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女子發網的產銷狀況及其功能研究

胡 俊 曹畢飛（通訊作者）

一、民國時期發網的產銷

發網的種類與樣式較多，從形態來講，有長網與圓網之分：“發網是什么樣式呢？略似打魚的密網，有用單發一條的，有用雙發兩條的，有長網、有圓網，各有一定的規則。”①亦有單圓、雙圓、單長與雙長之分：“至發網之種類，計分單圓雙圓單長雙長四種。”②從結構來講，有單絲和雙絲之別：“美報云，中國山東省所制發網，有雙絲單絲之分，銷行美國甚眾。”③尺寸方面，則大小不一，“所制之網，大小不等，最小八英寸乘三十八英寸，最大五十八英寸乘六十英寸。”④顏色方面，起初中國產發網的顏色多為黑色，后因黑色與西方婦女頭發之顏色不相匹配，故后期所制發網呈現多種色彩。發網商采辦原料之后，“加以清洗消毒，染成紅、黃、棕、褐、黑各種顏色，再交工人織制。”⑤“出品顏色分別為淺色、中度色、深棕色、灰色、黑色、赭色及白色等。”⑥

發網的織造方法較為簡單，一般女性，經培訓兩周，至多月余，即可獨立操作。“結網之法，桌上置釘，系發其上，然后用梭，輾轉結之，百四十四網為一束，平鋪桌上，層層加添。”⑦又有“織網之法，用板一方，長十八寸，闊十二寸，謂之織網之板，然后板上釘鐵針，作半月形，為網之邊，織成網眼，發斷則續之。”⑧“制時全用手工，所需器具，惟杼與尺，用以分理與量度頭發耳。”⑨工人一手握板，一手拿竹片，不斷重復穿梭之動作，即可完成織造。織法雖簡單，但卻耗時不少。此外，尚需注意發網的顏色一致，不能有雜色，“織時最宜注意者，為發之顏色，宜深淺一致，方能美觀。”⑩

發網的銷售，以國外為大宗，“結成發網，乃銷美國，英法間亦購取云。”?其中以在美國的銷售為最：“茲據美國加梨公司總理之報告，發網在美銷路至鉅，每年銷售總額，可在四千萬與五千萬金元之間。”?而不同產品在不同國家的銷售業績也有不同，“銷美國者大部為帽網（Cap net），尺寸自14×38 以至12×38，銷英國者大半皆所謂排發網（Fringe net）。以顏色而論，灰白二色，價格最貴，余無區別。”?引文中“14×38”與“12×38”的單位均為英寸。“去年以匯率漲落無定，英法美等國尚未復大戰之創，故出口數額亦少，然價格較之一九一九年，已漲高每羅三四角。”?

二、民國發網業的興衰

1925 年《商旅友報》發表《中國北部之發網業概況》一文，文中分析中國發網業興盛之因有三，可謂鞭辟入里：“不外乎以下三因，（一）可得多數原料依結，（二）工作低廉，（三）不需機器，可于屋內制造。”?首先來談原料。頭發原料主要來源于國內，主因在于西方女性的頭發，較為細軟，且多卷曲，而中國人的發質較粗且硬，為直發，適合發網織造，且來源頗多。“華人發細而堅，故發網所用皆華人之發，先將此等發運至美國，施以滅毒手續，復運回中國制網云。”?又有“中國人發制作發網，尤特別合宜，以其發較歐洲士女之佳者更為佳，而可受較良之漂染也。”?

再談發網業的雇工方面，最初，發網出口行雇傭代理人把頭發原料分配到各鄉鎮的工人織制，工資按件計算，發網商派專人到鄉間傳授發網織造方法，并提供原料，工人學會織造之后，所織發網，均銷售給發網商。“此種工作自一九一四年后，在鄉間盛行至速，發網公司派員至鄉，指導村女結法，約需時一月，以后即能獨家購其出品，而給以原料，并付以工值。”?發網織工多為女性，一是因為中國婦女多從事家務，有閑暇可以利用；二是因為女工的工資極低，“產網者在各縣招女工織網，其工價每捆‘十二打’約在兩元上下，每人一天之能力，可織一打，所入工資，不過數百文，中國婦女生活程度之低，已可見矣。”?

