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岸

江洋才讓

沖翁站在河岸上，雙手叉腰，神氣活現得像個將軍。他指揮三個兒子往農用車上裝沙子。大兒子多丁，睜著一對受驚的鹿一樣的眼睛，汗流浹背，用瘦胳膊把鐵鍬使得像模像樣。二兒子才仁文色，長得圓不溜溜，像他母親。他慵懶地把半鍬沙子往農用車上扔，遭到了沖翁的一頓臭罵。三兒子還小，只有十歲，但他干得卻不比二哥差，因此，沖翁對他的大兒子和小兒子是很滿意的。

他們三個，被我稱之為“驕傲的農用車司機的兒子”。

他們三個，站在河岸上，勾肩搭背，接受我給他們照相。

照完，才仁文色還傻不棱登地冒出了一句歌詞：“一瞬間，太多東西要講。”

沖翁再次口吐芬芳，罵得才仁文色瑟縮到農用車后面。

河岸上，水浪沖擊著卵石，可以聽到對岸修路的四川民工喊出的勞動號子，此起彼伏，抑揚頓挫，回旋在天地之間，撩撥著我們的心弦。

河水嘩嘩地流著，打濕了我的鞋子，被悶得發熱的腳指頭，感到了涼意——一種被解放的滋味油然而生。

我打算徹底解放我的腳丫子。我脫去鞋子，看著十個腳指頭快樂地在水中動作——我的腳指頭注定跟這樣的河水有緣。我看著小魚兒圍著我的腳指頭嬉戲。很久以來，難有如此愜意的感覺。

農用車司機的三個兒子依舊努力地往車上裝沙子。沙子在車廂里已堆成了埃及金字塔的形狀。

沖翁滿意地走來走去，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埋怨這美好的一天。

美好的一天：農用車司機的三個兒子竟然在河岸上挖出了一個人頭骷髏。他們把各自的眼睛瞪大，骷髏頭在他們的手中像一坨酥油般傳來傳去。沖翁把它拿在手里，端詳片刻，說：“瞧瞧，曾經的美人兒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寫寫她，這是你的職責。”說完把骷髏頭輕拋向我面前的沙地。骨碌碌，它滾了過來。我剛把鞋子穿好，本能的反應竟是一腳把它踢開。骷髏頭隨著一道弧線，咕嘟掉進了河水里。我聽到它叫了一聲“疼啊”，就被河水沖得遠遠的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