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哲 戰世佳
(1.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安徽合肥 230601;2.遼寧師范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 遼寧大連 116081)
內容提要:20 世紀90 年代,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地處沿江地區的池州、銅陵、樅陽、廬江、潛山和懷寧等地發現、發掘10 余處舊石器地點,獲得一批石制品,文化面貌主體屬中國南方礫石工業。為了厘清沿江地區舊石器的分布范圍與埋藏規律,2020 年10—11 月和2021 年3 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上述區域開展舊石器考古調查,新發現20 處地點,獲得476 件標本。石制品原料以脈石英為主,大部分埋藏于南方第四紀紅色風化殼中,與周邊地區既往測年結果對比后,推斷這些地點的年代可能為晚更新世。石核剝片與石器加工均使用硬錘直接錘擊。沿江地區新發現的石制品,整體上屬于簡單的石核—石片技術體系,既往歸納的“小石器文化”更有可能是受原料尺寸的制約所致。
長江全長6387 千米,是世界第三長河,中國乃至亞洲第一長河,其干流流經8 省2 市1 區共11個行政區,其中即包含安徽省中、南部的廣袤地區(一般也將長江流經安徽境內的一段稱作皖江)。本文的沿江地區,指的是位于安徽省內長江主干道的沿岸地區,地貌單元主要包括北部一部分江淮丘陵和南部大面積的長江沿岸平原區。這一地區屬于揚子地層區(II)下揚子地層分區(II1),第四紀以來,新構造運動以上升為主,第四系主要分布于沿江平原[1]。20 世紀90 年代,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沿江地區的池州[2]、銅陵[3]、樅陽、廬江[4]、潛山[5]和懷寧[6]等地發現、發掘十余處舊石器地點,獲得一批早期人類生存活動的證據。學術界一般認為,這些地點發現的石制品總體上屬于中國南方礫石工業,只在彭嶺和臘樹等地發現的石制品尺寸較小;有學者根據小型石片數量多和刮削器的技術特征,進一步將其歸納為舊石器時代晚期的“小石器文化”[7]。
然而,近年來筆者在梳理已發表資料和研究的基礎上重新觀測石器標本時,發現存在一些問題,具體體現在:(1)對石器技術和文化面貌的認識含混不清,缺少建立在系統觀測統計基礎上的細致分析;(2)公開發表的材料十分有限,缺少必要的、形象直觀的照片和特征描述;(3)對地點所處時代的判斷依據不足,單純依靠石器文化面貌推測大致時代,缺少石器埋藏地貌部位與堆積屬性等信息的描述,后兩者恰恰是推斷地點時代的重要依據。雖然存在諸多問題,皖西南地區的“小石器文化”等有關論述卻為學術界所廣泛引用[8]。為了對上述問題有效釋疑,同時摸清沿江地區舊石器資源的分布規律,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20 年10—11 月和2021 年3 月,在沿江地區開展為期1 個多月的舊石器考古專題調查,著重圍繞既往發現的周邊地區開展細致踏查。本文是對此次工作的簡要報道。
