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 了

王在慶

螞蚱用一根狗尾巴草在知了臉上掃來拂去：“狗叫學得不像！讓你媽跟我鉆一趟玉米地，我好好揍你媽一頓，我就和你玩撲克！”一圈光腚流鼻涕的孩子全都張開豁牙的嘴巴嘿嘿哈哈大笑起來。

“看我不回家告訴爸爸！”知了嘟嘟囔囔發出威脅后從井水般清涼的樹蔭里鉆出來，沾滿泥土的屁股蛋一扭一扭往家走，日頭在他黝黑的脊背上左右晃。

知了回到家立刻跑進廚房，舀了半瓢涼水，咕嘟咕嘟灌得肚皮一圈一圈鼓起來。等知了站在爸爸床頭前時，直撓光葫蘆頭，他忘記了來找爸爸要干什么。

知了爸坐在床上，背靠著石灰斑駁脫落的墻壁，肋巴骨一根一根似乎馬上就要戳破外面那層薄皮。知了爸蚊子哼哼一樣叫了聲知了：“知了，和誰打架了？”

知了想了想，和誰也沒打架，他一邊說一邊用力點點頭。

“沒打架？沒打架咋就弄了個大花臉？”知了爸發出一陣長長的咳嗽，眼珠子都要鼓到眼眶外了。知了想，爸爸的眼珠子后面肯定有什么東西在拼命拽著。

知了爸喘了半天，問知了：“媽媽呢？”

知了想了想，想起來了，說：“鉆玉米地了！”

知了爸嘆了口氣。

知了歪著光瓢腦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進一步補充說：“螞蚱和媽媽鉆玉米地！”

知了爸一下坐直了身體，也不喘了，也不咳了，雙眼炯炯有神：“你看見了？”

知了用力點點頭。

“你看見什么了？”

“螞蚱揍媽媽！螞蚱狠揍媽媽！”知了清清亮亮的眼睛仰望著爸爸，加倍用力地點點頭。

知了爸無聲地低頭長咳，咳得到最后完全憋住了，也不進氣也不出氣，只點頭，脖子上的青筋樹根一樣從耳根子往鎖骨里鉆。知了想，爸爸也許能把肚子里那只老兔子咳出來。他趕忙爬上床，輕輕捶打爸爸的后背。

“我日他祖宗……”知了爸咳得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知了爸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席子上。

知了嚇壞了，哇一聲撇著嘴大哭起來。

知了爸把知了摟在懷里，輕輕拍著，眼淚不斷頭地流出來。

知了哭著哭著，就在爸爸懷里睡著了。

院子里一片嘈雜聲響把知了弄醒了。豬在哼哼，羊在咩咩，媽媽回來了！知了一骨碌跳下床跑出屋外，見媽媽正在院子里一邊轟趕身前的豬羊，一邊把糞箕子里的青草一把一把拋撒開。

知了跟在媽媽屁股后頭，扯著媽媽的后衣襟顛來跑去，被媽媽甩開了又揪住，看媽媽舀起涼水咕嘟咕嘟喝半瓢，一抹嘴就去和面、剁卷子、擇菜、切菜、咣當咣當拉風箱，蒸卷子餾菜。廚房里的煙氣像個怪物，離地面一截飄浮著，知了就在煙氣下彎著腰奔來跑去，咯咯笑著，或者故意站直身子湮在煙氣中，裝模作樣地大聲咳嗽。

做好了飯，知了媽把曬了一上午的一臉盆水端進堂屋，脫光上身，嘩啦嘩啦洗起來。知了坐在小板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吃著媽媽在灶膛里給他烤的蒲草棒一樣的面團。

看著妻子雪白豐腴的身體，知了爸又是一陣咳嗽。喘了口氣，知了爸問：“上午干啥活兒去了？”

知了媽繼續搓著洗著，不吱聲。

知了爸提高了嗓門兒：“干啥活兒去了，知了媽？”

“南地的玉米都快長荒了，割了一上午草。”

“你一個人？”

知了媽抬頭盯著知了爸：“我倒想和你一起干，你行嗎？”

知了爸喀喀地咳起來，整個房子里的空氣好像都隨著他的咳嗽收縮抽搐。

知了爸喘息平復了些，盯著房頂漏進來的一絲光線，說：“我知道，屈著你了。我的年齡，都可以做你爹了。”

知了媽慢慢穿上汗衫，呆望著門前耀眼的銀白陽光。

“可為了買你，俺家賣了大犍牛。”

“我來你家就是來當牛做馬的。”

“你也知道，都是買來的，三娃媳婦挨了多少打！我可一指頭都沒動你。”

“我知道你是我的大恩人！”知了媽冷笑了一聲，“我得把你當菩薩供養著！阿云逃走被抓回來吊起來打，你一家把我拉到三娃家窗子下聽她挨打。我知道這是殺雞給猴看，打馬騾子驚！”知了媽頓了頓，又是一聲冷笑，“你們做得對，一點兒都沒錯，我當時就尿了一褲子！”

知了爸蒼白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陰冷，喃喃自語：“這么多年了，一點兒都沒忘。”

知了看到爸爸眼睛里閃爍著藍瑩瑩的光，像黑夜里的貓狗，他有點兒怕了，扯扯媽媽的手：“媽媽，我餓。”

知了媽起身向廚房走去，走到院子里，一字一字擠出一句話：“命！就這龜孫命！”

知了爸突然笑起來，似乎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從葦席下翻出一個玻璃紙包的糖塊來，輕柔地叫：“知了，知了，兒呀，來。”

知了爸把糖塊塞到知了手里，握緊，說：“兒啊，奶奶今天給你燉的雞，蒸的大白饃，你快去奶奶家吃飯吧！出門的時候，搬個凳子，從外面把咱家大門鎖上，別讓豬羊跑出去吃莊稼，把鑰匙就掛你脖子上。”

知了抬頭看了看爸爸，爸爸眼睛里的藍光一縮，不見了，他看見自己大大的臉蛋在爸爸凸起的眼珠上一動不動地和自己對望著。

知了爸聽著知了在院子里沖媽媽喊了一句“我去奶奶家吃飯啦”，聽著知了搬凳子嘰里咣當鎖上了大門，聽著知了咚咚咚在胡同里跑走了。知了爸深吸一口氣，輕輕細細悠悠長長地呼出來，仿佛他這輩子都沒這么舒坦過。

知了媽把菜放在當門小方桌上，轉身回廚房去端饃筐。

知了爸立刻睜眼，下床，坐到方桌旁，展開手掌，拿出一個淺綠草紙的紙包，打開——一包白色粉末。

知了一口氣跑到村頭大楊樹下，那兒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樹葉子嘩啦嘩啦拍著手。知了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塊，想，如果我把這個好看的糖塊給了螞蚱，再像模像樣地學幾聲狗叫，他一定會讓我玩撲克。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