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激活歷史的藝術想象與表達創新
——評舞劇《五星出東方》

□ 張 銘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護臂

2023 年2 月28 日，筆者有幸在烏魯木齊市京劇院觀摩了舞劇《五星出東方》在新疆的首場演出，約兩個小時的演出結束后，觀眾被這部劇的藝術魅力所震撼，久久不愿離場，對演員們的精彩表現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據相關數據，這部舞劇自2021 年6月首演至今，巡演足跡到達7 省8 市，觀演人數超5 萬名，互聯網曝光量超6億①，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好評。舞劇以“中華民族共同體”為主題，歷史文化悠遠厚重，各種音樂元素融合疊加，舞蹈動作設計多元化，戲劇沖突幽默詼諧，演員表現力更是精湛，完美詮釋了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的深情厚誼。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護臂為國家一級文物，被譽為20世紀中國考古學最偉大的發現之一。從一件傳世國寶到一部爆款舞劇，《五星出東方》凝結了全國最優秀的創作團隊，不遺余力地對該劇進行反復打磨提升，一舉斬獲第十七屆中國文化藝術政府獎“文華大獎”和中宣部第十六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可謂是實至名歸，劇中的“錦繡”舞段更是登上2023 年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春晚，火爆“出圈”。

舞劇《五星出東方》劇照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高度重視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明確提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基于這樣的背景，由北京市委宣傳部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宣傳部聯合推動，這部文化潤疆重頭戲《五星出東方》得以問世。這部舞劇是一次兼具歷史厚重感與藝術美感的文藝創作，當觀眾走進劇場，猶如親臨精絕古國，展開了一場夢幻且藝術的穿越神游。

一、由文物而生的舞劇語境的構建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護臂自新疆尼雅遺址出土，它出土時是和弓箭、箭箙等放在一起，考古專家據此認定這是一件拉弓射箭時所使用的織錦護臂。織錦的紋樣題材別具一格，有鳳凰、鸞鳥、麒麟、白虎等瑞獸和祥云瑞草等紋樣，“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的文字巧妙列置其中，表達祈佑祥瑞的寓意。據史學家考證，與“五星”文字織錦同時出土的“討南羌”織錦殘片，是從與“五星”錦相同的錦料上裁剪下來的一部分。根據對具體史實的研究和對圖案的綜合分析顯示，織文可以連續為“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討南羌……”這句織錦文字的產生，無疑是漢王朝為了祝祈討羌大事在政治上軍事上順利和成功，而將天象占辭與“討南羌”之宏愿結合起來，以圖祥瑞的實際見證。與這條吉祥語有聯系的史事，可能是《漢書·趙充國傳》中記載的，西漢王朝的一次討伐西羌的戰爭，漢宣帝曾將“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星占術語套用在了督促、鼓勵對羌人作戰的詔書里，可見皇家對星象占卜的重視。

將“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這一漢代織錦護臂的內涵和寓意衍生成一部舞劇，這是一次基于考古實踐的藝術再創造。舞劇《五星出東方》的開頭便還原了這件織錦的考古發掘現場，風沙揚起，觀者也隨著舞者的演繹開始了解這件織錦的“前世今生”，編導們通過藝術想象賦予了史實和文物動人的形象和事件，呈現了驍勇忠毅的漢朝將領奉，俏皮爛漫的西域精絕公主春君以及彪悍耿直的北人首領之子建特之間的友情與愛情。

在舞劇的語境呈現中，奉在戍邊前得到大漢天子御賜的“五星出東方”織錦護臂，舞劇中一段“將士持鉞舞”表現出了大漢將士的金戈鐵馬、威武雄壯，以及保家衛國的決心和信念。舞劇結尾處，當奉戰死沙場，這件護臂變成這位漢朝將軍守護西域精神的存續，這片赤誠，如同他貼身的織錦護臂一般流傳千古，熠熠生輝。這件歷史文物作為舞劇中的道具又被賦予了特殊的歷史意義：“五星”凝聚著中華民族共同奮斗的歷史記憶，承載著中華民族共同孕育的民族精神，是各民族休戚與共、血脈相連的重要紐帶，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繁榮興盛的豐厚滋養。舞劇的最后，在五星紅旗下，今時今日的各族人民仰望五星，結成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