最后一個原因是制作無需機器，換言之，發網織造全憑人工，織造發網無需資本投入，即可啟動。“發網業之盛，不僅在工值低廉也。他廠俱需機器，此則銅棱竹片兩者，為唯一之工具，無須重大資本。”?而人多工廉，正是當時中國的現狀。

中國發網業的興起，在于起初的質優價廉，加之市場需求旺盛，中國所產發網得以遠銷海外。及至20 年代，國人見發網業有利可圖，遂蜂擁而至，發網業呈盲目擴張，個中商家，多有投機之徒，所造產品質量低劣，合格產品率極為低下，久而久之，華商的信譽大受打擊，外商在對中國產發網嚴加督檢的同時，也減少了進貨量，遂造成中國發網業的衰落。從1937 年《實業部月刊》刊載的《二十五年來中國墨席地席熟皮山羊皮及發網輸出量值表》來看，中國發網業自1923 年達到全盛期，發網出口國幣值為7,539,936 元；此后，除了1929、1930 及1932 年稍顯穩定之外，其余年份的出口國幣值均呈下降態勢，到1935 年，出口國幣值僅為1,206,949元。?造成發網出口下降的主因在于發網的質量不能保證，所產劣質發網甚多，“我國商人習性，好以劣貨充優貨，發網亦然。自與美商直接貿易，每批出口貨，必雜有多量不完善不合式之品，卒乃由西商出口公司與某華商，大出口公司在濟南、煙臺兩處，合設發網檢查所，雇工多至千名，凡出口之發網，均須經過檢查，不良者剔去之，破壞者修補之，然后起運。然劣者，都轉運至上海，由華商轉售于出口公司，意專營發網業者，因得逃去檢查，而仍有運外之機會，要于商譽上大有損礙也。”?當然，美國女性發型風尚的轉變，也是發網出口下降的原因之一：“美國女界近年盛行剪發之風，此亦為發網業衰敝之一因。”?

三、實用與裝飾：發網的雙重功能

發網具有實用與裝飾的雙重功能，換言之，它不但能夠起到固發、兜發、穩定和保護發型的作用，還能作為一種裝飾手段，起到裝點與美化發型的作用。

首先，我們來談一下實用功能。發網之所以流行，首先是有固發之需，“美國婦女之發松而卷，整理特難，于是發網Hairnet 尚焉。”?頭發蓬松，難以成形，此其一；外出活動，受環境侵擾，發型易亂，此其二。故而，“發網之為物，所以維持發之整理，以抵拒風力之激蕩，故美國稍能自飾之婦女，莫不御一發網以完其姿首焉。”?從銷售狀況來看，外國女子使用發網，主要還是取其實用功能，“嘗聞一商人之言曰，美國婦女非特不以此為奢華品且以為必需之品。”?又有“雙絲網雖較耐久，銷路并未甚暢，未必能盡占單絲網之地位。此兩種發網各有用途，雙絲網能壓緊婦女頭上之發，故適于運動及坐汽車之用，單絲網則適于普通裝飾之用。”?除了外國女子，中國女子也同樣使用發網來搭配發型。1922 年的《快活》雜志介紹了一種名曰“套網髻”的時髦發髻，婦女梳發髻，主要目的在于裝飾，而發網參與到發髻的塑造之中，自然也就起到了一定的裝飾作用。“套網髻：此髻最為省時，須用網套，故名。女教員及教會女傳道均梳之。”?此外，張愛玲在小說《傾城之戀》中也有關于發網使用的描述：“流蘇慢騰騰摘下發網，把頭發一攪，攪亂了，夾釵叮鈴當啷掉下地來。她又戴上網子，把那發網的梢頭狠狠地銜在嘴里，擰著眉毛，蹲下身去把夾釵一只一只揀了起來。”?可見民國人士日常佩戴發網的情況并不少見。此外，民國都市女性在追求時尚發型方面可謂不遺余力，尤其時尚女性，熱衷于燙發，以至于理發師亦成了一種時尚職業。于是，發型的保持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專文介紹用三角形發網保護發型的方法，“可于晚間洗發之后，用手將發結好再用三角形發網，或薄布，將頭發包好，再去安睡，到第二天早起的時候，稍微一加整理即可。最低能保持三日發型不變，可以說是事半功倍的方法了。”?（圖1）。

