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略詩人用典的妙處

朱芳芳

★用典是詩人在創作中引用古籍中的故事、詞句，豐富而委婉地表達相關內容和思想的修辭手法。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詮釋的那樣，用典是“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以古比今，以古證今，借古抒懷。古代詩人在詩詞創作中喜歡用典，這些典故的巧妙化用，可以借古論今，品評歷史；可以使作者抒情明志、表明心跡；可以引發讀者思考、為想象力添加翅膀；可以讓作品文字簡潔精練而內涵豐富。

以《出塞》《涼州詞》《夏日絕句》三首古詩為例。三位詩人都不約而同地用到了典故，這些典故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間接地被詩人巧妙地鑲嵌在短短的古詩里，擴大了詩詞的張力，增添了詩歌的內涵。三位詩人也憑借典故，最大限度地表達了主題，或褒或貶或喜或憂，或肯定或否定，讓讀者品之倍感厚重，且意味深長。

一、典故明用：龍城飛將今安在

唐玄宗開元年間，戰事不斷，當時國家在用人方面很注重論軍功犒賞。為了建功立業，獲取功名，文人們紛紛從戎到邊疆。一時間，大量的邊塞詩涌現并得到傳唱，在唐朝詩歌題材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而在眾多邊塞詩人中，王昌齡更是身體力行，前往邊塞。

王昌齡出生時家族式微，家境貧寒，成年后為獲得入仕機會，毅然選擇漫游邊塞，以期建功立業。據記載，他大約在北方和西北邊疆地區生活了三年，其間對真實的邊塞生活有了深刻的認識。王昌齡創作的多首邊塞詩在坊間流傳，深受人們喜愛。

選入《語文》課本的《出塞》，是王昌齡創作的《出塞二首》其一。在遙遠的邊關關隘，明月當空，望之蒼穹，雖開闊卻孤獨。于是，“明月”“關”等詞語在以出塞為主題的樂府歌詞中，成為詩人經常引用的意象。首句“秦時明月漢時關”中的“關”表示遙遠的邊關，“明月”則表達人們對駐守邊關親人的思念；秦時、漢時，指邊關征戰從古至今由來已久。接下來的“萬里長征人未還”則是說從來不見有人從邊關生還，從側面反映了戰爭的殘酷。此處能讓讀者共情的是，從秦漢到唐代，邊關戰事不斷，疆場馬革裹尸，將士在萬里之外駐守邊關，但能活著回來的人卻少之又少！沉重的現實讓王昌齡渴望“但使龍城飛將在”，說要是有衛青、李廣這樣的名將在該有多好，匈奴的兵馬就不敢鐵蹄破陰山，擾邊關安寧，進而侵略我中原大地了。

王昌齡在此處用典，非常直白地表達了愿望，也對現實中的將士們進行了暗暗的委婉批評。“龍城”，本指漢代匈奴祭天地祖先的地方，后來把北方少數民族集聚之地或者塞外邊遠的地方統稱為龍城。典故中的“龍城”指漢代名將衛青曾帶領一萬騎兵奔襲龍城，斬首數百名匈奴士兵的歷史故事；“飛將”指漢代名將李廣，故事出自《史記·李將軍傳》：“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李將軍，避之，數之，不敢入右北平。”所以此處的“龍城飛將”既指衛青、李廣，也代指眾多的抗匈名將。

王昌齡將“龍城”與“飛將”兩個典故明確連用，表露了詩人愛國護家的迫切心理以及對戰爭勝利的渴望，也表達了對國家能夠涌現良將的信心。

二、典故暗用：馬上琵琶催又急

唐朝的七絕詩中有很多是為樂府寫的歌詞。樂府的樂調以地名命名，如涼州、伊州、甘州之類，其中《涼州詞》就是按涼州（今甘肅省武威市）地方樂調來進行歌唱的。唐朝的邊塞詩人多以《涼州詞》為題寫詩，供樂府傳唱，廣泛流傳。其中詩人王翰寫的《涼州詞二首》便通過這樣的方式傳唱出來，歌詞慷慨，打動人心。

王翰，字子羽，并州晉陽人，唐代邊塞詩人，出生于富裕之家，少時聰穎過人，才智超群，不拘禮節，性格豪爽，喜歡結交文人志士。杜甫詩中贊嘆王翰“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意思是如果能與王翰做鄰居，就覺得十分滿足了。可見王翰當時的才氣和意趣。王翰出眾的創作才能在他的《涼州詞》中有所體現。

