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憲法是法治體系的根本依據,也是法學體系的制度坐標。構建中國自主的法學知識體系,首先要科學構建中國自主的憲法學知識體系。今日國家治理領域現實問題艱巨繁多,對憲法理論課題的研究亟待加深,為中國憲法學理論創造、學術繁榮提供了強大的動力和廣闊的空間。加快構建中國自主的憲法學知識體系要堅持問題導向,堅定歷史自信,把握歷史脈絡,融通各種理論資源,大膽吸收借鑒人類法治文明成果,不斷推進理論創新,不斷發展能夠體現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憲法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
關鍵詞:憲法;中國自主;憲法學知識體系
中圖分類號:D92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23)03-0181-08
當今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綜合國力不斷提升。但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水平與我國綜合國力和大國地位還不相稱。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隊伍、論文數量、政府投入等在世界上都排在前面,但目前在學術命題、學術思想、學術觀點、學術標準、學術話語上的能力和水平亟待提高。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深入發展。國內外各種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的新形勢,迫切需要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強調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1]。自主的學科建設是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基本條件,具體而言就是人文社科大類下的每個學科都要著手建立遵循系統性、體系化的理論和概念。中共中央印發《法治中國建設規劃(2020—2025年)》明確提出,要凝練我國憲法的時代特色和實踐特色,形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憲法理論和憲法話語體系[2]。憲法學知識體系在整個法學學科體系中具有非常關鍵性的地位,是整個法學學科體系的“靈魂”[3]。構建中國自主的憲法學知識體系既是一項重大的學術任務,也是一項重大政治任務。要堅持問題導向,以中國憲法為坐標,立足中國憲法實踐,從知識、理論、方法等維度推進憲法學科的創新,使憲法學知識體系具備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乃至中國氣派。
一、中國憲法學知識體系的問題意識與學術脈絡
學術研究要有問題意識,在今天已是不證自明的公理。發現問題、篩選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是學術研究的基本要素。也可以說,問題是理論研究的起點,也是理論創新的動力。比較來看,問題總是受到特定時空所限,不同國家、不同社會、不同時代,問題也各不相同。今天,立足中國國情,聚焦中國問題,構建中國理論,已是學術界的主流共識。在此背景下,強調 “中國問題意識”已成為中國憲法學理論研究的一個顯著特征。然而,如何尋找憲法學的“中國問題”?“中國問題”的定位如何把握?“中國問題”如何面對西方理論?……凡此種種,都是作為一門學問的憲法學必須面對的“中國問題”。憲法是黨治國安邦的總章程,治理的總依據,法律體系的總領。據此而言,把繁榮和發展中國憲法學研究事業擺在繁榮和發展中國法學的優先位置上亦不為過。隨著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三大體系”建設的深入推進,中國憲法學的研究水平和創新能力不斷提高,憲法學研究的主體性、原創性意識不斷增強,具有中國特色的憲法學理論體系正在逐步形成[4],但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和不足。比如,一些研究對國外憲法理論仍缺乏深入分析,存在一定程度的生搬硬套;還有一些研究明顯滯后于實踐發展,不能有效回答和解釋中國憲法問題;也有一些研究存在實用主義傾向,缺乏體系性構建。當前,如何從中國憲法制度與實踐中挖掘新材料、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用學術話語提煉新概念、新范疇、新表達,是中國憲法學研究的重要課題。問題是理論的起點,理論創新需要從問題開始。堅持問題導向,把問題的發現與解決看作是歷史發展的重要線索,在對問題的追問中扣緊時代脈搏,在問題的解決中尋找發展規律,實現最扎實、最有現實支撐的理論創新。
