克思并不認為“經濟”在任何時代都起“主要作用”:“中世紀不能靠天主教生活,古代世界不能靠政治生活。相反,這兩個時代謀生的方式和方法表明,為什么在古代世界政治起著主要作用,而在中世紀天主教起著主要作用。”[52]100馬克思的意思是,雖然政治在古代世界起著主要作用,天主教在中世紀起著主要作用,但是,“中世紀不能靠天主教生活,古代世界不能靠政治生活”;古代世界的政治生活、中世紀的宗教生活都是建立在“謀生”(經濟生活)的基礎之上,政治在古代世界的“主要作用”、天主教在中世紀的“主要作用”都需要從“謀生的方式和方法”這一“經濟”層面來說明。也就是說,“經濟”在古代世界、中世紀同樣發揮基礎性作用。馬克思認為,必然王國(物質生產領域)是自由王國(作為目的本身的人的發展)的基礎[53]。這實際上是在說,“經濟的基礎性地位”在共產主義社會中也依然存在。倘若以“經濟的基礎地位”來劃分社會形態,并據此來理解“經濟的社會形態”,那么,古代世界、中世紀、資本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都是“經濟的社會形態”;倘若以“經濟的主導地位”來劃分社會形態,并據此來理解“經濟的社會形態”,那么,古代世界、中世紀、共產主義社會都不是“經濟的社會形態”,資本主義社會才是“經濟的社會形態”——總之,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出某些論者想要論證的理論觀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屬于“經濟的社會形態”,共產主義社會則屬于“非經濟的社會形態”[50]。
還有些學者把“經濟的社會形態”理解為從“經濟”視角來看的“社會形態”。趙學清認為,經濟的社會形態是從經濟角度來看的社會,它的本質規定是生產關系的總和[54]。趙家祥認為,所謂經濟的社會形態,是指以經濟關系和經濟形式為標準劃分的社會形態[55]。王靜認為,“經濟的社會形態”“本質上是馬克思通過研究生產關系而萃取的具有經濟內涵表示歷史發展階段的范疇”[56]。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說道:“使各種經濟的社會形態例如奴隸社會和雇傭勞動的社會區別開來的,只是從直接生產者身上,勞動者身上,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形式。”[52]251馬克思認為,正是奴隸社會和“雇傭勞動的社會”在“榨取剩余勞動的形式”的區別,才使其成為兩種不同的“社會形態”。從“榨取剩余勞動的形式”的角度,區分奴隸社會和“雇傭勞動的社會”,這是從“經濟”的視角區分“社會形態”。可見,馬克思的確曾經把“經濟的社會形態”理解為從“經濟”視角來看的“社會形態”。
通過以上回顧可知,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在中國的傳播和研究,大致經歷了“五形態說”傳入、“五形態說”被定為一尊、“五形態說”受到“三形態說”的強力沖擊、對“三形態說”與“五形態說”可以并存的論證等階段;我國學者研究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歷史進程,與馬克思、恩格斯、斯大林等人的相關論著在中國的翻譯、出版和傳播密切相關。對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在中國的百余年傳播和研究史進行回顧和反思,有助于我們明確以下努力方向。
首先,悉心考辨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相關概念。學者們的觀點分歧,往往與他們在概念理解上的歧義有關。因而,我們有必要對“社會形態”(die Gesellschaftsformation)、“經濟的社會形態”(die ?konomische Gesellschaftsformation)、“社會形式”(die Gesellschaftsform)等核心概念進行更為精細的考辨。“社會形態”是馬克思仿照“地質層”(Geological Formation)概念而創制的用以標示人類社會的不同發展階段的新概念。1851年夏天,馬克思閱讀了英國農業化學家James Finlay Weir Johnston撰著的《農業化學與地質學講義》一書。馬克思抄錄關于沉積巖的分類的段落時,注意到James Finlay Weir Johnston把formation(層、組)視為比system(系)更小的地質層單位[57]。在1851年底開始撰寫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馬克思就使用了“新的社會形態”(die Neue Gesellschaftsformation)[1]471[58]這一概念。 “經濟的社會形態”(die ?konomische Gesellschaftsformation)概念中的“經濟”,既可以理解為觀察“社會形態”的“視角”,也可以理解為“社會形態”的“經濟”方面或部分,但是,不能把“經濟的”理解為“社會形態”的“特征”限定,認為除了“經濟的社會形態”,還有“非經濟的社會形態”。“社會形式(die Gesellschaftsform)”與“社會形態”的內涵既有同也有異:它們都可以在“社會發展階段”的意義上使用,“社會形式”還可以在“社會形式規定性”(die Gesellschaftliche Formbestimmtheit)的意義上使用。二者在本質上的相通之處在于:物、人的勞動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獲得的“社會形式規定性”,是不同經濟發展階段(經濟形態),進而是整個社會發展階段(社會形態)的“標志”[59]。
其次,基于《資本論》及其手稿,把握馬克思考察社會形態問題的理論邏輯。圍繞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我國學者展開了長期的爭論,尤其是“五形態說”與“三形態說”的爭論。其實,無論是“五形態說”還是“三形態說”,都是關于人類社會形態演進的具體結論[60-63]。與其圍繞這些具體結論進行爭論,不如先來追問:馬克思對社會形態問題的考察內蘊著怎樣的理論邏輯?馬克思把“社會”看作人的活動的產物,認為“社會”是一個有機聯系、變化發展的整體(有機體),其中,經濟是整個社會生活的基礎[1]591;在經濟生活的諸環節中,“生產”處于支配地位、起主導作用,“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64];“生產”總是“一定社會形式的生產”,我們不僅要考察“生產什么”(生產的物質內容),還要考察“怎樣生產”(生產的社會形式),因而,馬克思把生產方式作為社會形態的核心——《資本論》就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精細剖析而獲得的理論成果。