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峰|文
我國是全球大宗商品最主要的消費國和貿易國,依托堅實的產業基礎和龐大的跨境貿易結算體量,推進商品貿易的人民幣跨境結算,同步推動底層資產人民幣定價,有助于穩步提升人民幣作為國際結算和定價貨幣的地位,并通過大宗商品有效帶動一般貿易和服務貿易向人民幣結算的方向轉變,提升國際貿易清算份額,為人民幣最終成為全球主要的投資與儲備貨幣提供堅實支撐,進一步擴大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在當前復雜的國際形勢下,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需要找到關鍵的破局點。我國是全球大宗商品最主要的消費國和貿易國,依托堅實的產業基礎和龐大的跨境貿易結算體量,推進商品貿易的人民幣跨境結算,同步推動底層資產人民幣定價,有助于穩步提升人民幣作為國際結算和定價貨幣的地位,并通過大宗商品有效帶動一般貿易和服務貿易向人民幣結算的方向轉變,提升國際貿易清算份額,為人民幣最終成為全球主要的投資與儲備貨幣提供堅實支撐,進一步擴大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長期以來,人民幣國際化的著眼點一直聚焦于金融端,缺乏實際的場景應用和商業需求驅動。自2001 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來,雖然經過二十年的戰略機遇期,中國經濟在積極融入全球化進程中取得巨大進展,但從全球貨幣體系的角度來看,人民幣與美元、歐元仍有較大差距。2022年,人民幣在全球跨境貿易結算份額占比不足3%,與我國的經濟總量和貿易體量極不相稱。當下國際地緣政治形勢的變化和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需求,對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出了新的要求,必須順應形勢,積極作為。
商品作為貨幣錨,對人民幣國際化具有重要的意義。大宗商品因其物理特性和貿易體量,最適合作為跨境人民幣結算的切入點。以部分品種為例,中國每年進口大豆約9000萬噸,原油約5億噸,天然氣約1億噸,鐵礦石約10億噸,絕大部分以美元結算計價。如能從貿易端切入,打造以人民幣結算為基礎的全新貿易形態和產業體系,能夠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重要的應用場景,同時將帶動商流、資金流、貨物流以及產業、資本、人才的聚集,成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重要的新生動能。
在新的歷史起點上,積極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具備諸多有利條件。我國的實體產業基礎決定了從工業原材料、中間品到制成品,以及大量的農產品,有上百萬億級的底層真實現貨貿易在流轉,是全球最大的終端消費市場。隨著物聯網、區塊鏈等創新科技的發展和市場基礎設施的逐步完善,依托統一市場帶來的數字化應用場景和商業模式創新的成本和效率優勢,實體產業落地和迭代新的商業模式變得更加容易,可實現對傳統貿易方式的規則性顛覆。中國經濟具備特有的梯度縱深,依靠龐大的貿易體量、產業基礎和商業業態創新,將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堅實支撐。
在資本項漸進開放的大背景下,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需穩慎考慮離岸人民幣市場流動性對國內金融穩定的影響。以中國香港地區為例,其離岸人民幣市場體量長期在萬億左右規模徘徊,全球的離岸人民幣結算業務約有75%在港進行。如能將人民幣的持有使用場景與中國經濟每年龐大的真實貿易體量真正關聯起來,有效地消化離岸市場的流動性,將有助于實現對跨境人民幣流動的可管可控,從而加速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
人民幣國際化需要在岸與離岸市場的雙輪驅動。香港一直是重要的離岸人民幣中心,但缺乏貿易與產業支撐,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正面臨新加坡的挑戰。深圳毗鄰香港,正在建設物流中心和金融中心,通過構建在岸人民幣貿易結算樞紐,將激活離岸人民幣業務,為香港的金融市場帶來重要的發展機遇。充分發揮深港“在岸+離岸”的協同聯動優勢,能夠推動形成完整的人民幣貿易結算和投融資體系,帶動香港更好地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從而構成在全球金融市場重要的差異化優勢。
