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 擊

岑燮鈞

小黃門找到元善見時，元善見已經(jīng)在御花園練石獅子了。他抱起石獅子，放到矮墻上，然后，縱身一躍，回身又抱起石獅子，往前跑去。

“皇上，崔大人正在找您呢。”

“不用睬他。”

還沒說上幾句話，早有一雙眼睛盯上他們。小黃門瞥見他掃來的凌厲眼神，就只能斂了身子，靠邊站著。

“皇上真是神力，有先祖孝文帝的風烈啊！”

“朕外靠大將軍，內(nèi)依愛卿，豈敢與孝文皇帝相比？”

元善見自顧練石獅子，崔季舒討了個沒趣。他逡巡了半天，終于說明來意：“大將軍邀請皇上打獵取樂。”元善見回道：“秋高氣爽，朕正有此意。”調(diào)子是平的，讓崔季舒聽不出情緒。他放下石獅子，揮了一把汗，聽得長空雁叫，不由抬頭仰望。小黃門也跟著抬頭，但見高高的天空上，大雁排成“人”字，不急不緩地飛過皇宮，漸漸遠去。

等到崔季舒轉(zhuǎn)身去了，小黃門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遞過一條汗巾，跟在元善見后面，嘟囔道：“皇上可要小心……”

獵場秋色正濃。大將軍高澄騎著高頭大馬，背后旌旗獵獵。元善見騎的是一匹白馬，他比大將軍小三歲，更顯得英姿勃發(fā)。

一聲“駕”，兩人一起揮動馬鞭，后面的親兵也緊緊跟上。樹林里頓時響起一陣馬蹄之聲，群獸驚動，四散亂竄。元善見快馬加鞭躥到了前頭，向一只麋鹿追去。高澄趕到：“陛下可有收獲？”

元善見說：“讓它跑了。”

這時，親兵把一只帶箭的兔子呈到高澄面前。元善見瞥了一眼，側(cè)身對高澄說：“大將軍神武！”高澄哈哈大笑，揮鞭僭越而去。

晚宴在大帳舉行。高澄頻頻向元善見勸酒，大聲說著打獵時的豪舉，不少大臣向他敬酒附和。這時，小黃門看見崔季舒進來向大將軍附耳講了幾句，大將軍的臉頓時拉了下來。

高澄離開了一會兒。等到他進來時，眾大臣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氣氛有點兒詭異。高澄舉起酒杯，上前三步，逼視著元善見：“臣敬陛下一杯！”

元善見舉杯應(yīng)了一下。

“請陛下一飲而盡。”

元善見感覺到來者不善，不由站了起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化成劍，直指對方。漸漸地，元善見感到視線模糊，只得收斂眼神，頹然說：“朕已不勝酒力！”

“請陛下務(wù)必一飲而盡！”高澄依然不依不饒。

元善見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不由得凝了臉色，把酒杯往案上一拍，硬聲道：“朕不能飲了！”

“朕，朕，狗屁朕！”高澄摔了酒杯，“在皇宮偷挖隧道，暗藏兵器，是何用意？這不是明著要造反嗎？”他當著眾人的面，命令崔季舒責打元善見。帳內(nèi)的人都緊張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小黃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看見崔季舒向高澄拱手施禮，繼而轉(zhuǎn)身對著元善見，一步步逼近。元善見站了起來，盯著崔季舒。可是，崔季舒依然向前。小黃門不由上前了一步。這時，咚的一聲，崔季舒一拳打在了元善見的胸膛上。元善見愣了一下，挺了挺身。高澄喝道：“再打！”崔季舒又是咚咚兩拳。元善見回過神來，他拿起酒杯摔到地上，厲聲道：“自古只有臣子反叛君王，沒聽說君王反叛臣子的。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小黃門偷偷扯了一下元善見的衣背，但元善見已顧不了那么多，他一腳踢開幾案，拂袖而去。

元善見快馬加鞭，和小黃門連夜返回皇宮。宮里已經(jīng)一片混亂，士兵舉著火炬跑來跑去。——地道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

元善見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隱隱預(yù)感到，這一天終于來了。

“反了，反了，竟然敢打朕！”他一手扯下宮里的帷幕，推倒了花架，把瓶瓶罐罐扔得滿地都是。“來打朕啊，來打朕啊！”他對著小黃門喊。小黃門趕緊扶住他：“皇上醉了，皇上醉了！”元善見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來打啊，來打啊……”接著倒在臥榻上。

沒過多久，只聽得外面有人喊道：“誰在離間我們君臣？拉出去斬了！”

高澄趕到，眼睛一掃，士兵馬上抓住了小黃門。

“皇上，皇上！”小黃門喊道。

“誰敢斬朕的人！”元善見猛地一個挺身，站起來，逼視著高澄。高澄看到元善見帶血的目光中有一種魚死網(wǎng)破的決絕。元善見厲聲喝道：“高澄，你要弒君嗎？”

“臣不敢！”高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跪倒，“臣有罪，臣在酒宴上唐突了。陛下，臣特帶上好酒來向陛下賠罪！”他轉(zhuǎn)身，喊了一聲“上酒菜”。小黃門扶住元善見。

兩人對坐，一陣痛飲，直喝得酒水淋漓，濕透衣裳。元善見大著舌頭說：“你打朕，朕……也要打你！”高澄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你打，你打！”他撩開胸膛。元善見站起來，咚地給了他一拳。

“打得好！”高澄踉蹌了一下。

元善見抓住他的衣領(lǐng)，又是一拳。

高澄站穩(wěn)身子，說道：“兄……弟，兄弟，你……你再打我一拳，我們就扯平了！”

“朕就是要打你！”這一拳正要飛來，高澄抱住了元善見，兩人一起倒在了臥榻上。

“皇上，臣有罪啊！”高澄忽然號啕大哭，跪在了臥榻前。

“來，來，哭什么？再喝……”元善見想站起來，卻從臥榻上滑到了地下。

第二天，酒醒之后，元善見頭痛欲裂，小黃門引著他在御花園散步。“皇上，昨天你打了大將軍三拳，解氣！”小黃門說。元善見慘笑了一下，說：“橫豎一死，朕也跟這個瘋子耍耍酒瘋！”小黃門沉吟了片刻，問道：“他為何前倨后恭，又向皇上請罪？”元善見撫著昨天沒有擺正的石獅子，長嘆一聲，頹然吟道：“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或許還不到弒君的時候吧！”

這時，小黃門抬頭，不由一聲驚叫：“崔大人來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