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敏

哈密五堡海貝(引自《哈密文物精粹》)
中國錢幣的發展歷史悠久,品種紛繁。作為交換的等價物,隨著技術的變革,錢幣的形態不斷發生變化。在商品交換過程中,錢幣最初的形式為不易損壞、攜帶方便的實物。
中國最早的實物錢幣為“貝”,新疆哈密五堡墓地、吐魯番盆地西緣的阿拉溝墓地,均出土過青銅時代海貝,經專家初步鑒定為“貨貝”,應該是來自東南沿海地區。這些海貝主要為裝飾品,在毛織圍巾、衣服、鞋上,死者頭側、臂側、或口中都有發現①。可以看出,在三千年前,海貝已經源源不斷地從中原地區來到西域,成為了人們用于陪葬的珍貴物品。
據目前出土的文獻資料記載,西域較早使用的實物錢幣包括牲畜類:駱駝、馬和綿羊;紡織品類:地毯和絹;糧食類:主要為谷物。這些都為常見的農牧業產品,價格波動不大,并相對比較穩定②。在新疆尼雅遺址出土的佉盧文簡牘,以及在樓蘭古城出土的漢文簡牘、文書,都有魏晉時期使用實物錢幣進行交易的相關記錄。如在鄯善國(古代西域地方政權)就可用實物錢幣進行交稅、貨物買賣、人口買賣等活動,現收藏于國外(德里)的佉盧文簡牘(16 號)③也提到,可用駱駝上繳國稅,但必須是十三歲以下的年輕的駱駝。在文書(Kh.343)中還記載了:精絕國(古代西域地方政權)州長羅素奉命用一件絲質短上衣購買糧食,收到十六穆立十五硒谷物并予以分配,有學者按當時的物價換算,可以購買糧食335公斤④。精絕人蘇耆陀也用四十一匹綢緞買了一位叫蘇耆沙的女子。可見當時駱駝、絲織物等物品是作為錢幣日常使用的。而樓蘭城的商品交易,也是以貨易貨為主,多用糧食和絲綢作價。百姓可以用糧食買布、鞋子、赤囊,如漢文木簡(斯坦因L.A.IV.V.41)記載:買布用四斗、買鞋用二斗,而買赤囊一枚則需用五斛五斗糧食(斯坦因L.A.IV.V.37)。絲綢可以買瓜菜、牛、谷物、種子等物品,出土木簡(斯坦因L.A.IV.V.46)記錄:用一匹綵(綢)買瓜菜。文書(斯坦因L.A.IV.V.41)為米、麥、雜物的價格賬單,記“米三斗三百一十五/米三斗三百六十三/米三斗三百……麥五斗三百,駢粟三百、買蒲二百三”,學者按當時的物價換算為麥一斗合錢六十,米一斗從一百零五到一百四十三可分六個等級,當時的交換可能為按質論價,隨行就市,在商品中衣物和日用品是最貴,絲綢布匹就次之,糧食會相對便宜些。⑤
魏晉時期,高昌地區也盛行以物交換,使用實物錢幣。1966 年吐魯番出土《泰始九年(公元273 年)翟姜女買棺》木簡記載:大女翟姜女在二月九日用二十匹練(蠶絲經過水煮去膠質織成熟絹)從男子欒奴買一口棺材⑥。1965 年出土《前涼升平十一年(公元367 年)王念賣駝券》文書中,王念用一頭“茲駝”(母駱駝)與朱越“嘉駝”(公駱駝)進行交易,并不能反悔,若反悔罰十張毯以計價⑦。俄藏吐魯番文書《前秦建元十三年(公元377 年)趙伯龍買婢》也記載:有用七張毯(用羊毛或牛毛所編織)買一個八歲的小幼婢(當時買賣奴隸是合法生意),并約定如有以后發現小婢已經是有主的人了,或是雙方中一方發生反悔,罰十四張織毯。可以看出,魏晉時期使用實物錢幣交易是比較通行的。
唐朝時,推行“錢帛兼行”“錢貨兼行”。西州地區大練(一種布)、絹布與金屬錢幣一同通行。1964 年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的《唐支用錢練帳一》⑧中記載:用練可以買米、麥、馬料、毛氈、羊、馬、奴婢。⑨1959 年吐魯番出土的《唐貞觀廿三年(公元649 年)趙延濟送死官馬皮肉價練抄》稱:官馬死后,其皮肉就近出賣,所得大練三匹,并交付軍典張德類收領。可以看出,用“練”進行交易非常廣泛。