“社會—經濟—生產—生產方式”是馬克思考察“社會”與“社會形態”時層層遞進的邏輯。馬克思還說道:“隨著新的生產力的獲得,人們便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而隨著生產方式的改變,他們便改變所有不過是這一特定生產方式的必然關系的經濟關系。”[65]生產方式會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改變,這是生產方式(從而整個社會形態)的歷史演進邏輯。如果說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需要我們來捍衛,我們也要把重點放在內蘊于其中的理論邏輯上,而不是放在具體結論上,否則就會“矮化社會形態理論”[66]。另外,我們不能抽象地談論“社會”或“社會形態”,而是需要運用具體的歷史的思維方式,在“一般社會—社會形態—資本主義社會”這一“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邏輯中來把握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67]。馬克思運用自己的社會形態理論,著重剖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52]8,彰顯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獨特性與歷史性[68]。正是因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這一當時的“最高級的社會形態”進行了細致剖析,并立于歷史的制高點“俯瞰”之前社會形態的核心問題,才建構了系統的社會形態理論。因此,我們需要基于《資本論》及其手稿,來把握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的內在邏輯和方法論基礎[69]。
再次,認真批駁學術研究中的“非社會形態化思潮”。劃分“人類社會的發展階段”可以采取多個不同的視角,而不能把某一種劃分方式理解為唯一正確的。也就是說,除了“五形態說”與“三形態說”,我們還可以有劃分歷史發展階段的其他模式。比如以生產力和技術發展水平以及與此相適應的產業結構的不同為標準,把人類歷史劃分為漁獵社會、農業社會、工業社會、信息社會依次更替的幾種社會形態[55][70-71]。不過,由于人們的經濟生活在整個人類社會結構中的基礎性地位,馬克思尤其注重從“經濟形態”演變的視角(我們可以稱其為“首要性視角”)劃分“人類社會的發展階段”。使用其他視角,都不能否定這一“首要性視角”。我們尤其要注意批駁那些否定生產方式在劃分社會歷史發展階段時的“首要標志”地位,而將政治或文化等因素提至首位的研究套路。在我國歷史學界,有些人借考證“封建”的中國古義、西義以及“馬克思封建社會的原論”之名,否定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從“經濟形態”演變的視角研究中國古代社會的理論成果,進而否定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對于中國歷史研究的指導意義[72]。林甘泉、李根蟠、盧鐘鋒等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對于這種“非社會形態化思潮”進行了有理有據的批駁[73-76]。
最后,運用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深入剖析當代資本主義與當代中國所處的發展階段。運用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需要深入剖析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77]。有學者認為,當代資本主義已發展到“國際壟斷階段”;還有學者分析了金融壟斷資本主義的特性,認為國際金融壟斷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當代新形態,是新型帝國主義[78-81]。運用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剖析當代中國現實,我們有必要區分“沒有階級的社會主義”“沒有剝削階級的社會主義”與“允許私有制和剝削在一定范圍內存在的社會主義”[82]。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生產力水平下,“不但不具備完全消滅私有制的條件,甚至還不具備完全消滅剝削的條件”[83]。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屬于“允許私有制和剝削在一定范圍內存在的社會主義”,尚處于向“沒有階級的社會主義”即“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的過渡時期。在當代中國,既要反對“消滅私有制”“消滅商品”的“左”傾錯誤,又要反對鼓吹私有化、資本化的右傾錯誤。我們要毫不動搖地堅持、鞏固公有制經濟主體地位(大力發展城鄉集體經濟、國有經濟),鼓勵、支持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妥善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致力于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為將來過渡到“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準備條件。只有運用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把握了當代資本主義與當代中國所處的發展階段和未來發展前景,才能照亮我們的前行之路。
深入剖析當代資本主義與當代中國所處的發展階段,是時代賦予中國馬克思主義者的歷史使命。完成歷史使命,亟須我們提升自己的素質,特別是要具備“學科貫通視野”。社會形態理論是馬克思在長期的哲學批判、經濟學和歷史學研究的基礎上建構和完善起來的。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只有把自己培養成具有哲學、經濟學、歷史學等多學科基礎知識并具備“學科貫通視野”的“通才”,才能更好地擔負起自己的歷史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