一個時代的理論必須回答一個時代的問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后,如何建構新的國家治理體系成為首要政治問題。與此相適應,中國憲法學的研究完全摒棄了民國時期的憲法學說,以階級分析方法為根本方法的憲法學成為主流。憲法學研究強調憲法在內容上是統治階級意志和利益的集中體現,認為憲法是階級力量對比關系的表現。改革開放以后,經濟建設成為國家的中心工作,革命的憲法觀已經不能適應時代的發展。在此背景下,法學研究開始對階級斗爭思維方式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反思。憲法學研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承認憲法的規范性,但主要側重于對憲法文本采取政治化的解說性研究。在憲法制定或者修改的時期,這種政治化的方法有其存在的歷史合理性。即,在憲法修改過程中,政治理念主導著憲法規范的生成,憲法學理論的研究也不免受當時的政治觀念和社會環境的影響。憲法學者不僅以研究者的面目出現,而且在制憲、修憲這樣的立法活動以及法律實施活動中做知識的宣傳者、原理的闡釋者。不可否認,這種研究對于當時特殊歷史時期憲法修改以及憲法宣傳提供了一定的理論支撐。
進入21世紀以后,中國憲法學研究開始了一場“方法論覺醒”。規范憲法學認為,作為法學的分支,憲法學研究方法應當具有獨立于其他臨近學科的品格[5]。憲法學研究開始圍繞中國的憲法規范形成思想,中國憲法學研究在整體上經歷了一次由宏大敘事到精細化研究的方法論轉型。轉型思路重點是突出實踐導向,憲法亦為法律規范,自有其約束力,由此主張重點關注憲法文本,法解釋學成為憲法研究的主要方法。這種現實問題導向的研究方法和思路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肯定,成為學界的主流學說[6]。從中國憲法制度發展歷史看,如此轉型自是必然。實踐不僅衍生真知,也凸顯憲法問題,問題又呼喚答案,憲法的法律解釋需求因此出現。這種實踐中的憲法解釋的需求直接導致憲法學研究對于憲法解釋的關注,圍繞憲法解釋,理論界與決策者在憲法修改過程中也多有互動。憲法解釋學理論的早期形態更多表現為一種與社會現實的互動,即傾向于將憲法解釋作為回應社會現實的一種方式,并與憲法修改相結合進行思考。因此,一般來講,憲法解釋學理論主要關注的是憲法解釋的一般方法論、憲法解釋的界限等問題。但是,在這個問題上,理論界與實務界的表現與回應有著較為明顯的區別。理論界學者圍繞憲法解釋的相關問題進行了探討,但全國人大常委會卻未作出過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憲法解釋,二者在同一問題的處理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理論與實務之間認知的不統一顯然不利于憲法制度的發展。有鑒于此,理論界開始反思抽象層面研究憲法解釋原理與具體實踐層面憲法制度發展之間的矛盾,并逐漸發展演變出兩種研究趨勢:一是以現實問題為切入點,進行一種問題導向的憲法解釋學研究。最近10年以來出現的大量憲法案例或事例的研究體現了這種思路[7]。二是將憲法解釋與普通法律論證相結合尋求憲法在一般法律中的貫徹落實。憲法理論界對合憲解釋方法、憲法權利的輻射效力等問題的關注體現了這種思路[8]。這些研究具有鮮明的實踐導向,對于回答中國憲法實踐中的具體問題具有重要意義。十八大以來,憲法解釋與合憲性審查成為全面貫徹實施憲法的重要舉措。十八屆四中全會將“健全憲法解釋程序機制”作為全面依法治國的重要制度安排,十九屆四中全會將“落實憲法解釋程序機制”作為堅持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一項重大舉見。黨的十九大會議中指出,應當積極發展合憲性審查工作,“憲法與法律委員會”即是全國人大開展合憲性審查的重要工作部署。為貫徹落實健全憲法解釋程序機制要求,全國人大常委會黨組通過了有關健全憲法解釋程序的專門機構。黨的二十大會議中也將加強憲法實施與監督作為核心工作內容,強調健全保證憲法全面實施的制度體系,以更好發揮憲法在治國理政中的重要作用最后達到維護憲法權威的效果。這些重大制度改革,為憲法解釋學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契機,也提出了更多的理論問題[9],迫切地需要在該領域進行深耕細作,為中國的憲法實踐提供更充足的理論支持。
憲法是政治法,憲法學知識體系背后都需要有一套政治理論作為支撐。西方法治國家,一般都有一套以憲法文本、判例為主要依據,并對司法性的憲法實踐產生實際影響的憲法學知識體系。由于司法性的憲法學相對獨立于政治部門對憲法的理解,其理論體系也具有一定的封閉自足性,具有鮮明的法解釋學特征。但反觀中國憲法制度與憲法實踐,獨立于政治部門的司法性憲法解釋機構并不存在。總體而言,中國憲法以政治和法律兩種方式發揮作用[10]。一方面,憲法作為治國安邦的總章程,其條文是一定時期內的黨的政治路線的宣示,在政治實踐活動中具有規范作用和約束作用,尤其是在事關發展道路等大是大非問題上,保障國家各項工作沿著既定的道路和目標前進,不犯顛覆性錯誤。另一方面,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所有國家機關都必須將憲法作為根本活動準則。