《泰始九年翟姜女買棺》木簡

前涼升平十一年王念賣駝券

《唐支用錢練帳一》
唐開元二十年(公元732 年),唐玄宗頒布詔令《令錢貨兼用制》:“綾羅絹布雜貨等交易,皆合通用,如聞市肆必須見錢,深非道理。自今后,與錢貨兼用,違者準法罪之。”⑩政府規定絹布可以視同錢幣直接使用。1973 年吐魯番出土《唐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 年)石染典買馬契》中:百姓石染典從粟特胡人康思禮買赤身、黑鬃黑尾的六歲的騸馬,支付十六匹大練。《天寶二年(公元743 年)交河郡市估案》(大谷3057 號、3080 號)曾記錄唐西州棉花的價格:“細緤(又稱‘疊布’,當地產的棉)布壹尺,上等的值錢肆拾伍文,中等肆拾肆文,下等為肆拾三文。按唐制:紲布幅寬一尺八寸(一尺,今29 厘米)。細緤,上等布一匹價為一千八百文,中等布一匹價一千七百六十文,下等布一匹價一千七百二十文?,不同等級棉布都有上、中、下三種價格,體現了唐代《關市令》“三賈均市”(唐代市司每旬要定期對市場上的商品進行評估,并按照質量好壞定為上、中、下三種價格,并報送州、郡倉曹及尚書戶部備案,作為官方平贓定罪,官民之間和市與和糴交易以及賦稅折納的依據)?的規定。《唐上元元年(公元760 年)十月西州高昌縣周思溫等納布》中記載:周思溫三戶用一匹中等細緤進行納稅,并將其抄錄下來。在河西、隴右等地,“布緤”也作為實物錢幣進行交易。
宋朝時,將一種“花蕊布”(粗棉布)加蓋印章,作為實物錢幣。如果使用舊了,七年洗一次,需重蓋新印,再次使用。?棉布可以用于土地買賣、上繳稅收、人口交易、貨物購買等等。吐魯番出土的回鶻文文書《臺特迷里克等買賣婦女契》?記載:因需要開支,將名叫庫特魯克女子賣了一百五十個粗棉布。《薩達賣葡萄園契》?文書中也有:因需要通用的棉布,將自己葡萄園以一百零二捆棉布賣出,并標注葡萄園的地界。《阿畢赤借官布契(殘葉)》?中:因需要官布,從伯克借了一錢官布,并按月付息,如有意外,由弟弟及家里人如實償還。在《納稅繳供單》?中:為交蛇年的卡蘭(稅),向差官支付棉布。從這些出土文獻中可以看出,吐魯番地區的棉花種植業發達,棉布不僅作為普通的商品日常使用,還充當計數作價的實物錢幣,直到明末清初時期,仍然見到大量的粗棉布充當錢幣的記載。?
綜上所述,實物錢幣彌補了金屬錢幣的不足,在市場交易中起到價值度量和支付的功用。尤其在長途或大宗的公私交易中,絹帛以其價值大、攜帶方便的特點更為官方所推崇。這些遺留下來的珍貴文獻資料讓我們有機會窺視,不同歷史時期新疆的財政政策、經濟發展狀況、社會生活情況。
注釋:
①王炳華著:《西漢以前新疆和中原地區歷史關系考察——中原漆器、銅鏡、海貝在新疆》,《西域考古文存》,蘭州大學出版社,2010 年。
②張婧:《新疆出土佉盧文文書所載鄯善國交換媒介研究》,《青海民族大學學報》,2009 年第1 期。
③T·貝羅著,王廣智譯:《新疆出土佉盧文殘卷譯文集》,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民族研究所。
④楊富學、劉源:《佉盧文簡牘所見鄯善國絲織品貿易》,《石河子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 年第3 期。
⑤孟凡人著:《從樓蘭漢文簡牘文書看樓蘭城的社會實態》,《新疆考古論集》,蘭州大學出版社,2010 年。
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新疆通志第八十一卷 文物志》,新疆人民出版社,2007 年。
⑦侯燦著:《升平十一年王念賣駝契及其說明的歷史問題》,《高昌樓蘭研究》。
⑧《吐魯番出土文書》第6 冊,第434 頁。
⑨趙貞:《吐魯番文書所見唐代西州的貨幣流通》,《宗教信仰有民族文化》第一期,2019 年。
⑩王溥:《唐會要》卷88《雜錄》,中華書局,1955 年。
?王炳華著:《西域考古文存》,蘭州大學出版社,2010 年,第409 頁。
?趙貞:《唐代的"三賈均市”一以敦煌吐魯番文書為中心》,《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12 年第1 期;《敦煌文獻與唐代社會文化研究》。
??楊富學:《古代新疆實物貨幣——粗棉布》,《中國錢幣》,1989 年第3 期。
?李經緯著:《吐魯番回鶻文社會經濟文書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3 頁。
?李經緯著:《吐魯番回鶻文社會經濟文書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81 頁。
?李經緯著:《吐魯番回鶻文社會經濟文書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148 頁。
?李經緯著:《吐魯番回鶻文社會經濟文書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17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