本次調查先期了解全國第二、三次不可移動文物普查有關資料,查閱研究者在本區域舊石器時代考古既往發現與研究工作,在調查過程中嘗試對已發現零星地點進行復核。利用奧維地圖與谷歌地球(Google Earth)地圖識別長江干流及主要支流階地分布范圍與后期建設切開地層剖面的區域;在調查過程中詳細排查靠近水系的臺地地貌的地表,以及這些地貌單元邊緣、沖溝兩側的地層剖面;在堆積中或地表上有石制品暴露后即使用佳明(GARMIN)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進行定位和坐標測定,對地理位置、地貌特征、堆積狀況和石制品標本進行詳細記錄與描述,建立文字和圖像檔案,后期在地理信息系統(ArcGIS)區域底圖上對新發現舊石器地點進行標注成圖。
本次調查涉及地塊面積超過1.5 萬平方千米,在合肥市廬江縣、銅陵市義安區、安慶市懷寧縣、桐城市新發現19 處舊石器地點,并對1 處已有地點進行復核。20 處地點均在第四紀地層堆積中發現舊石器標本。廬江縣新發現朱墩和桐院2 處地點;義安區新發現廟沖1 處地點;懷寧縣新發現永寧大道、黃馬村、小楓火、汪家沖、靜篤農莊、路子塘、楊灣、程家老屋、程家富莊、石家灣、景瑞山莊和馬廟工業園12 處地點,不同舊石器地點間最短距離僅200 米,并對已有的陶亭地點進行復核;桐城市新發現草原村、梅莊、廖莊和西馬莊4 處地點(圖一;表一)。新發現舊石器地點地層堆積狀況存在一定差異,其中朱墩和桐院2 處地點石制品埋藏于下蜀黃土層中,其他地點石制品埋藏于南方第四紀紅土堆積中,包括下部的網紋紅土和上部的均質紅土。

表一//調查新發現及復核舊石器地點信息
本次調查共獲得石制品476 件,以懷寧汪家沖地點發現的石制品數量最多。石制品幾乎均來自南方第四紀紅土風化殼中,極少數來自風成黃土中。原料中脈石英(n=431;90.4%)占絕大多數(從斷塊和碎片的主要原料為脈石英可以看出,脈石英因節理發育使得古人利用其剝片或修理的行為難以順利進行);石英巖(n=41;8.6%)次之;少量石制品原料為燧石(n=2;0.4%)和花崗巖(n=2;0.4%)。
本次調查發現的石制品石核剝片與石器修理技術均為硬錘直接錘擊。石核在石制品組合中占據統治地位;石片次之;斷塊和碎片以及石器工具所占比重較低,石錘和直接使用品占比最低。根據尺寸差異可將石制品劃分為5 個級別[9],經統計可見本次調查發現的石制品尺寸分布在4個級別中,以中、小型為主,大型和微型占比相對較少(表二)。

表二//石制品大小分類統計表
石錘 4 件。2 件原料為脈石英,2 件為石英巖。礫石表面具有非常密集的坑疤和階梯狀終端的小片疤為辨認石錘的重要特征[10]。石錘平均長84.5、寬73、厚57毫米,質量475克。
石核 218 件。原料以脈石英(n=195;89.4%)為主,石英巖(n=22;10.1%)次之,少數標本為燧石(n=1;0.5%)。石核原型以自然礫石為主(n=206;94.5%),極少數為巖塊(n=12;5.5%)。石核剝片臺面以自然礫石面為主(n=137;62.8%),自然礫石面與片疤面兼有者相對較少(n=69;31.7%),臺面均為片疤面的石核數量最少(n=12;5.5%)。石核最小邊緣角介于40°~125°之間,90.4%的石核最小邊緣角≤100°,石核周身自然礫石面占比平均為43.2%,顯示石核普遍有進一步剝片的潛力。從技術出發對石核剝片方式進行模擬研究,可劃分出13 種剝片模型[11],本次調查發現的嘗試剝片模式石核(TC)14 件、單向剝片模式石核(USP、USP2、UAU1、UAU2)107 件(圖二︰8;圖三︰8)、雙向剝片模式石核(BALP、BSP、UABI)16 件、向心剝片模式石核(UC、UP)44 件(圖二︰1、6、14;圖三︰1、6、14)、層級剝片模式石核(BP、Discoid)8件、多向無序剝片模式石核(Polyhedral、Multifacial)29 件。隨機剝片的嘗試石核在總數中占比極低(6.4%),石核總體的片疤平均數為8 個,這些特征表明一定數量的石核剝片模式具備較好的組織性。石核平均長68、寬56、厚42 毫米,質量264克。