二、亦莊亦諧的舞蹈設計形成的和合之美

為避免宏大敘事變得“沉重”，編導利用陰差陽錯的人物關系來營造作品的諧趣感。在情節設置和舞蹈設計上，編導著重于用輕松的基調講故事。從“小人物”入手，以小見大，讓觀眾看到更為真實的歷史。值得一提的是，舞劇中這些“小人物”也算“史出有名”，出自著名考古學家斯坦因所發現的尼雅漢文木簡上“奉謹以瑯玕一致問春君，幸毋相忘”這一句，有關精絕古國、春君、奉和北人建特的想象皆由此展開。

在舞段的設計上，該劇更是將舞蹈家的美學想象力進行了釋放和拓展。夜宴時春君的《燈舞》便是風格濃郁的西域舞風，舞者靈動，其婀娜曼妙的舞姿、旋轉騰挪的舞技、眉眼生輝的舞韻，配合舞美與燈光，彰顯出不同于中原漢風的神秘氣質。舞劇中隨著奉的講述，春君與建特來到奉所講述的歷史時空中，仕女舞、面具舞、豐收舞以及《樂府》詩的吟誦等，讓觀者與春君一行共同見識了大漢都城的繁華，盡顯大漢氣象。

漢代儒學“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也在這段漢代的樂舞中得到完美的詮釋，“和”是天地的自然本質，莊子曾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舞劇《五星出東方》便體現了這種“和”，這種“美”，這種“樂天地”的境界，超越了世俗和功利，一種審美的境界、生命的境界油然而生。

舞劇《五星出東方》劇照

此外，舞劇中表現集市的部分還出現了多民族共舞的場景，精心設計的“中原西域融合風”舞姿組合，將莊重嚴肅與詼諧灑脫進行了巧妙結合，堪稱全劇的最佳創意。這段舞蹈一方面隱喻著春君、奉、建特這三人不同的民族關系的融合，體現出各民族間友愛互助，命運休戚與共的和諧氛圍；另一方面也傳遞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當代題旨。這樣一種“和合之美”正是中國傳統樂舞的境界。

三、中華民族精神內核的藝術表達

中國的文化遺產在歲月更迭中，銘刻著中華民族的歷史文脈、民族記憶和精神基因。歷史文化遺產不僅生動述說著過去，也深刻影響著當下和未來，舞劇《五星出東方》通過藝術化的創作，講述了一段西域文明與世界大同的傳奇，讓“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的美好寓意和珍貴文物所承載的深厚文化內涵在舞臺上生動鮮活地展示出來。

正如舞蹈評論家于平的評價，該劇“是點‘史’成詩。它把一個文化的碎片賦予詩的內容，寓莊于諧、喜感滿滿地表達化干戈為玉帛的主題，傳揚了厚德載物的包容性文明，禮贊了中華民族的共同體意識。”②舞劇《五星出東方》由一件漢代織錦護臂生發展開藝術想象與表達，深刻表現了自漢代起新疆已是中國版圖的一部分。相對中原而言，遙遠的西域地貌廣闊，地形復雜，民族眾多，具有獨特而豐富的人文色彩，多元文化的影響使當地文化藝術具有獨特的面貌和風格，融歌、舞、樂一體的樂舞形式是西域藝術的顯著樣態之一。縱觀歷史，西域樂舞與中原樂舞間的交流從未中斷過，獨具特色的西域樂舞為舞劇《五星出東方》的創作提供了巨大的藝術想象空間。

近年來，新疆的文藝創作多聚焦于主旋律的領域，如《張騫》《班超》等舞劇，讓觀眾在欣賞美輪美奐的舞蹈時，沉浸于激蕩人心的劇情時，記住了人物，記住了故事，以正確的歷史觀尊重歷史、想象歷史、表達歷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一部中國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各民族共同締造、發展、鞏固統一的偉大祖國的歷史。”

四、結語

舞劇《五星出東方》依托考古學生發出的想象創作而成，其樂舞設計寓教于樂、寓教于美，給當代觀眾留下了想象、品味的歷史空間和美學空間。該舞劇的成功和部分舞段的火爆“出圈”，無論是對舞蹈藝術的創作，還是歷史文化的“活態”傳承，以及對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都帶來了很多可操作性的啟示，舞劇中不同風格舞蹈的融合在彰顯民族融合的同時，也將我們中華文化的蒼勁、豐腴展現出來，增強了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感和民族凝聚力，這種時代的文化認同也將激勵藝術家們在日趨多元的藝術創作領域中更加自信地進行創造和創新。

注釋：

①北京演藝集團副總經理董寧關于舞劇《五星出東方》情況介紹。

②馬李文博.舞劇《五星出東方》：融合藝術創新與歷史想象的舞劇精品[N].中國藝術報,2022-02-18(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