開展大宗商品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將為離岸市場注入人民幣流動性,為后續拓展至一般貿易、服務貿易提供路徑??缇尺M口段率先實現人民幣結算,也將成為離岸貿易人民幣結算的起點,并帶來大量的金融衍生服務需求,帶動人民幣定價資產投融資,最終逐步形成完整的商業生態。
商品跨境進口段率先實現人民幣結算。當前中資企業大宗商品和初級產品進口通常是經由其在香港等地設立的離岸貿易主體進行。離岸貿易主體一般進行兩段式交易,一段在境外采購,另一段賣給境內主體,大多數由境外采購和跨境進口兩段美元合同背靠背的形式實現,以美元進行結算計價??紤]到在岸離岸的匯差,比較常見的是在岸匯率較好時,由境內主體進行購匯并支付美元給離岸主體??缇尺M口段率先實現人民幣結算,貿易貨款可通過中國人民銀行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直接支付至離岸賬戶,將有效拓展CIPS的使用場景,并逐漸降低對國際資金清算系統(SWIFT)的依賴。
激活離岸人民幣市場風險管理服務體系。商品貿易貨款通過CIPS系統由境內直接支付至離岸賬戶,離岸貿易主體將收到人民幣貨款,在短期內較難改變境外采購段以美元結算的情況下,離岸貿易主體需支付美元給境外交易對手,在離岸市場進行匯兌。同時由于離岸貿易主體實際承擔了匯率風險,也將激發其在離岸市場開展風險管理的需求,進一步活躍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市場,鞏固其作為國際風險管理中心的地位。
在境外匹配更多接受人民幣的交易對手方。由于跨境進口人民幣合同與境外采購美元合同的差異,離岸貿易主體承接了原本國內公司的匯率風險和流動性管理功能。中長期來看,出于降低成本和貿易便利的需要,貿易商將有動力在境外采購端尋找更多可直接接受人民幣的交易對手,減少后端的匯兌和風險對沖成本,擴大以人民幣結算的貿易伙伴網絡,幫助人民幣觸及并滲透更多的境外終端市場,有效提升人民幣全球清算份額。
推動供應鏈源頭方加速向人民幣結算轉變。在大宗商品領域,現有的國際大型貿易商在跨境交易中,部分使用人民幣的特定需求是存在的,但作為成規模且穩定的人民幣對手方短期內尚不現實。系統性地培育人民幣交易對手方,主要還是要依靠初級產品的供應源頭方,如“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特別是巴西、阿根廷等拉美國家與中國的貿易互補性強,但本幣一直不穩定,從實際業務接觸看,在當前地緣政治變化和美元加息周期難以長期持續的影響下,使其完全顛覆以美元作為硬通貨的貿易體系雖比較困難,但嘗試通過有效的平臺機制流程,常態化地實現部分現有貿易改用人民幣結算,是完全有可能實現的。這種貿易結算多元化的嘗試,未來將有效推動外匯儲備的多元化,降低其對美元的依賴,符合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的利益與意愿,應抓住當前有利的地緣政治周期窗口,積極加速推進。
基于貿易數字化閉環為境外客戶使用人民幣開展一般貿易和服務貿易提供便利。依托國內較成熟的數字化體系,如能與各垂直細分行業的跨境電商和供應鏈公司等貿易服務機構合作,通過打造與大宗商品貿易進口相關聯的閉環賬戶體系,幫助境外客戶實現直接使用貿易結算獲得的人民幣購買境內商品或進行服務貿易結算,可有效降低匯兌成本,規避匯率風險,增加境外客戶持有人民幣的意愿和動力,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根本的應用場景和商業驅動。
以貿易帶動人民幣定價資產的跨境投融資。對于從事真實貿易的目標市場主體而言,往往存在初級產品出口與一般貿易、服務貿易采購在時間和金額上的錯配,衍生出大量實際的流動性管理需求。可投資且具備良好流動性的人民幣定價資產,將有效滿足貿易主體短期流動性管理和中長期資產組合配置需求,通過投資人民幣資產獲得的絕對收益部分可對沖貿易模式切換帶來的潛在機會成本。目前境外合格投資者通過QFII 和RQFII 有投資境內人民幣資產的渠道,但主要是面向能力較強的金融機構和跨國資本,亟須擴大范圍,提供更多基于真實貿易背景的定向準入,真正服務從事基礎貿易的市場主體,為其真實的流動性管理和投融資需求提供可操作、可觸達的解決方案和產品選擇。
提供更多以數字化倉單為代表的人民幣底層資產供給。中國實體產業基礎帶來的現貨貿易體量伴隨產生大量底層實物資產,但銀行普遍視其為場外非標品,不能作為合格抵押物進行融通。通過標準現貨數字化倉單體系,能規模形成基于真實貿易并滿足金融風控要求的標準化資產,如倉單收益權ABS 創新產品,配合人民幣結算計價和跨境投融資通道,可為香港及內地金融市場批量提供優質安全、流動性高的人民幣底層資產,進一步提升離岸人民幣的使用場景和持有意愿。