石片 190 件。原料以脈石英(n=178;93.6%)為主體,石英巖(n=10;5.3%)次之,個別標本為花崗巖(n=2;1.1%)。以臺面和背面反映的石片制作過程來分類,石片類型包括Ⅰ、Ⅱ、Ⅲ、Ⅳ、Ⅴ、Ⅵ六種[12],以Ⅲ型(n=80;42.1%)為主(圖二︰7、9、10、11、13;圖三︰7、9、10、11、13、15),Ⅱ型(n=39;20.5%)(圖二︰4;圖三︰4)、Ⅵ型(n=31;16.3%)(圖二︰3、12;圖三︰3、12)和Ⅴ型(n=26;13.7%)(圖二︰5、15;圖三︰5、15)次之,Ⅰ型(n=10;5.3%)(圖二︰2;圖三︰2)和Ⅳ型(n=4;2.1%)相對較少。石片臺面類型中以自然臺面(cortical platform)占主體(n=129;67.9%),素臺面(plain platform)次之(n=41;21.6%),有脊臺面(faceted platform,n=7;3.7%)、線狀臺面(lineal,n=11;5.8%)和點狀臺面(punctiform,n=2;1.1%)數量較少。石片角介于55°~140°之間,普遍≥90°(n=132;69.5%),表明剝離其的石核母體具備進一步剝片所需的臺面角。石片背面以完全由片疤覆蓋為主(n=111;58.4%),部分礫石面、部分片疤覆蓋次之(n=65;34.2%),完全由自然礫石面覆蓋的數量最少(n=14;7.4%)。對于背面非完全自然礫石面覆蓋的石片,從背疤方向上看,絕大多數與石核先前剝離石片的方向相同(n=91;47.9%),石核旋轉剝片的發生率為52.1%。石片背疤數量介于0~9 個之間,絕大多數≤4 個(n=182;95.8%),平均為2 個,暗示古人類可能簡單利用礫石或巖塊表面的天然角度進行剝片,多為初級剝片的技術特點。石片遠端多為羽尾狀終止(feathered termination,n=103;54.2%),沿打擊泡中間向石片遠端斷裂為左右兩部分的軸狀終止(éclatSiret,n=43;22.6%)和翻卷狀終止(hinge termination,n=34;17.9%)較少,掏底狀終止(overshot termination,n=10;5.3%)數量最少,石片遠端形態顯示出剝片成功率較高的技術特點。其他類型石片終端形態則暗示了某種剝片失誤事件(event)[13],其原因一方面可能由于用力過猛或不足,另一方面可能和解理發育的脈石英為主要原料有關。石片平均長38、寬37、厚17 毫米,質量39克。
斷塊和碎片 39 件。32 件原料為脈石英,6 件為石英巖,僅有1 件原料為燧石。碎片多屬于缺失臺面部分的石片。斷塊和碎片平均長42、寬32、厚18毫米,質量56克。
直接使用品 2 件。原料均為脈石英。以石核為原型,使用邊在右側/遠端,使用邊形態均為直刃,使用邊長度為19 毫米/2 毫米,使用邊角度為60°/70°。直接使用品平均長51、寬46、厚28 毫米,質量73克。
石器工具 23 件。類型以刮削器為主(n=15;65.3%),砍砸器(n=3;13.0%)(圖二︰16;圖三︰16)、尖狀器(n=3;13.0%)和凹缺器(n=2;8.7%)數量相對較少。原料幾乎均為脈石英(n=22;95.7%),僅1 件刮削器的原料為石英巖。石器工具毛坯包括片狀和塊狀兩種,前者均為石片(n=10;43.5%),后者包括礫石(n=5;21.7%)、斷塊(n=4;17.4%)和石核(n=4;17.4%)。刃緣數量1 或2 個,刃緣形態以凹刃(n=17;73.9%)為主,凸刃(n=5;21.7%)和直刃(n=1;4.4%)相對較少。刃緣長介于20~138 毫米之間,平均為47 毫米;刃角介于45°~100°之間,平均為67°。加工部位多集中在一端(n=15;65.2%),在一側或兩側的相對較少(n=8;34.8%);加工方向以正向為主(56.0%),反向加工較少(32.0%),零星標本為交互(4.0%)、部分兩面加工(4.0%)和兩面加工(4.0%)。石器工具平均長70、寬62、厚34毫米,質量208克。

