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盞

老湯

在果園里摘桃時，外號叫“老白”的同村果農對他說：“你家公子放暑假半個多月了吧？整日貓在家，怎么不來幫忙？在家玩電腦？”他答：“人家是大學生，能干這種活兒嗎？”老白說：“對，人家讀的可是干部學院，出來就是干部，怎么能干農活兒呢？”他說：“人家那也不是玩電腦，是上網查資料，你會上網嗎？”老白說：“我又不是魚。”他家境并不富裕，當初兒子考上大學時非要買電腦，就咬牙跺腳買了一臺，兒子非常喜歡，整日耗在電腦前。他不明白，那“魔盒”里到底藏著什么鬼。

兒子剛讀高中時，學習成績非常一般。妻子說：“不能念書就早點兒下來，回家侍弄果園算了。”兒子說：“好。”他說：“好個屁！你必須給老子考上大學！你要是能考上，砸鍋賣鐵也供你讀書。再說，你也不是干農活兒的料啊，大腦瓜兒，小細脖，站在地里像一根高粱秸，風一吹直晃，一點兒勁兒都沒有，干啥都不行。不怕你生氣，你知道老白怎么說你嗎？說咱們家出了個‘秧子，你要點兒強吧！”

后來，兒子還真要強了，到了高三的時候，成績在班級里名列前茅。前年兒子考上了大學，是村里的第二個大學生，頓時叫全村人刮目相看。兒子考上了沈陽的大學，開學時他要陪著兒子去報到，兒子非常不愿意，說：“我自己能行，從瓦房店坐火車去沈陽，幾個小時就到了，也不遠。”他說：“幾百公里還不遠？多遠算遠？你第一次出遠門，還是讓我送你吧，你爹我從來沒去過省城，我想去看看大城市長得啥樣。”兒子說：“你一定要去，就穿得體面一些。你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必須買一件。”他思忖了一小會兒，說：“買一件多浪費，平日干活兒也不能穿。我借你老叔的衣服穿。”兒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守財奴”，他沒聽清，也沒問。父子二人到了沈陽，一切安頓好之后，在學校食堂用晚餐，吃的是蘭州拉面和茶蛋，那是他一輩子吃過的最美的晚餐。要知道，那可是大學食堂啊！對他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

他把摘下的桃子裝滿幾個果籠，吃力地裝車。車是農用三輪摩托。他想把果子拉到瓦城的農貿市場去賣。一籠果有七十多斤，他搬得很吃力。歲月不饒人啊，腰椎也不好。他年輕時，有的是力氣，給他一根扁擔，他能把一座山擔空。老白見了說：“干不動了吧？年輕時出了過頭力的人都這樣。”他說：“不服老不行，好鐵能碾幾根釘啊？！”

他彎腰搬第三籠果時，突然覺得果籠子輕了許多，沒費力果籠子就“飄”起來。他一抬頭，看到了兒子那張年輕的“國”字臉。“你……你……怎么來了？”他不知說什么好，說話居然磕巴起來。他平日說話是不磕巴的。兒子說：“在家悶。”其實今年暑假兒子回家后好像有心事，也不玩電腦，就把自己關在西里屋。他私下對妻子說：“兒子八成是在大學里處對象了，然后和女友鬧矛盾了。當初我追你時，你父母嫌我窮，不同意，我上吊的心都有。不過還是我聰明，悄悄把生米做成了熟飯。”妻子掐了他一把說：“老不正經的，老母豬想起了萬年糠。”

兒子不叫他“爹”，對他說：“你歇歇，讓我來。”他問：“能行？”兒子不說話，勾起右手臂，對他展示了一下強壯的肱二頭肌。

農貿市場上很熱鬧，有各種各樣的水果。他的水果賣相并不好，看不見一點兒紅顏色，黃了吧唧。有幾個人過來看了幾眼，捏了一捏果子，說：“硬，還不紅，你這果子不熟。”說話的人沒買，買了旁邊攤位的水蜜桃。他只是簡單地說：“你嘗一個嘛，不好吃不要錢。”他侍弄果樹是好手，但是不會賣東西。兒子對他說：“還是我來賣吧，你坐著馬扎休息。”

兒子把父親按在馬扎上，直身吆喝起來：“黃金盞，黃金盞，水果中的黃金，酸甜可口，直接吃很美，做罐頭更好。”

他的桃子叫“黃金盞”，是最近幾年才有的新品種，很多果農都看不上，不敢栽種，怕有風險。都是桃子，其經濟性和水蜜桃、蟠桃啥的沒法比。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過來看桃，兒子說：“大哥，您買吧，能認這個桃的，都是有眼光的人。這黃金盞，一般人不識貨，不好吃算我白送。”男人說：“我滿市場找，總算找到了。我在火牛視頻上看你發的視頻了。”男人嘗了一個桃，豎起大拇指，說：“我是做水果生意的，便宜點兒，我要200斤……”兒子拖著尾音說：“好嘞——”

買桃子的人逐漸多了，兒子忙得不亦樂乎。他幾次想站起來，都被兒子按在馬扎上：“你歇歇。”最后他實在忍不住對兒子說：“我要上廁所呢。”兒子咧嘴笑，說：“回來時買兩根雪糕。”他說：“口渴吃桃唄。”兒子說：“我要雪糕。”

他回來時就給兒子買了一支雪糕，說：“太貴了，一支要三塊錢，我們一斤桃才賣一塊半。”

因為有兒子幫忙，僅一上午時間，就賣光了桃子，準備回家。兒子說：“吃完飯再回家，我請你，天都晌午了。”父親說：“你請？你的錢還不是我的？”兒子說：“說得也是，就簡單吃點兒便飯吧。”兩人吃的是蘭州拉面和茶蛋。他想起了兒子的大學食堂。兒子突然對他說：“爹，謝謝你，以后我參加工作了，請你吃大餐。”他口唇翕張了幾下也沒說出話來，最后囁嚅著說：“父子倆，你這熊孩子還學會客氣了。”便有眼淚順著臉頰流淌。過了好一會兒，他擦了擦眼淚，對兒子說：“明年咱家的桃子產量會翻倍，這黃金盞一定會幫我們過上富裕日子。”兒子說：“那是一定的。”

其實兒子心里藏著一個秘密，他不知道。兒子在學校因為沉迷電腦游戲，累計四門課不及格。老師說：“再這樣，就勸退。農村出來一個大學生不容易，放假回家好好想想。”兒子已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以后各門功課都必須是優。這個暑假，若干年以后，會留在他們的記憶深處。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