重構以人民幣為基礎的產業經濟循環體系?;诳缇橙嗣駧旁谫Q易領域的應用及配套服務體系的搭建,聯合各垂直細分行業的頭部企業重新構建以人民幣計價結算為基礎的新型產業體系,將人民幣的使用場景逐步從貿易領域拓展至募資、研發、制造、物流、運營、服務、保險等產業鏈價值鏈全流程各項環節,未來才能真正形成適應新發展格局的全球產業鏈新規則和新秩序。
實現上述戰略目標,需要撬動的支點。一個規范統一、真正按市場化原則運作和具備國際化特征的國家級現貨交易平臺,是現階段打造人民幣結算樞紐的最佳載體,能夠真正承載現貨貿易人民幣結算的功能,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有效支撐。
作為面向全市場開放的中立的基礎設施,現貨交易平臺堅持參與商均為產業鏈實體貿易商和專業機構,堅持服務實體企業的宗旨,所有交易均面向實物交收,基于真實的貿易背景。與一般的產業電商只是簡單的信息撮合平臺不同,現貨交易平臺不涉及行業利益,作為嚴格的各方均能接受的中立第三方,擁有全套的交易執行和履約保障,還可通過有效的科技手段將非標形態的商品現貨轉變為標準化的倉單,并在貨物真實性、貿易有效性和貨權追溯等方面為銀行金融機構提供有效的風險控制手段。
依托現貨平臺整合資源提供一站式服務,降低跨境貿易成本。為企業提供集約化的供銷產存一體化線上平臺,打破傳統線下點對點交易模式,使貿易主體獲得一站式線上交易、結算、交收的服務,并統一整合倉儲、物流、質檢、金融等第三方服務機構資源,有效降低產業客戶的交易成本,提高經營效率?,F貨平臺還能夠與海關、稅務、外管等實現系統對接和數據共享,作為貿易背景真實性的審核依據,確保交易信息可追溯和有效監管。
降低準入門檻,培育和賦能新的參與主體,改變原有市場結構和貿易鏈條。在大宗交易和跨境交易中,信用風險往往是最突出的風險,陌生對手在線下很難直接達成交易。依托第三方現貨平臺基礎設施,將傳統貿易由線下搬至線上,通過嚴格的全球KYC客戶準入機制、平臺保證金制度以及各種履約保障機制,能幫助買賣雙方有效擴大對手范圍,突破原有的白名單限制,為以人民幣結算為特征的新型貿易鏈條的形成創造條件?,F貨市場活躍的多對多交易,也能夠產生基于真實交易、反映供求基本面的現貨價格基準,為我國爭奪大宗商品人民幣定價權提供有力支撐。
帶動貿易和產業基礎設施數字化轉型升級,加速全球產業和貿易格局變革。依托現貨平臺推動跨境商品人民幣結算,將為全球范圍新一代物理及數字基礎設施的建設帶來契機。貿易數字化為基礎設施的更深層次革新提供了機遇,將為打造新的商業模式帶來可能,通過建設“海運提單-保稅倉單-境內倉單”一體化的跨境貿易綜合服務平臺,為境內外企業提供結算支付與貿易融資相結合的全流程解決方案,最終形成完整的商業閉環和持續的內生性商業驅動,并通過與特定離岸市場互聯互通輸出人民幣現貨基準價格的影響力。
依托規范透明、具備公信力的現貨平臺打造境內外認可的人民幣底層資產。依托科技應用和現貨交易平臺提供的登記、認證、確權服務,打造行業認可的全國性數字化倉單體系,能規范商品現貨數字物權標準,為供應鏈金融提供核心風控基礎設施。利用底層物聯網和區塊鏈等創新技術,對底層貨物安全與倉單的真實映射關系進行管理,可最大程度緩釋倉單的貨權風險,并利用“保險”和“保購”,解決倉單安全性的尾端風險和金融機構對倉單處置的風控需求。由此可覆蓋范圍更廣的底層資產標的,將傳統商品現貨資產轉變為具備交易及融資屬性的標準化數字倉單資產,為境內外市場提供一大批安全性好、流動性強、標準化程度高、以人民幣計價的可投資資產。
人民幣國際化是復雜的系統性博弈過程,沒有捷徑可走,需要的是結硬寨、打呆仗。當前的國際環境迫切需要破局既有的全球貿易體系格局,以“田忌賽馬”式的思維實現換道超車。從貿易端入手,能夠體現中國實體產業和統一市場的巨大體量優勢,也能充分發揮這些年數字經濟蓬勃發展帶來的創新優勢。依托具備公信力且技術成熟的國家級現貨市場,用市場化、商業化的手段統籌打造全新的以人民幣結算為基礎的貿易形態和產業體系,能夠形成人民幣跨境閉環使用的商業生態,并為市場提供標準化的人民幣底層資產,進而形成建立在業務場景和商業邏輯之上的持續自我驅動。最終這一路徑也將加速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體系規則重塑,真正體現中國經濟在國際上的話語權和競爭力。
經過這些年的探索與實踐,無論是從國際地緣政治格局的演化,還是新發展格局下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需求,現階段都已經到了較好的時間窗口,具備加速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有利條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新時代的征程需要發揚歷史主動精神。作為長期的國家戰略,人民幣國際化的實施任重道遠,只要一以貫之、鍥而不舍、再接再厲,必將能夠穩步地達到我們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