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現的光芒 明媚的召喚
——評何向陽詩集《剎那》

□ 劉凱麗

詩集《剎那》封面

詩集《剎那》是詩人何向陽的一部全新詩作，也是其繼《青衿》《錦瑟》后的第三部詩集。“這是我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一部作品”①，如詩人所言，這部詩集著實是一部勇氣之書，是詩人在曾經一段煎熬歲月里情真意切的情思表達，是關于愛、光明與希望的詩歌合集。詩集《剎那》形式新穎，書中一百零八首詩與三十五幅攝影照片交替排列——每三篇短詩搭配一幅照片。詩人何向陽似乎對一百零八這個數字情有獨鐘，在她的第一部詩集《青衿》中，便收錄了一百零八首詩歌。“一百零八，依老說法，有人解釋為人類經歷的百種劫難，從佛教出家人手中的念珠可以計出劫難的數目。那么又是一場輪回了。”②如今，似是驗證了這一說法，在新的輪回中，詩集《剎那》正是何向陽歷經人生晦暗歲月后的靈魂吟誦。盡管詩集中詩篇數量不多，且每首詩都以兩三斷句的形式呈現，然而詩愈短情愈濃，在三言兩語中詩人道出個人的境遇得失及其背后所蘊含的生活真諦。一首首小詩既是失意迷惘之人的救贖之光，又是詩人與跌宕命運對話的獨特見證，在光與影構成的詩畫中洋溢著詩人對生命的蓬勃希望。

一、光與影的組合：想象與抽象

詩句與光影的搭配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詩集《剎那》的底色，同時也讓整部詩集在想象與抽象間來回擺渡。在詩的部分，詩人何向陽往往以簡短字句來呈現愛之勇、光之暖、心之堅。“從至甜到最苦/來，讓我一點一點品嘗/讓我一點一點記住/隨后再一點一點遺忘。”③人生的體驗從“至甜”到“最苦”已是至悲時刻，接踵而來的不幸和遭遇使得詩人的詩句不免帶有幾分悲傷的特質。在品味詩人內心情思的過程中，時時能感受到詩人內心的痛苦與無奈，但在整體風格上則是悲不外露，語言富含哲思。不僅如此，作為詩人的何向陽想象力豐富，思想縱橫馳騁，且詩句構思充滿生活趣味，時常迸發出奇思妙語。“我獨步銀河/為的是濺起星星/照亮這段最暗的旅程”④，即使詩人身處黑暗，內心失落，仍以安然姿態來應對，頗有東坡笑對料峭風雨的達觀疏曠。正如學者孔會俠對詩人何向陽的評價：“在《剎那》中，她與詩歌，實現了相互砥礪、相互成全。真的勇士，對自己的現實狀況是正面迎上、不退不避的。生病時的何向陽在身體經歷過病痛后，又在詩歌中反芻了這非常態的體驗，將肉體感受和精神反應融為一體。”⑤誠如詩人自語“不喜不慮不憂不懼”，在“獨步銀河”的想象當中詩歌達到情與景、情與理的充盈意境。

與昂揚積極的詩句不同，這部詩集里的攝影作品，整體呈冷灰色調，光與影的線條明暗交織，枯枝、落葉、浮光掠影成為何向陽攝影照片中所要呈現的主要內容。光影形成的黑白分明的線條被水波扭曲變形，枯枝樹藤以奇形怪狀的姿勢纏繞交錯，詩人將這些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從現實之境中剝離出來，定格事物在光影之下的特殊瞬間，從而形成光幻迷離的抽象構圖。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攝影家之一的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曾說過：“對我來說，攝影永遠是視覺注意力的自發性行為，它捕捉的是瞬間和永恒。”⑥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對攝影的觀念與何向陽對詩歌的看法不謀而合，何向陽在她的文章《一邊是靈魂，一邊是肉身》中談道：“詩是深水火焰，詩是春光乍現。什么意思？是說在所有以語言為載體的表達里，詩的表達最不可思議，也最轉瞬即逝。”⑦這樣看來，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和何向陽都認為攝影與詩歌都是瞬時的靈感。從這個層面來看，攝影是光與影的藝術，詩歌則是語言與生活的藝術，何向陽將二者共同融匯到詩集《剎那》中。因此，縱覽全書的攝影照片，無論是映在水面的印象倒影，還是枯黃樹葉在陽光下構成的影子，它們都是光、水、影等視覺元素的重組與糅合，是詩人的生活記錄與心緒閃現。除此之外，詩集里的攝影作品并不按照拍攝的時間順序編排，而是從寒冬冰封湖面到暖夏波光粼粼，再到深秋泛黃的枯枝殘葉，季節跨度大，卻唯獨不見春日的盎然生機。光與影重重疊疊，或明或暗靈動交錯，在想象之詩與抽象之影中共同構成了人生的斑斕畫卷。