圖1：《永保頭發美觀的方法》，《三六九畫報》，1940 年第6卷第3 期，第15 頁

其次，再看裝飾功能。文獻中多有發網具備裝飾功能的描述，如“頭發一項，堪以制造發網，為婦女之裝飾品。近社會消耗至眾，獲利尤豐。”?此外，發網還是具備裝飾功能的奢侈品，如“發網是什么物呢？是外國女人頭上常用之物，和花邊刺繡等，都算是些奢侈品。”?這種奢侈品足夠奢侈，是一次性使用的奢侈品，“一經戴上，再摘下來，就撕裂散亂，不能作第二回用。”?“發網以華人頭發制成，加染各色，西婦用以包蓋真發，一用輒廢，消費既多，需要自廣，而美國之要尤盛。”?作為裝飾品，其樣式必然多樣，流行周期也各個不同，“英國行家握有歐美此貨之市場數年，至美國需要大增，則又生變動，美國所出之發網，式樣時變，且漸流行。”?又如：“濟南美領事又云，本年發網業不及從前之旺，其故因美國有流行復網之趨勢。”?而在發網時尚方面，好萊塢影星的引領作用不容小覷，“洛麗泰楊在新片中戴一頂有顏色的發網，有色發網的銷路就此好得熱昏。”?某好萊塢明星戴了有色發網，這種有色發網便流行起來，可見明星對時尚的統治力，確非一般人可比，同時，也說明發網時尚變遷的靈活性。中國的發網商對發網流行趨勢的更迭缺乏預判，更遑論引領，故多有擔憂：“發網為歐美婦女之一種裝飾品，將來時過勢遷，別尚時髦，網業衰落，山東大多數之女工，必驟陷失業。”?此可謂未雨綢繆之言。

發網的樣式較為多樣，大多數具備裝飾功能的發網，其制作材質都并非單一，除了頭發，還搭配有珍珠、絹花、塑料珠子等。1940 年第45 期《沙漠畫報》向國內女性發布了1941 年流行發型預測（圖2），并附有文字：“目前最流行的網色式，無論你有怎樣的長發，都可以一包了之，請看那柔順可人的姿態，而且其方法之簡單也是人人都可以弄成的。”?這是一種由頭發與發網共同打造的發型樣式，圖中女子的后部頭發佩戴發網，頭頂的卷發則為開放狀態，從而形成不同肌理與質感的對比。1941年第41 期《沙漠畫報》還向國內女性介紹了一種菊花式的發網（圖3），該發網搭配有無數朵雛菊絹花，戴在頭上，可謂滿頭春意。

圖3：菊花式發網，《沙漠畫報》，1941 年第4 卷第41 期，第26 頁

有些發網會穿插一些小粒的珠子，來提升發網的裝飾效果，這些珠粒可以是珍珠，如：“還有種滿天星發網，都是些細散的小珍珠，舊時女子都梳髻，還時興扣發網，以保持發髻不毛亂，記憶中，我祖母就有這樣一只珍珠滿天星發網，扣住后面扁扁平平的大發髻，再配一身黑緞面繡花鞋，高貴極了。”?1944年《三六九畫報》刊登了錢鳳珠女士的寫真（圖4），圖片中錢鳳珠女士佩戴的珍珠發網清晰可見。除了珍珠，還可以搭配其他材質的珠粒，如蘇青在小說《少奶奶生活》中描述了一種點綴碎紅珠的發網：“洗好了臉，我便略梳下頭發。整月的睡臥把我的頭發都攪壞了，斷的斷，打結的打結。我手持木梳輕輕抓，手臂有些酸，發上的亂結卻仍舊休想解得分毫。老黃媽說：‘別太用力呀，梳痛了頭皮一世要做毛病的。’我無奈，只得胡亂抿了幾抿，罩上一頂黑絲線綴碎紅珠的發網就算了。”?此外，還有珍珠與絹花一并搭配使用的發網，如民國月份牌繪制大師金梅生的作品（圖5），圖中的女子即佩戴了珍珠與絹花搭配的發網，顯得十分嫵媚動人。