這種憲法實施的基本格局決定了中國的憲法學不能是封閉的體系,憲法背后的政治理論也是中國憲法學研究的重要問題。沒有政治理論支撐,中國憲法學知識體系構建將缺乏事實依據,成為僅僅停留在觀念層面而無法落實的“學說”,也容易在具體的解釋學問題中迷失方向而無法形成“體系”。現行憲法實施40多年間,黨中央不斷強調和實踐依法治國方略,以立、改、廢、釋等多種方式推動法律體系逐漸完善,以政治系統為參照,法律系統漸趨獨立的傾向更加明顯。在黨和政府的正式文件中,逐漸開始將法律體系與政治制度加以并列表述,法治話語逐漸獲得了相對獨立的地位。如此表述明確了憲法、法律的政治坐標,為憲法的法律化研究創造了政治理論前提,開辟了法治化研究的空間。因此,如何探究中國的主流政治觀念并據此構建一套真正符合中國實際的憲法學體系是憲法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從憲法學研究的整體狀況看,通常包含內部和外部兩種方式,前者以法解釋學為主要視角切入,對憲法學基本理論進行研究;后者則主要是結合社會學和政治學等學科的方法對憲法現象進行綜合分析。但總的來說,仍然缺乏從中國歷史、中國社會角度進行認真嚴肅的學術研究。以邏輯分析、條文釋義這樣專注于憲法文本本身的方法實難解釋和解決中國現實中出現的憲法問題,因此,以政治學社會學等學科來拓寬視野,對憲法研究進行更深層次的論證是非常必要的。當然,也要警惕完全圍繞學科的方法進行研究而喪失憲法研究的本來面目。高度注目憲法身后的社會和政治背景,而對憲法本身缺少研究可能會使憲法學研究在方法論上重返過去宏大而不務實的局面。持論平穩的研究者大多從問題出發,從法學本身出發,兼收并蓄其他學科的長處,不斷揚棄,以中國憲法為準據構建具有解釋力的憲法學說,而不僅僅局限于政治哲學的解讀或者有關憲法的敘事或修辭。
二、構建中國自主憲法學知識體系的歷史邏輯
憲法與國家前途、民族命運息息相關。日本憲法學者杉原泰雄曾說,貫穿人類歷史而言,當每一個歷史階段都將國家作為基本單位時,當每次經歷一段艱苦卓絕的生活時,人類都需要依靠憲法消弭苦難、重塑全新政治以及社會的基本形態,最后再邁入嶄新的歷史階段[11]。在此意義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憲法都是關于治國理政歷史教訓和經驗的深刻總結。在中國近代史的縮影中國憲法史中,中國人民面臨著一個復雜而重大的歷史課題——那就是中國人民究竟要選擇何種憲法制度。縱觀近代百年歷史,無數英雄志士為改變國家與民族的前途命運前仆后繼,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勇往直前,而思想界更是提出了無數的憲法主張以及憲法方案,中國嘗試過各種憲法道路和憲法模式,但都被實踐證明并不是適合中國國情的合理方案,更不可能引領國家和民族走向復興。我國憲法記載了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為實現偉大復興而奮斗的光輝歷史,宣示了革命、建設和改革取得的偉大成就,有其內在的歷史邏輯。只有在上述大歷史進程中,才能準確理解和把握中國憲法背后包含的歷史邏輯和理論邏輯。
我國憲法開篇以歷史敘事的方式宣告:“中國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統。”何謂“革命傳統”,這段革命史最遠可追溯到1840年,自那時起,無數志士與斗士即為民族興亡奔走斗爭,此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成功才為這個國家奠定了基礎
。這樣的“革命傳統”富有建構一個國家的宏大意義,也就成了理解中國憲法不能繞開的關鍵詞。憲法序言寫道:“1840年以后,封建的中國逐漸變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 自近代中華民族飽受苦難以來,為了真正地改寫國家、民族的苦難命運,中國人民屢屢嘗試尋求各種道路,但積貧積弱、列強環伺的面貌沒有根本改善,民生困苦異常,沒有找到一條根本出路跳出貧弱的循環。
1949年新中國成立,人民當家做主,建立起嶄新的社會。國家、人民、社會都期待和需要一部新憲法。1949年9月29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憲法,但確是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人民大憲章[12]。1954年憲法的制定是中國制憲史上的一次革命。它總結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歷史經驗和社會主義改造與建設的經驗,規定了國家在過渡時期的總任務,確立了新國家的國體和政體,規定了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確定了建設社會主義制度的道路和目標,是一部得到人民擁護的好憲法。這部憲法頒布實施不久后,黨在指導思想上發生“左”的錯誤,逐漸對憲法和法制不那么重視了,社會主義憲法制度建設走過了一段彎路。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憲法實際上成為一紙空文[13]211。