圖二//安徽沿江地區舊石器考古調查新獲得部分石制品照片

圖三//安徽沿江地區舊石器考古調查新獲得部分石制品線圖
學術界一般認為,包括長江下游地區在內的中國南方縱貫整個舊石器時代的石器工業或文化面貌整體上屬礫石工業傳統[14],或稱之為簡單的石核-石片技術體系[15]、模式Ⅰ或似奧杜威石器工業[16]。有學者基于現有考古材料,嘗試對長江下游地區早期人類的石器技術進行分期與分區研究[17],進一步詮釋張森水先生“南、北方主工業二元結構與多種區域性工業類型并存”的論點。進入晚更新世后,石制品出現了明顯的細小化的趨勢,有學者將其稱之為“小石器文化”“舊石器時代晚期石片石器工業”[18]或“小石片石器工業”[19],這種石片石器是受MIS 2 階段華北石片石器大規模南下事件的影響[20],還是生活于華南地區古人類對外在環境變化的適應方式,有待進一步討論研究。
本次調查除銅陵義安區發現的石制品尺寸較大外,其他地點在網紋紅土和均質紅土層中發現的石制品尺寸均較小。根據對中國南方地區第四紀紅土堆積的年代學認識[21],顯示該區域可能在舊石器時代早期就存在以脈石英為主要原料的“小石器”。這些細小石制品的出現,極可能與地層中可獲得的石英巖或脈石英原料本身尺寸較小有關,是原料的特點極大地限制了古人類石器技術的發揮[22],因為在這一區域不同地點翻過的地表和原始地層中,均可見尺寸在10 厘米上下的脈石英礫石。因此這種石制品尺寸大小上的不同,并不能作為石器文化面貌的差異,而主要受限于可獲得原料的物理性質。在鄰近的江西鄱陽湖地區打鼓嶺遺址,研究者同樣發現了以脈石英原料為主的小型石制品組合[23],測年結果為距今約6.4—3.6 萬年,屬于舊石器時代晚期或稍早階段[24]。我們初步判斷本次調查發現的遺址年代可能與打鼓嶺相當。
學界對地處長江下游地區的安徽舊石器工業面貌已有歸納,多認為其屬于南方礫石工業的重要組成部分[25]。近年來,筆者發現無論是對水陽江流域舊石器地點群已發現、發掘的考古材料[26],抑或是在該區域[27]或周邊區域[28]的新近工作,都揭示出石制品組合中除大量的模式Ⅰ產品外,還存在少量模式Ⅱ技術元素。然而,本次調查發現的石制品卻顯示沿江地區生存的古人類仍采用簡單的石核-石片石器技術適應外部環境,缺少模式Ⅱ技術元素,這種情況同樣出現于同處該區域的華龍洞遺址[29],這反映出中國舊石器時代文化從早到晚一脈相承,并未發生外來文化完全取代的現象。少量模式Ⅱ、Ⅲ技術制品僅在局部區域少量分布,數量亦十分有限,而不斷發展的石核-石片石器技術體系卻展示出對外部環境極強的適應能力。
由于這一地區工作基礎仍十分薄弱,不能排除后續隨著工作更深入、更全面的開展,發現其他技術體系的石制品的可能。選擇工作前景良好的遺址進行試掘并開展絕對年代的測年研究是未來工作的重點。
(附記:旅順博物館韓一夫為本文制作了精美的舊石器地點的GIS 分布圖,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李浩研究員為文章提出寶貴的修改意見,在此一并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