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足夠了

■申 悅

一滴遺憾的眼淚

3 年前，新冠疫情剛剛開始，卻來勢洶洶，有一段時間，學校停課了，大家都在盡量減少互相接觸的機會。那時我開始在線上錄繪本故事給大家聽，每天精心錄一個，從選書到錄制，對于我個人而言，這是從無到有，是一個艱辛的過程，為了那對品質該死的追求。

當然，這些小故事都很幸運，因為有一些可愛的孩子在期待著聽，有一些耐心的家長還在陪著孩子聽。我收到了很多反饋，比如孩子最喜歡聽哪一本，要反復聽好幾次才會播下一個；有位家長說要不是老師給講了這一本，自己選書肯定不會關注這種題材，但現在才發現這本書的美妙。

我對一位媽媽的反饋記憶深刻，因為那一瞬間，似乎天使的眼淚落入我的靈魂。這位媽媽告訴我，幼兒園小朋友豆豆，靜靜地聽著錄制的繪本《薇薇的粉紅色》，故事最后，那么努力的孩子卻沒有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新娘娃娃，她是那么的難過，好在，爸爸寬厚的肩膀安慰了她。聽完繪本，豆豆沒說什么，默默地留下了遺憾的眼淚。這個多愁善感的女孩，為了故事中的不圓滿而落淚。她的共情，讓書中的小姑娘，離我們更近了一步。

聽到豆豆的眼淚流下來，我的心里多了許多濃稠的情緒。也許是滿足，這個故事得到了理解，一本好書送到了愛它的人心里。也許是欣慰，豆豆的眼淚，帶給她一次悄然的成長，那稚嫩的眼睛里，流露著對世人的純粹的愛。也許是沉重，生活中那些努力而不可得，終究存在，連天真的孩子，也承受著。但是顯然，書中讓我們看到的是面對著窘境的從容。我愿她永遠記得這個故事里淡淡的憂傷，尤其當她，也不總是如意的時候。故事帶給孩子的寬慰，是一個無形的擁抱。

我從那時起暗下決心，在童書的世界里也去做一個孩子，更努力地去發現，去找尋，去傳播，為了那些等待的眼睛。我們能做的全部努力也只有這些，把書籍帶到你的面前，讓你純粹的淚水，澆灌生機勃勃的種子。

一個不想讀書的小孩

那天早上，我看到了小祺的媽媽發來的照片，是孩子自己安靜讀書的樣子，還有他用心寫的讀書筆記。媽媽說：“看到孩子現在的樣子，真的非常開心，自己一天的工作疲憊也算不上什么了。”

這就是那個不想讀書的小孩，我見到他時，他羞澀地站在媽媽身后，甚至不想拿起書翻一下。后來，我拉他參加我們的閱讀分享時間，他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小豬唏哩呼嚕》的故事，笑得特別好看，聽得也很用心。從那以后，他也沒那么拒絕參與進來了，一次次來閱讀館，有時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看書，有時是媽媽陪著讀一會兒。

這份讀書筆記，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更好的一件事就是，這只是一個開始。家長的眼睛里，滿是希望的光，一個良性的循環開始了。

那天，到了閉館時間，這個一年級的小男孩和我們依依不舍地告別。他連續說了幾遍——“老師，再見。”等他和媽媽騎上車，馬上要出發時，又說了一次：“老師再見，我愛你！”

眼前這個小孩真是用一句“我愛你”擊中了我。原來，說出來的“愛”字是如此動聽，如此打動人心。我馬上回應他“我也愛你”，我多么希望我的愛意，也像孩子的愛那樣充滿溫情的力量，讓我們那簡單的言語和心里的愛留存在那個春日的傍晚，夕陽會記得，飛鳥也會記得。

這是一種福氣，我的工作和孩子有關，和讀書有關，我付出熱情，得到愛。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并不難得。

他要辦一個圖書館

一些做童書的館長經常一起交流。我記得那次培訓，有一位館長從后排座位站起來，用那種堅定的又靦腆的聲音說：“做和書有關的工作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情懷吧。”我們紛紛鼓掌。

熱情地去做，是可以被看見的。而我慶幸的是，被我的小書童們看見。

那個春天的周末午后，陽光從閱讀館朝西的玻璃門中照進來，落在淺木色的地板上，讓人看了容易發呆。一個小男孩走進來，和我打招呼，然后不好意思地伸出他的小手，遞給我一頁紙。很明顯，那是從作業本上扯下的一頁，我打開來看，紙上寫著“老師謝謝您”這樣的話。“謝”字不會寫，用了拼音。在我欣喜感動時，他問了一個問題：“老師，這個書館什么時候關門不干了？”令人哭笑不得，是在盼著我們早點兒倒閉嗎，我問他為什么這么說，小男孩笑了：“等你們不干了，我就開一家一模一樣的閱讀館。”

每每想起這句話，我都好像要流眼淚，一次又一次的感動，是什么力量讓你用這樣樸素的語言說著炙熱的夢想。

辦閱讀館，有很多意外的收獲，那些從前的朋友，本是各自匆忙不多聯系的，可是總有令我動容的時刻，他們發消息來說一定要辦好這里，這就是他們的理想。為小朋友讀書，一起做讀書活動，甚或有的時候，只是為一個小朋友分享一本書，聽到他的笑聲，或奶聲奶氣的回應，都是無比有成就感的事情。而這個小男孩的想法，讓我覺得一切的意義就在于此。這就足夠了。

而我又知道，這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