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建立秩序使政治活動有序可控成為黨內的主要政治任務。1982年12月4日通過的“八二憲法”是對1978年憲法的全面修改,內容上回歸1954年憲法設定的基本制度,在憲法的修改程序和方式、憲法結構安排、國家機構的設置、公民基本權利和義務的規定等方面體現了對1954年憲法的繼承和發展。這部憲法是根據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的路線、方針、政策,總結過往經驗,吸取沉痛教訓,借鑒世界社會主義成敗得失,適應當時現實情況,滿足加強民主法制要求,經過全民討論,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的。八二憲法修改是法治的重大進步,以法律為政治設定規范,對于扭轉政治失序,推動國家轉向經濟建設具有重要作用。
現行憲法對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社會發展與現代化強國建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憲法是國家治理的四梁八柱,憲法穩則國家穩,憲法強則國家強。但憲法穩并不天然等于憲法強,穩定而不僵化,隨時代變遷而作出適時適當的修改,才能真正發揮憲法在國家治理中的作用。從現實和發展的需要出發,全國人大先后五次對1982年憲法作出修改。對憲法個別條款和部分內容作出適時修改是順應時代變遷和發展新局的必要之舉。2018年憲法修改體現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這一新的歷史方位。修改既兼顧了憲法連續性、穩定性、權威性,又增添了新內容,將新時代的理論創新、實踐創新、制度創新成果寫入憲法,使之成為人民的共同遵循和國家各項活動的根本準則。
歷史與政治相關聯,尊重歷史常常與政治合法性聯系起來,所以有“欲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的說法。作為國家的根本大法,作為中國共產黨執政合法性的根本法依據,隱藏在憲法后的歷史邏輯對于推進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具有相當重要的作用。世界上每一個國家都有其自身獨特的憲法制度,它根植于這個國家的歷史文化傳統,從其社會現實中生發,是內生性演化和長期發展后的結果。而世界各國存在差異的歷史基因則注定世界各國憲制歷史邏輯不同,也就是整套的憲法歷史記述不同。為加強憲法自信感、提升憲法自覺力,最重要的就是加強對中國自身憲法史的自信。作為黨帶領人民革命、建設、改革的最重要成果,憲法以根本法的形式確立了歷史與人民的選擇中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核心作用,這是我國憲法最顯著的特征[13]92。中國憲法學不僅要積極歸納中國社會主義憲法制度建設的良好經驗,更應當明確梳理中國憲法的本質特征以及制度優勢,講清楚中國憲法蘊含的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講清楚依憲治國、依憲執政是中國社會100多年激越變革的歷史結果,是民族解放后人民當家作主的必然選擇。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堅持依憲治國、依憲執政,就包括堅持憲法確定的中國共產黨領導地位不動搖,堅持憲法確定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國體和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政體不動搖[14]。在歷史中形成的憲法制度是中國國家治理體系的根基所在,也是尋求憲法學研究“中國問題”最重要的制度坐標。必須要認清,我們治國理政的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而不是其他國家的憲法。不能以西方憲法理論格式化中國的憲法實踐,更不能把西方憲法和法治理論奉為金科玉律,那樣做只能是緣木求魚,甚至適得其反。深刻把握中國憲法制度背后的歷史邏輯有助于改變憲法學領域長期存在的“西方中心主義憲法學”傾向,以中國歷史事實為基礎思考中國憲法問題,使憲法學成為能夠解釋和解決本國問題的知識,構建具有本土性的憲法學知識體系[15]。
三、構建中國憲法學知識體系的理論資源
當今中國正處于大變革的時代,變革中的憲法制度與實踐的背后是更為復雜的現實問題,現實問題促推理論研究的深入。要回答這些問題,需要融通古今中外,綜合各種理論資源。客觀而言,今天的學術界并不缺乏理論資源。但在各種紛繁復雜的理論中,憲法學研究如何取舍整合?比如,構建中國特色的憲法學知識體系,如何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憲法理論?如何對待中國傳統政治和法律文化中的理論資源?如何對待國外的憲法學知識體系?究竟如何做到守正創新、古為今用、洋為中用?這是融通各種理論資源,構建中國特色憲法學知識體系的關鍵所在。
