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靜波
小素家的院墻上爬著淡紅色的花,零零星星,蔫不啦唧。
我說:“牽?;焖懒?,我幫你拔掉吧?!?/p>
小素攔住我的手,說:“別,這是爺爺的鼓子花?!?/p>
小素的爺爺是遠近聞名的鼓手,人們都叫他“鼓爺”。
我湊近,卻分辨不出鼓子花和牽牛花有什么不同。小素做著吹喇叭和打鼓的手勢,啟發我:“再看看?!?/p>
這下,果真看出了名堂。牽?;ㄏ窭?,長一點兒;鼓子花像鼓,短一些。
鼓爺和鼓子花的故事,眾人皆知。鼓爺年輕時,有一天,敲完鼓,一位姑娘送給他一束鼓子花,鼓爺十分喜歡。后來,那個姑娘成了他的妻子。他們家種了好多的鼓子花,很美。
“后來呢?”我問小素。
“劇團解散了,爺爺回了家,奶奶也病死了,鼓子花漸漸枯萎了。”小素說。
這一天,我在小素家,一位陌生男子找上門,請鼓爺去敲鼓。小素說:“爺爺病了。”
誰也不知鼓爺究竟得了什么病。他不去看醫生,整天躺著,有時連飯也不吃。有一次,靠著墻,彎著腰,對著鼓子花,自言自語:“你看你,也像我一樣,快散架了,我們馬上要一起上山啰?!?/p>
我實在難以將眼前的老人與傳說中的鼓爺聯系起來。鼓爺的父親是外省人,年輕時來到這里來敲鼓。那個時候,這里方圓幾十里,每年要舉行各種廟會,禮拜會、青苗會、稻花會、高橋會、提燈會……有上百種呢。廟會少不了鼓聲。如果幾個廟會同時舉行,那就尷尬了——鼓手不夠。要知道,有的人是專門沖著鼓手趕廟會的。廟會舉辦方就想辦法搶鼓手。鼓手就像明星,年輕的鼓手更惹人注意。鼓爺的父親被我們村的一戶人家看中,招他做了女婿。后來鼓爺接過他父親的鼓,十幾歲就進了市劇團,據說還是臺柱子呢。
我好想聽一聽鼓爺的鼓聲。小素卻說,她也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聽過,早忘了那鼓聲。她的爸媽講,現在誰還稀罕聽那玩意兒?又不賺錢。
“看來,我媽最后的心愿,實現不了啦!”陌生男人長嘆一聲,準備離去。
“誰想聽鼓?”后屋的門突然開了,鼓爺走了過來。
陌生男人像看到了救兵,說:“您一定就是鼓爺吧?我媽常說,我們這地方,就數您敲得最好最響。臨終前,她還念叨著要聽您的鼓?!?/p>
“你媽沒了?”
“咽了氣,我想滿足她的遺愿,可實在說不出口……”
“我明白了,請隨我來?!?/p>
我們跟著鼓爺一起走進了隔壁的雜貨間。雜貨間里,堆著稻谷,放著農具,還有一具沒上過漆的棺材。鼓爺指著棺材,對陌生男人說:“幫我一起抬開蓋子?!?/p>
鼓爺一下子充滿了力量,和陌生男人一起抬起棺材蓋,將它放在地上。鼓爺從棺材里抱出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外面套著一個繡花布袋,輕輕一掀,里面露出一面紅色的大鼓。鼓爺撫摸著鼓,像面對久別重逢的親人,說:“真想不到,我還能在活著的時候再跟你見面?!贝蠊脑诠臓數氖种邪l出“咚咚咚”的聲音,像在歡快地回應著。
鼓爺又從棺材里取出一套白色紅邊的綢緞衣服。他馬上脫下皺巴巴的外套,換上新衣。穿戴整齊后的鼓爺,臉龐紅潤,精神倍增,像年輕了好幾歲。他挺著腰,哼著曲,隨著那個男人,一陣風似的走了。
第三天,鼓爺帶回一束鼓子花——那戶人家要給他錢,鼓爺搖搖頭,指著他家院子里的鼓子花,說:“要給,就給我一束鼓子花吧?!?/p>
來找鼓爺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鼓爺一去就是兩三天。有人說:“鼓爺腦子進了水,劇團和靈堂,一個是天,一個是地。”鼓爺聽見了,什么也不說。
辦喪事的鼓樂隊聞訊,紛紛趕來,請鼓爺加盟,提升名氣。鼓爺說:“我不參加什么隊。”
一個鼓樂隊的領隊說:“加不加入,都在靈堂表演,還不是一樣?”鼓爺說:“那可大不一樣?!?/p>
鼓爺堅持一個原則:他敲鼓,不要一分錢,但必須得主人親自出馬請他,且好酒好飯招待。
有人說:“鼓爺真傻,現成的錢不要,不知圖個啥。”
這一天,我看到鼓爺彎著腰,拿一把鋤頭,在院子里松了土,種上了一棵秧苗。
“爺爺,你種了什么?”
“鼓子花呀?!惫臓敺律?,將耳朵貼近鼓子花苗,“你來聽聽,鼓子花里傳出了鼓的聲音。”
我湊近耳朵。哪里有什么聲音?
鼓爺搖搖頭,遺憾地說:“不騙你,我的耳朵背了,也能聽見鼓聲。”
我一眼瞥見,門框邊的架子上,放著一只鼓。我走上前去,用手拍打起來,那鼓發出了響亮而有力的“咚咚咚”聲。
“對,就是這個聲音?!惫臓敽呛堑匦α?。
看著鼓子花,我忍不住想:“這是屬于鼓爺一個人的鼓子花的聲音吧?”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