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能補拙，拙有何用

麥家

這些年來，我很在意整理身邊的物件，譬如 時刻保持鞋架的整潔或書架的一絲不茍。我沒有 潔癖，也絕非愛做這些與趣味或詩意毫無關系的 事情。

挫折與謙卑在鏡子的死角或側翼，而這些看 似不起眼的日常細節，善待它，它就能成為陽光或 氧氣，滋潤自己，讓心沉下來、慢下來、靜下來，令 堅持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種習慣，一種自我賦予 的習慣，一種接受祝福的習慣。

是的，堅持理應被祝福。 在我看來，僅有天分是不足以成事的。 天分是飄忽云端的錦彩，是閃耀水面的流光，雖然能夠感覺，但還并不真正被你攥在手心，成為 你的獎杯或存折。

它比淡清的蛾眉更纖細，比新人的目光更敏 感，它急促而消瘦，消耗或是閑置是摧毀的前奏， 寒冷落寞無言。當你驀然想起它的存在，也許它 早已隨著時光流走，如同女人神秘的睫毛，秋蟬聲 中，含不住任何一滴眼淚。

安寧與憐憫并肩而立，我們必須打破這樣的 沉寂。

當你發現某種天分洋溢，請攥緊它，如同攥緊 你的生命。然后朝著它不朽的方向前進，以瘋狂的 堅持，歇斯底里的堅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堅持。

我們不憚于進展緩慢，亦不憚于走向極端。 沿途風波惡，反復的全是誘惑。當我們的目光一絲不動，當肌膚古銅，背影沉重；當我們的宿命 干凈，請牢記，這一切應非苦吟，這應是“未到江 南先一笑”，因為豐收與呼吸一樣清晰短促，唾手 可及。

問題是，人人都可以忍受屈辱，但并非人人都能成為韓信。

這個問題的核心不在于堅不堅持，還是堅持 得夠不夠，而是誤入了旭日刀鋒般的光輝中，隱藏 的那一團善良的陰影。

那是謊 言，那是固 執，那是所謂 的“勤能 補拙”。

勤能補拙，拙有何用？

補拙等于南轅北轍，等于哪壺不開偏去提哪 壺，等于發現天分之后偏偏逆向而行，等于自己謀 殺自己。

我不敢想象，倘若陳景潤固執補拙去踢足球， 博爾特固執補拙去給電腦編程，吳清源固執補拙 去研究天文，克林頓固執補拙去救死扶傷……這 個世界將會變成怎么一番模樣？

人倘不能循天分而動，越是堅持，越是自我損 耗，傷害也就越大。

是堅持還是固執，這不是修辭的問題，這是生 存還是死亡的問題，而關鍵的第一步，還在于認清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