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應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恪守遵循。通過不斷推進當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發展以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這一重大課題。對應到憲法學研究領域,我國與西方憲法理論相區別,主要在于中國憲法研究遵循馬克思主義憲法原理。但遵循原理不同于原搬照抄,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是無法適應不斷變化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發展的,唯有理論創新,而且是結合實際的創新,有洞見的創新才能破除舊有制約,才是最符合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的。我國憲法理論在一段時間內,受蘇聯學說影響較大,基本觀點是將憲法理解為對某種政治事實的確認和宣示。比如,毛澤東就認為憲法是“革命成功有了民主事實之后,頒布一個根本大法,去承認它,這就是憲法”[16] 。伴隨著新中國立憲、行憲的進程,執政黨更加重視憲法的規范作用,強調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在此理論脈絡下,中國共產黨重視不斷發展出新的憲法理論,回應時代新課題。今天,憲法是“治國理政的總章程”[13]213,是“全面依法治國的根本依據”[13]201,是“國家各種制度和法律法規的總依據”[13]215,都是馬克思主義憲法理論的最新發展,是推動中國憲法制度和實踐發展最有力的理論資源。與上述理論進行充分有效的對話,在此基礎之上推動其發展與創新,也是中國憲法學研究的核心課題之一。
悠久深厚的中華民族文化傳統為中國學術發展打下了良好堅實的基礎,中國的憲法學研究自然無法與中國文化傳統脫節與斷裂。作為古代世界文明的先驅者之一,中國古代人民以自身智慧形成了以朝廷制度、郡縣制度、土地制度、賦稅制度、科舉制度、監察制度、軍事制度為代表的一整套國家制度以及國家治理方案,并輻射至東亞各國被其學習和效仿[17]。中國歷史悠久又慣于記錄國家治理和國家制度,為后人在政治上進行理性思辨提供了素材,并使國家組織和治理制度趨于完備,制度的背后又體現出高度的治理智慧。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的先人們早就開始探索如何駕馭人類自身這個重大課題,春秋戰國時期就有了自成體系的成文法典,漢唐時期形成了比較完備的法典。我國古代法制蘊含著十分豐富的智慧和資源,中華法系在世界幾大法系中獨樹一幟。”[18] 治國必然基于一國的國情,而國情是歷史塑造的當前現實,我國固有的傳統文化和體制機制體現著千年的經驗,為治國理政提供了借鑒和參考,也是我國開展治理的獨特優勢。我們不宜妄自菲薄,相反應該創造性地利用優勢,推動治理深化。
傳承幾千年的優秀歷史文化和廣大人民日用而不覺的價值觀念是中國憲法制度生長的重要土壤,中國的憲法學研究要扎根中華大地,繞不開這些傳統的國家治理智慧。今天憲法學研究要回應依憲治國、依憲執政的時代課題,需要對中國傳統治國理政思想進行挖掘闡發,推陳出新,將其創新性轉化為符合中國國情的憲法學說,充分體現憲法學的中國智慧、中國思想。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讓中國憲法理論飽含中國元素,體現中國精神,就能更有效地與國際學術界交流對話,提升憲法學的國際影響力和話語權,為解決世界憲法問題提供新的思路和方案。從歷史文化中尋求中國憲法學的理論資源,首要是找尋關聯性,傳統文化即便不以顯而易見的方式出現在憲法文本中,也必定潛移默化影響到憲法從制定到實施的各環節。中國憲法文本如何與中國傳統文化建立解釋關聯性是活用傳統文化資源的關鍵著力點。在運用歷史解釋方法對中國憲法進行分析時,不能忽視中國憲法制定背后更加宏大的歷史文化背景,要特別注重尋求文本上的連接點,避免中國憲法理論與中國傳統文化的脫節與斷裂。
現代意義上的憲法是西方政治文明的產物。自近代以來,隨著西學東漸,中國思想界開始繼受西方憲法學說和觀念。迄今,域外憲法學說仍是中國憲法學重要的理論淵源。憲法學研究不可避免地要對國外理論和實踐予以借鑒,尤其是憲法的概念本就是舶來品,西方在憲法學研究方面,在憲法演進方面確有值得借鑒的地方,但即便是借鑒也非易事,消化吸收更難。中國憲法學研究固然要堅持中國問題導向,但他國優秀成果也應為我們借鑒,主要方式包括進行差異比較,經理性批判與加工使其更加符合當代中國憲法制度和實踐的發展需要,而后加以吸收,吸收之后進一步升華,使其不僅具備適應性而且演化出創造性。憲法學研究對國外憲法學的理論觀點和學術成果,應大膽吸收借鑒,但不能簡單充當西方理論的“搬運工”,而要有分析、有鑒別,適用的就拿來用,不適用的就不要生搬硬套。域外憲法理論也不限于一種形態,其觀點主張也各有差別、百家爭鳴。大膽吸收借鑒應是博采眾長,將唯一的理論觀點或學術成果以“唯一真理”的方式對待與將某種特定的憲法理論來硬套中國憲法制度與實踐都是狹隘的。僅僅依靠國外單一、特定的憲法理論格式化中國憲法更是局促的,這容易滑入機械論的泥坑而嚴重脫離中國實際,在政治上也是十分危險的。目前中國的主流政治觀念并不排斥國外的制度經驗,明確提出要借鑒世界上“優秀法治文明成果”[13]177。憲法學研究中參考借鑒國外的憲法理論和制度實踐成為近代以來中國憲法學研究一個重要特征。但如何對域外理論進行本土化依然是憲法學研究的一個重要的挑戰。