圖5：月份牌，金梅生，20 世紀30 年代

四、結語

民國女子發網業一度十分興盛，為民國出口業之大宗。其興盛原因主要在于發源充足、工價低廉，以及生產成本較低等因素，但經過短暫的粗放式增長之后，產品質量每況愈下，加之女性剪發之風盛行，導致發網的需求量下降，而至發網業一蹶不振。民國女子發網的產品種類較為多樣，其產品在滿足女性固發的需求之外，亦能滿足裝飾頭發的需要，成為當時發型時尚的助力因素之一。

注釋：

① 綦曉庵：《中國女子職業（三）：發網》，《講演匯編》，1917 年第21 期，第40 頁。

② 一民：《濟南發網業之近況》，《上海總商會月報》，1924 年第4 卷第3 期，第18 頁。

③ 佚名：《中國發網在美國市況：單絲網與雙絲網之爭點》，《江蘇實業月志》，1922 年第40 期，第61 頁。

④ 佚名：《中國發網工業之近狀》，《農商公報》，1923 年第105 期，第10 頁。

⑤ 偉賢：《幾個地方工業特寫：山東發網業》，《商業月報》，1936 年第16 卷第11 期，第19 頁。

⑥ 楚青譯：《中國之發網業》，《國貨月報》，1924 年第1 卷第4 期，第7 頁。

⑦ 萬航：《中國之發網業》，《上海總商會月報》，1924 年第4 卷第5 期，第12 頁。

⑧ 正華：《中國出口發網考》，《上海總商會月報》，1922 年第2 卷第5 期，第23 頁。

⑨ 同注⑤。

⑩ 同注⑧。

? 同注⑦，第11 頁。

? 佚名：《暢銷美國之國貨：發網》，《實業雜志》，1923 年3 月30 日第65 期，“實業消息：省外”版塊第21 頁。

? 同注⑥，第8 頁。

? 佚名：《新聞摘要：發網將為出口品之大宗》，《錢業月報》，1921 年第1 卷第1 期，第93 頁。

? 佚名：《中國北部之發網業概況》，《商旅友報》，1925 年第20 期，第8 頁。

? 同注③，第62 頁。

? 同注?。

? 同注⑥。

? 同注②。

? 同注⑦，第11 頁。

? 佚名：《二十五年來中國墨席地席熟皮山羊皮及發網輸出量值表》，《實業部月刊》，1937年第2 卷第6 期，第276 頁。

? 佚名：《山東之發網業》，《教育與職業》，1922 年第40 期，第6 頁。

? 同注④，第11 頁。

? 佚名：《發網》，《僑務》，1923 年第93 期，第16 頁。

? 同注?。

? 同注?，第11 頁。

? 同注③，第62 頁。

? 湘蘭女士：《婦女發髻觀》，《快活》，1922 年第13 期，第18 頁。

? 張愛玲：《傾城之戀》，廣州：花城出版社，1997 年3 月第1 版，第46-47 頁。

? 佚名：《永保頭發美觀的方法》，《三六九畫報》，1940 年第6 卷第3 期，第15 頁。

? 佚名：《各地政教現況擷要：代縣發網公司成立》，《來復》，1922 年第215 期，第12 頁。

? 同注①，第39 頁。

? 同注①，第42 頁。

? 佚名：《魯省發網業之異彩》，《江蘇實業月志》，1921 年第25 期，第3 頁。

? 佚名：《發網出口之今昔觀》，《實業雜志》，1922 年4 月30 日第54 期，“省外”版塊第8 頁。

? 同注?。

? 佚名：《電影明星的宣傳威力》，《戲世界》，1947 年第305 期，第9 頁。

? 同注②。

? 可可：《流行的時裝：一九四一式的發型》，《沙漠畫報》，1940 年第3 卷第45 期，第30 頁。

? 程乃珊：《百年首飾》，《上海工藝美術》，2006 年第3 期總第89 期，第32 頁。

? 蘇青：《蘇青文集：小說卷上——少奶奶生活》，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6 年，第62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