二、明與晦的變化：生命的隱喻

“立虹為記”是詩人何向陽為這部詩集定的扉頁之詩，源于詩人手術前夜在北京上空看見的一道希望之虹。正是那剎那間、稍縱即逝的七彩光芒，讓詩人燃起對生的希望和對愛的依戀。“看過最黑暗/你才能領略光的美”⑧，詩人在遭遇母親海葬、父親患病、自己也確診乳腺結節等系列晦暗變故之后，身與心都沉落暗淡。為此，在那段生命的陰霾時期，詩人格外向往光的亮，期盼所有生命的朝陽生長。故而在不少詩句中，她都懷揣對光明的摯愛與頌揚。“神賜予你這顆心/不是用它來盛憂愁的”⑨，樂觀積極的詩句與低沉抽象的攝影作品形成了整部詩集里明的光與暗的夜，不斷交織在片羽詩句中，從而治愈人心。值得一提的是，整部詩集雖看上去像是生活的呢喃小語，詩歌內部卻迸發出無窮的精神力量和鮮明的哲思道理，是詩人在人生低谷時期復雜心緒的真切寫照。

詩人何向陽曾在詩集《剎那》的后記里提到與其同病的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一書中的一句話，即“疾病是生命的陰面，是一重更麻煩的公民身份。每個降臨世間的人都有雙重公民身份，其一屬于健康王國，另一則屬于疾病王國。”⑩一個人的一生要學會應對諸多課題，而疾病則是每個人的人生所需要面對的重要課題。當人生的沉重落在詩人身上時，詩人不禁叩問：“第一刀四十三歲落于子宮/第二刀四十五歲落于腹部/第三刀四十九歲結印左乳/神呵 七年來你有什么還想告訴/我又在替誰贖罪 為誰受苦”?如同一幅照片中光與影、明與暗的交合，人生中的痛苦與疾病，歡聲與笑語也構成了生命的隱喻。何向陽在這部詩集中抒寫和記錄的正是她本人在這段晦暗遭遇中的即時感受以及她偶然之間與靈魂相遇的剎那靈感。正因如此，《剎那》中的詩歌形式都是極為簡短的“斷章”體式，正如徐妍等學者指出的，“《剎那》中的‘斷句’即便在某種程度上承繼了‘斷章’的體式，也是詩人何向陽在某種特定情境下對‘斷章’的重寫，即在忠實于個人生命體驗的前提下，接受偶然性、相對性、復雜性等現代哲學命題，但又試圖重建恒常性、本根性、順應性等關涉新世紀中國人乃至新世紀人類如何選取新的生命形式的新命題。”?

明月不常圓，疾病和離別在人的生命中是不可預料的，為此有人悲上心頭，有人坦然接受，詩人始終認為愛與光明同在，將心里的寒冷曬出，坦然面對生活及未來可能的不如意。詩人在書中寫到，“將怨恨的芒刺/轉變為黑夜星光/你必須有此能量”?。在何向陽與詩的對話中，她認為面對唏噓命運不應是抱怨，而是將困頓失意的憂傷和愁怨轉化成積極的情緒。基于此，詩人以溫柔細膩的筆觸，將詩集中的一問一答、一字一句化為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希冀生命能夠在燦爛陽光下恣肆生長。“‘文學是人學’不僅指‘文學是寫人的’‘文學是寫給人看的’，這個命題更包含著‘文學是人寫的’‘文學是參與人的人格建設的’。”?何向陽在詩歌中延續了她對人格研究的關注與思考，并試圖以一位寫作者的形象鼓舞與引導人的精神品質，探求當下文學的意義與價值。詩人何向陽始終堅定地認為愛是人世間最偉大的力量，其能戰勝一切挫折磨難，愛的哲學和光影的辯證思考都體現了詩人的審美理想與審美傾向。

詩人何向陽

何向陽詩集《剎那》分享會在四川天府書展舉行

三、結語

向陽而生，朝陽生長。誠如詩人在《剎那》后記中所言：“這部詩集真實錄記了我生命中最艱難最晦暗也最殘酷的歲月。”?詩集《剎那》是詩人在與病魔抗爭期間的寫作，是她在面對人生不如意時抱以勇敢樂觀與堅韌姿態的傾情之作，是詩人在生命隧道里剎那之間悟出的哲思小語。無論是詩集中的詩句還是其中的攝影照片，都是光與影、明與暗的排列組合，亦是詩人在生命某一階段的投影。詩人何向陽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在經歷了身體疼痛與精神疼痛后，在對疾病有了切身的體會后，她依舊選擇最明媚的生命姿態，篤定尋找生活中的愛與光明，懷揣愛與勇氣，坦然面對生活的坎坷波折以及不可確定的未來，以“豐沛的人文意蘊”和“真摯的精神品格”?彰顯文學同人學向陽而生的可貴精神，更為當代在生活中奔赴荊棘的人們給予了前行的動力與信心。

注釋：

①引自何向陽《剎那》，第215 頁。

②引自何向陽《青衿》，第3 頁。

③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87 頁。

④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87 頁。

⑤引自孔會俠《以詩自渡——論何向陽詩集〈錦瑟〉〈剎那〉》，第159 頁。

⑥引自卡蒂埃·布列松《思想的研究:布列松論攝影》第4 頁。

⑦引自張莉、馬思鈺《當代河南女作家研究資料匯編（何向陽卷）》,第157 頁。

⑧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22 頁。

⑨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23 頁。

⑩引自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程巍譯。第5 頁。

?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65 頁。

?引自徐妍,卞文馨.《論何向陽詩集〈剎那〉的“靈覺詩學”》第73 頁。

?引自何向陽《剎那》，第139 頁。

?引自張莉，馬思鈺《當代河南女作家研究資料匯編（何向陽卷》，第7 頁。

?引自何向陽《剎那》，第215 頁。

?詳情參見2001 年第二屆馮牧文學獎“青年批評家”獎獲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