四、結語
社會總是在向前發展,新情況新問題層出不窮,但統可看做時代問題的現實表現。社會變革越發激烈,時代問題越是顯著,對于宏大深遠的實踐創新越有推動作用。今天中國的憲法制度不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設想的模板,也早已超越了一般社會主義國家的憲法制度模式,教條式地運用經典作家的憲法理論或者照搬國外憲法理論都無法解釋中國的憲法制度與實踐。今日國家治理領域問題艱巨繁多,亟待加深對憲法理論課題的研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憲法實踐,同時也為憲法學理論創造、學術繁榮提供強大動力和廣闊空間。身處于一個亟需憲法理論,也能產生憲法理論的時代,社會大變革正是憲法理論創新的重要源頭。當今中國憲法學面臨的問題,在世界憲法歷史發展的脈絡中自有其特殊的定位,唯有真正以立足中國實際為根,借鑒國外為枝、挖掘歷史為核、把握當代為葉、關懷人類為芯、面向未來為蔭,方能構建出凝聚中國特色、體現中國風格、展示中國氣派的憲法學知識體系之樹。憲法學研究者應胸懷“國之大者”,將為人民做學問、為人民搞研究作為自身理想信念,牢牢地將自身學術理想追求與國家發展、民族復興緊密結合、共同發展。深入研究和回答我國憲法發展面臨的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的憲法學知識體系貢獻力量,為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提供理論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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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e constitution is the fundamental basis of the system of rule of law and the institutional coordinate of the legal system. To build Chinas independent legal knowledge system, it is necessary to scientifically build Chinas independent knowledge system of constitutional jurisprudence first. Today, many profound and complex practical issues have arisen in the field of Chinas national governance, and many theoretical constitutional issues that need to be answered urgently have also been raised, providing strong impetus and broad space for the creation of Chinas constitutional theory and academic prosperity. To accelerate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as independent knowledge system of constitutional jurisprudence, it is necessary to adhere to issue orientation, strengthen historical self-confidence, grasp the historical context, integrate various theoretical resources, boldly absorb and draw on the achievements of human legal civilization, continuously promote theoretical innovation, and continuously develop a constitutional discipline system, academic system, and discourse system that can reflect Chinas position, wisdom, and values.
Key words:? constitution; Chinas independence; knowledge system of constitutional jurisprudence
(責任編輯 胡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