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鎮(zhèn) 豪
(鄭州大學漢字文明研究中心 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
提 要 本文通過對甲骨文中倍數(shù)合書字九十、二十釋讀糾葛的辨別,指出殷人記數(shù),除了倍數(shù)合書,還存在另一種倍數(shù)析書,構成了記數(shù)形式的兩系分列。先秦后期派生出的所謂殷派、周派、楚派等古文字書體字理變遷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殷墟甲骨文。
“甲骨文十的倍數(shù)均合書”,這是1929年郭沫若先生揭出的(郭沫若,1931/1934),分別寫作、、、、、、、、,其中九十的合書例(宋鎮(zhèn)豪,1983),是我找到的,一共發(fā)現(xiàn)四例,一例見《安明》①Hsu Chin-hsiung(許進雄):The Menzies Collection of S hang Dynasty Oracle B one (明義士收藏甲骨),The Royal Ontario Museum,Toronto,Canada(加拿大多倫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館),1972(以下簡稱《安明》,不再另注)。2395(《合集》34675):
再一例見《安明》2396(《合集》34674):
第三例見我拼合的《合集》8086+18475(山博8.88.1+8.88.5)(宋鎮(zhèn)豪,1982):
前幾年,我又找到一例,見《村中南》158(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2012):

《安明》2395、2396

《合集》8086+18475

《村中南》158
隹王二祀 (《合集》37836)
隹王三祀 (《合集》37838)
隹王四祀,翌日 (四祀邲其卣,《集成》5413)
隹王四祀 (《合集》37841)
隹王五祀 (《合集》37843)
隹王六祀 (《合集》37845)
隹王六祀,肜日 (小臣邑斝銘,《集成》9249)
隹王六祀,翌日 (六祀邲其卣,《集成》5414)
隹王七祀 (《合集》37846+35422)
隹王八祀 (《合集》37849)
隹王九祀 (《合集》37853)
其隹今九祀,丁未。王占曰:引吉。 (《合集》37854)
隹十祀 (《合集》37856)
隹十祀又四 (《合集》37859)
隹王十祀又五,肜日 (小臣艅犀尊銘,《集成》5990)
隹十祀又七 (《合集》37858)
隹王十祀又九 (《合集》37861)
上舉辭例中,詞位介于“隹王……祀”之間的無外都是數(shù)字。末四例“隹王祀”“王司(意同祀)”“隹王祀,日”“隹王祀”,傳統(tǒng)都是釋、、為合書廿之一體(曹錦炎、沈建華編著,2006:4212-4213;陳年福,2010:3432-3433;李宗焜,2012:1318;高明、涂白奎編著,2014:94),但夏商周斷代工程持懷疑態(tài)度,認為:“黃組卜辭和金文周祭材料中,二祀和六祀各有3組,據(jù)其所載年月干支和祭祀名,必分屬三個系統(tǒng),當與商末文丁、帝乙、帝辛三王對應”,卻又不能取“三王均超過二十年”,否則下與武王克商之年公元前1046年就對接不上了(夏商周斷代工程專家組編著,2000:58)。為此有學者將此、、釋為“曰”,“曰”是命令之意,證以別辭的“王曰”,謂“隹王祀”是“隹王曰:祀”,即王下命令舉行祭祀(裘錫圭,1999/2012:467-473),如此來替斷代工程解疑。對此釋讀,常玉芝(2000/2000/2004)已有專文駁正?!缎录坠俏木帯啡圆伞霸弧闭f(劉釗主編,2014:289)。我們覺得有必要再作一申述。黃組卜辭“隹王……祀”這類辭例,無不涉及時王在位多少年,甲骨卜辭中“王曰”較多,但與“隹王祀”這類特指性熟語的辭例毫無比照意義,不足引以為證,將“”釋讀為“曰”,顯然不合通則。請再看下舉卜辭:

