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金拉姆
一
這個冬天,阿古(叔叔)嘎瑪?shù)纳硇坞S著他不斷的咳嗽聲越變越小,那是脂肪消失和背部、腰部不斷下駝導致的身體縮小。要是他堅持獨自散步,我只能從一群群肥大的羊群中凸出的氈帽頂部尋覓到他。
也就在這個冬天,阿古嘎瑪總用一種幾乎能把我的脊背灼傷的目光窺視我,等我抬頭向他望去,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把目光移向另一個方向。我知道他在朝我的身影尋找什么,尋找我身上與他相似的東西,還有那些讓他產生自己仍以另一種方式生活的錯覺。
阿古嘎瑪被查出肺癌已經兩年,他并不知情,卻斷然拒絕了住院治療。他每天都早起,吃少量的酥油茶、奶渣和糌粑,然后堅持獨自到離家最近的百雞寺煨桑,并且每天都在吃午飯以前準時回到家里。他回家后總要掏出個小本本,微顫著手打開,指著上面記錄的數(shù)字,開心地說:“瞧,百雞寺林子里的樹苗成活了20株?!被蛘哒f,“今天有一戶人家放生了一只漂亮的大公雞。”……似乎這是他唯一關心的事情。
自我記事開始,阿古嘎瑪便是百雞寺的公益管理員,每天清晨或傍晚都要抽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到百雞寺幫忙。身患重病之后,阿古嘎瑪爬到百雞寺煨桑都成了問題,更何況是幫忙寺院打掃衛(wèi)生、制作酥油燈、查看有沒有生病的放生雞之類需要體力的活兒。也就是說,如今阿古嘎瑪已經幫不上寺院什么忙了,等他爬到百雞寺,已是艷陽高照,百雞齊鳴。寺里的管理員早就打理好了相關事務,就等著這個清瘦執(zhí)拗的老頭兒每天氣喘吁吁地拄著拐杖,從山底下緩緩移動上來,在寺院以及周圍的樹林中慢慢地轉悠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