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

馬靜

題目是“石頭記”，不過故事里有一對小小的雞血石印章罷了。一塊石頭劈開，成了印章兩枚。一枚刻著“長相思”，安蓓收了；一枚刻著“在長安”，申方珉留了。

雞血石的印章是安蓓在書院門的金石攤子上找人刻的。黑鐵的刻刀在雞血石上狠狠地劃下去，石屑就濺了安蓓一身。

西安的風多，往往方才還是陽光明媚，片刻便狂風大作。申方珉陪安蓓從書院門的步行街走到碑林那棵宋槐底下，看了半天簌簌掉落的枯黃葉片，才說：“我走了，你也早點兒回去吧。”

安蓓說：“好。”

安蓓的手插在口袋里，冰涼地捏握著一塊印章，硬硬的，沉默的。

然后是冬天，有了幾場雪和幾場流感。申方珉給安蓓打過幾次電話。安蓓鼻子不通，也懶得說話。申方珉在電話那頭說什么，安蓓都是用鼻子哼，或者用長長的指甲敲兩下聽筒，表示知道了，聽到了。

一次，安蓓“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同一個辦公室的王江就說：“安蓓，你的感冒怎么還不好？要吃藥啊！”

安蓓無限感慨，似乎話里有話地說：“我的感冒永遠好不了了！”

感冒好不了了，安蓓用圍巾、帽子、大衣、手套把自己武裝起來，像一個裝在套子里的人。這樣在街上走，混在人流里，不孤單。

星期天，安蓓一身這樣的打扮，在街上偶遇了王江。她從人群里閃出來，圍巾里扒出臉來讓王江認：“嘻嘻，是我！”

王江看到虎牙和雀斑就認出了她。王江在冬天里站著，瞇著眼睛，嘴里噴著淡淡的白氣，說：“嗨，是你啊！”

兩個人踩著未來得及清掃的積雪，并排走。王江說他沒事，愿意陪她。

一路上，安蓓看來不打算說話，也不看王江一眼。臉被包裹著，也難察其表情。

有風把沙子吹進眼睛。

從地下通道上來，王江終于忍不住說：“就這么走啊？起碼咱們要聊點兒什么啊！”

安蓓依舊沒有言語，抬頭卻發現走到書院門來了，只覺書院門的青石牌樓下的他們都渺小。安蓓眼睛一潮，不顧路滑，快步奔去。

“安蓓，你好像對這里很熟悉。”

“很熟悉這里。小時候，經常被爸爸押到這里來上書法課，坐在他自行車后頭，噘著嘴，很痛苦的……后來，和一個人分手……”

聲音經過圍巾的過濾，已經不真切，說到后半截安蓓自己把它掐斷了。

看見一個玉器店，兩人進去了。

安蓓從口袋里摸出那枚印章，請匠人穿了孔，又買了根紅線穿了，解下圍巾戴在了脖子上。血紅的石貼著雪白的頸脖，一股寒流灌了進去。

王江說：“冰，給我。我暖熱了你再戴。”

安蓓笑了，說王江倒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說完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就跺跺腳說：“哎喲喲，真是寒徹骨啊！”

王江笑著說：“可惜你不是傲雪梅花，老感冒！”

安蓓故意學老頭兒咳嗽，喀喀喀，喀喀喀。她感覺和王江在一起，自己倒是很放松呢。

她說：“什么時候再一起來逛吧。”

王江不假思索，就答應下個周末還愿意陪安蓓逛街。

安蓓很滿意，說：“好。”

褪了手套，手插在口袋里，安蓓習慣性地去捏握那一塊冰涼，但口袋已經空蕩蕩。

安蓓緊緊圍巾，按按脖子，笑一笑，回家去了。

晚上，安蓓喝了感冒藥早早睡下，一夜夢短夢長，醒來感覺脖子被什么硌疼了，對著鏡子一照，脖頸上赫然印上了三個反字：“長相思”，淺淺地鑲進了肉里。

安蓓抹抹眼淚，鏡子里的一切都模糊了，模糊了又清晰了。安蓓感覺自己有些冒傻氣，就又笑了。

笑過了，她努力去想夢里夢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春天來了，然后夏天來了。安蓓戀愛了，和王江。

星期天的清早，安蓓在省圖書館的臺階上坐著等他。他們經常一起去圖書館查資料。

她穿著裙子，白的，如一抹明月光。脖子上還是系著那塊石頭，一塊朱紅，如鶴頂，居然透出了喜色。

安蓓愛這個有著孩子氣的男子。她告訴他以前的故事，不想隱瞞什么：“我曾經有一個男朋友……”

沒說完，王江阻止了她，說：“不用說，我們的故事里只有我和你。”

安蓓哭泣了，在王江的懷里，幸福著。兩個人的擁抱可以融化冰雪。

每次擁抱，王江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安蓓脖子上的石頭，赤紅赤紅的，刺眼。他感覺那石頭巨大，可以阻隔一條只供兩人出入的通幽小徑，常常欲言又止。

終于，有一次，王江仿佛不經意地問：“你脖子上的東西是那個人送的吧？”

安蓓一愣。她知道“那個人”指的是誰，知道王江一定是憋了好久才說出口的，但自己已經不想解釋什么了。

安蓓在圖書館外，一個人。館外的雕塑投下巨大的陰影。

安蓓把那塊雞血石的印章有字的那一面在臺階上磨，磨呀磨。磨掉了字，章面圓圓的，如月亮。

月亮它亮汪汪，亮汪汪，陰陰涼涼，周圍有許多云影。安蓓的心里也是這樣。

秋天來了，然后冬天又來了。

王江換了單位，據說異常忙碌。安蓓見不到他的影子，給他打電話。他似乎感冒了，只是用鼻子哼著回應。

他們沒有爭吵，安蓓恨的就是王江都不和她痛痛快快地爭吵。

安蓓掛上電話，側身倒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短舒一口氣。她把脖子上的石頭丟到了墻角。

曾經它是一枚印章。烙一個印容易，抹去就難了。愛，莫非自私到不能容下一處舊日的印痕了？

冬日閑坐，百無聊賴，安蓓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字：愿隨明月入君懷。手有些冷，就索性不寫了。這是多么寒冷而漫長的夜啊！

安蓓感覺自己冰冷堅硬得成了一塊石頭。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