《合》37864+《合》37851+《明后》2773
1927年金陵大學胡光煒(1981:40/1982:174)指出,古文字變遷有四途,無論書體辭例表意皆可為之準,一殷派;二包括魯虢鄭衛(wèi)同姓諸國的周派;三包括紀邾曾鑄晉燕魯北方諸國的齊派;四包括宋蔡鄦鄀?吳黃南方諸國的楚派。我覺得古文字書體字理變遷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殷墟甲骨文。殷商時期廿數(shù)的合書字形演進序列,在乙辛時期也已分化為兩系,一系自一期武丁時的發(fā)展為,如《合集》36481的“人”,晚商宰椃角銘“隹王祀”(《集成》9105),后流變?yōu)橹芘桑缥髦茉缙诟︺憽蚌坑侄辍保ā都伞?748)、西周中葉番匊生壺銘“隹又六年”(《集成》9705)、西周晚期小克鼎銘“隹王又三年”(《集成》2796)等,至居延漢簡廿寫作、、(陳建貢、徐敏編,1991:113),猶見其遺意。另一系由一期的而至四五期文武丁、乙辛時衍生出、、,后又變遷為楚派、齊派廿的寫法,如戰(zhàn)國曾姬無?壺銘“隹王又六年”(《集成》9710)、望山二號楚墓竹簡(簡45)(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等編著,2019:44)、清華戰(zhàn)國簡(算表10)(李學勤主編,賈連翔、沈建華編,2017:332;李學勤主編,2013:61-71)、郭店楚簡(唐虞之道簡25)(荊門市博物館編,1998:41)、山東銀雀山漢簡(守令守法簡805)、(孫子兵法簡159)(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1985:圖版78、摹本106頁,圖版16、摹本26頁)等,至《說文》,后世遺留下來的“廿”,正是由始于殷商甲骨金文的“口”形一類“廿”字寫法演化而來,遂沿襲習用至今。
回過頭來看本文開頭談起的九十合書例,也還有另一種記數(shù)的書寫形式,如《丙編》423(《乙編》764+814+1396+13.0.1329;《合集》10407正):
……其□(狩),擒。壬申允狩,擒,獲兕六,豕十又六,麑百又又。
其五朋。
其七朋。
其八朋。
其三十朋。
其五十朋。
其七十朋。(《懷特》S0142)

“懷特”S142 《旅博》1287
這兩版一期武丁時的甲骨文,三與十、五與十、七與十,組成三組有別于、、等倍數(shù)合書的另一系倍數(shù)析書形式,相當于“百又又”的變式。殷人記數(shù)的兩種形式,后亦見于戰(zhàn)國楚簡。如清華戰(zhàn)國竹簡既有加合書符號一系的數(shù)目字組合形式(廿一,算表18)、(廿四,算表13)、(卅五,算表21)、(卌五,算表 3)、(七百廿,算表13);又有析書形式(二十一,算表14)、(二十四,算表 17)、(三十五,算表14)、(四十五,算表21)、(五十六,算表13)、(七百二十,算表 03);等等(李學勤主編,賈連翔、沈建華編,2017:332,335,337)。楚簡兩系的記數(shù)形式,其源頭是可以追溯到殷墟甲骨文的。
以上通過晚商甲骨金文辭例、詞位、字理對倍數(shù)合書字九十、二十釋讀糾葛的辨別,考訂了“隹王祀,肜”“王司”“隹王祀,日”“隹王祀”中,、、不是曰字,當釋讀為廿,若非要將、、強釋為曰,不免犯了《孟子·萬章章句上》所謂“以文害辭”的忌諱。殷人記數(shù),除了倍數(shù)合書,還存在另一種倍數(shù)析書,構成了記數(shù)形式的兩系分列,合書由甲文延續(xù)至金文、簡帛等而漸失,唯“廿”“卅”“卌”等后世作為單音節(jié)字仍在某些場合使用至清代民國乃至現(xiàn)代,而主流形式則以析書一系沿用至今。先秦后期派生出的所謂殷派、周派、楚派等古文字書體字理變遷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殷墟甲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