選入《語文》課本的王翰的《涼州詞》，開場渲染了出征前盛大豪華的酒宴以及戰士們痛飲的畫面。首先是鋪展開五光十色的葡萄美酒夜光杯，讓這些帶有西域特色的美食器皿，給人以層次豐富的視覺效果，為全詩創作營造了氣氛。而在這樣的場合，如不開懷暢飲，豈不辜負良辰樂事？于是將士們端起酒杯觥籌交錯。恰在此時，馬背上琵琶彈奏，聲聲急切錯雜鏗鏘，既像是催促將士們出征，又像是為將士們飲酒助興。一時間琵琶奏，美食香，器皿琳瑯，眾人喧鬧，好一場令人興奮的盛宴。

正如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眼前葡萄美酒，耳旁馬背琵琶，一切是那么熱鬧鼎沸。而詩人此刻卻似別有幽愁暗恨，敏感的神經突然捕捉到一絲虛無：這不過是一場短暫的盛宴，轉瞬即逝。如此不如放開手腳，暢快痛飲，即使醉臥沙場也不要笑話你我。詩人在第二句暗用典故“馬上琵琶”，著意渲染肆意狂歡的場面，提前暗示曲終人散的蒼涼。

“馬上琵琶”最早見于《昭明文選》卷二十七：“……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王昭君善彈琵琶，在漢代元帝時，被派往匈奴和親。考慮到遠嫁之路迢迢，臨行時元帝要求王昭君在馬背上彈奏琵琶，以解思鄉念國之苦。此后“馬上琵琶”就成為離人憂怨的典故。

為了進一步理解王翰用“馬上琵琶”典故的目的，可再解析接下來的“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這兩句是詩人的勸酒之詞，勸將士們要喝就喝個痛快，即使醉臥沙場也不要怕被笑話，古來征戰歸家的人是少之又少，既然如此，何不豪邁曠達，視死如歸，及時行樂！“馬上琵琶”這一典故，將將士與親人間離別的憂傷貫穿到底，使讀者透過他們貌似豪放曠達的胸懷，看到了其心靈深處的憂傷與幻滅。全詩情緒越是奔放狂熱，其揭露的戰爭的殘酷性就越是深刻，其引發的哀怨也就越是沉重。

盡管王翰能以曠達之筆寫美食美景美器，寫將士豪邁痛飲醉臥沙場，但蘊藏其中的哀傷，卻透過“馬上琵琶”慢慢滲透了出來。

三、典故直用：項羽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宋代女詞人。一直以來，她給人留下的印象是執扇輕吟《如夢令》時的活潑可愛：“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是閨房思念夫君的幽怨：“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是遭遇家國破敗的悲傷嘆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很多人認為，李清照只擅長寫詞，不擅長寫詩。其實她不僅可以寫詩，還能一改婉約風格，用驚天地泣鬼神的氣概，寫出《夏日絕句》這樣的好詩。

有一種說法，李清照創作這首《夏日絕句》的背景是：北宋末年，金兵入侵中原，朝廷南逃茍且偷安；李清照丈夫趙明誠時任江寧（現南京）知府，遇城中叛亂，也臨陣脫逃。目睹國破家亡，看朝廷上行下效的做法，具有愛國情懷的李清照不禁為朝廷感到恥辱，為丈夫感到悲哀。在舉家路過烏江時，聯想到項羽寧愿自刎，也不愿意回到江東茍活的故事。她不禁氣血翻涌，心潮起伏，面對浩浩江水，慨然創作了《夏日絕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全詩直抒胸臆，慨當以慷，看似詠史，實際借古諷今。詩中高度贊揚了項羽寧死不屈的精神，諷刺當朝統治者厚顏無恥、貪生怕死，也批評丈夫毫無擔當、膽小懦弱。指出人活著時要做建功立業的英雄，逝去時也應成為鬼中雄杰。

仔細研究，李清照在《夏日絕句》中直接用了三處典故。第一處是“人杰”，意思是人中豪杰，《史記·高祖本紀》中提道：“（張良、蕭何、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第二處是“鬼雄”。“鬼雄”出自屈原的《國殤》：“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屈原悼念楚國將士為國捐軀的如虹氣節，歌頌楚國將士的英雄氣概和愛國精神，首次用了“鬼雄”二字。第三處是“至今思項羽”。項羽被劉邦打敗后，他退守垓下，最后自刎于烏江旁。項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寧愿自刎也不過江回鄉的行為，在李清照看來，與朝廷偷安、丈夫脫逃形成強烈反差。因此她巧妙用典，表達了激憤難忍的強烈情感。

詩人用典，不管明用、暗用還是直用，目的都是圍繞各自的創作主題，表達觀點，抒發情感。總之，典故的運用，是中國古代文學的一大重要特色，為后世的讀者留下了深刻的韻味，打開了聯想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