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視孩子的“小事”

朱云方

課間，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備課，小宸突然過來找我，小聲問：“朱老師，您現在有空嗎？我想跟您聊聊。”

因為我只是他們班的政治老師，不是班主任，所以看到他主動來找我談心，還有點意外，更有些驚喜。我馬上起身說：“歡迎，歡迎！請坐。你來找我是對我的信任，學生的信任是對一個老師最大的肯定！你想跟朱老師聊些什么？”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本來還有一點遲疑的神色一下子堅定了，說：“朱老師，我是你的政治科代表，所以感覺跟您親近些。有件事情已經困擾我很久了。班里的小章是我的初中同學，因為我的嘴巴比較寬，他就給我取了一個‘鯰魚的綽號，還總是在很多人面前大聲叫我這個綽號，這讓我產生了深深的自卑感。我甚至不敢抬頭正眼去看別人，每當同學聚在一起交流討論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們在議論我。慢慢地，我不敢再跟其他同學交往，人也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孤僻。本以為進入高中之后，沒有人再知道我的綽號，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說到這里，他的神情變得更加痛苦：“沒想到，我和小章又上了同一所高中，我特意叮囑過他不要再叫我的綽號，否則我就跟他斷交。但不到半個學期，他又開始叫我‘鯰魚，這下子全班同學都知道了我的綽號。此后，我開始害怕與同學交往，怕他們喊我的綽號。我晚上嚴重失眠，眼睛一閉上，眼前就會出現一群人喊我的綽號。我覺得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有時候甚至產生了放棄生命的沖動。寒假，媽媽帶我去看心理醫生，我才知道自己患上了中度的強迫癥、焦慮癥和抑郁癥。”

這時候，他慢慢抬起頭，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我。因為我在高中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所以非常理解他內心的痛苦。我安慰他：“小宸啊！朱老師在高中也經歷了類似的事情。”

小宸十分驚訝，繼而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在問：朱老師，你是怎么面對的？

我感受到了他的期待，說起那件壓在我心中很久的事情：“那是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因為一場感冒遲遲沒有痊愈，我總是忍不住咳嗽，甚至咳出一點血絲。晚上在安靜的寢室里，咳嗽聲更加刺耳，或許是影響到了其他同學的睡眠，有同學竟然給我取了一個‘人血饅頭的綽號。當我被同學們叫著‘人血饅頭的時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被侮辱的痛苦，從內心深處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人也變得更加孤僻。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老師，而是用一種非常消極的辦法應對，那就是絕對不理睬任何叫我綽號的同學，當別人叫我綽號的時候，我也不做出任何反應。就這樣，時間一久，這個綽號也就慢慢淡去了。”

我開導他：“當你表現出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傷害你的人就會感到無趣，也就沒有了叫你綽號的動力。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沉默是有力且有效的反擊。”

我停了一下，有些釋然地說：“其實，最關鍵的是，你是怎樣看待別人給你起的綽號。2014屆的學生給我起過一個‘老大的綽號，他們說因為我的年齡比他們大、經歷比他們豐富、思想比他們成熟、身體比他們強壯，所以是他們的‘老大。我聽完解釋后，欣然接受了這個綽號。”聽到這里，小宸會心一笑。

接著，我問：“小宸，你聽過‘鯰魚效應嗎？”

他搖頭說：“不知道呢！”

我給他普及了“鯰魚效應”的相關知識，告訴他：“北歐漁民捕獲的沙丁魚容易因窒息而死，而死魚無法賣出好價錢。為了提升沙丁魚的存活率，漁民們想了一個辦法，在裝滿沙丁魚的魚槽里放進幾條鯰魚。當鯰魚橫沖直撞時，原本死氣沉沉的沙丁魚為了保命會加速游動，從而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在這個故事里，鯰魚象征著積極的刺激因素，把沙丁魚從一潭死水中拉了出來，讓其重生。如果你從這個角度去想的話，當別人叫你‘鯰魚的時候，你會覺得這是一種善意的表揚和肯定。反之，如果你從自己的外貌上去想，就會產生自卑等負面情緒。”

小宸好像忽然之間明白了什么，用力地點了點頭。然而，只是開導他是不夠的。我問他：“你覺得朱老師是否應該和小章談一談，幫助你解決綽號問題？”

他驚喜萬分，高興地說：“太好了，那就拜托朱老師了。”

第二天，我找小章談話，先肯定了他在我心中的良好形象，他感到驚喜。但是，當我話鋒一轉，問到“你和小宸是初中同學嗎”的時候，他的神色馬上變得有點緊張，然后低聲說：“朱老師，您是不是要說我給小宸起綽號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他不以為意地說：“朱老師，我跟小宸是好朋友，我覺得我們關系好才給他起綽號的，是朋友之間的玩笑罷了，我也不會隨便跟關系不好的人開玩笑。”

面對他的解釋，我很嚴肅地說：“你的性格太大大咧咧了，你說你是小宸的好朋友，你難道沒有察覺到他對這個綽號的抗拒嗎？或許你的確沒想要傷害小宸，但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綽號會給小宸帶來怎樣的傷害？小宸把你當作好朋友，怕你擔心他，沒有告訴過你他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害怕面對其他同學，甚至因為這個綽號患上了抑郁癥。而你是怎么回應他的？以好朋友的名義繼續傷害他嗎？請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有人這樣對你，你會怎么想？開玩笑和言語欺凌的邊界在哪里？如果你已經給對方造成了傷害，你會怎么辦？當你有了結論之后，我們再交流。”

兩天后，我在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封信，那是小章的反思信。他在信中寫道：“朱老師，你找我談話后，我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我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如果別人給我起綽號，我可能不在意或者大聲反駁，我以為小宸也是這樣。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小宸比較內向，把痛苦憋在心里，如果不是你告訴我小宸的痛苦，我可能還對叫他綽號這件事不以為意。我想了很久，朋友之間開玩笑的底線就是不能讓對方感到不舒服，如果對方不舒服還繼續做的話，那就是欺凌行為了。我真的很后悔，想跟小宸道歉，但不知道怎么開口，您能給我提點建議嗎？”

面對小章的求助，我回了他一張紙條：“小章，收到你的來信我很高興，我看到了你的成長。解鈴還須系鈴人，我約上小宸，我們一起到圖書館的咖啡吧，邊喝咖啡邊聊天，你乘機向小宸道歉，怎么樣？”

小章看到我的紙條后，開心地答應了。

周四放學后，我們相約來到咖啡吧。我幫他們每人點了一杯咖啡，講起了自己初中與兩個好朋友在學校旁的小溪邊學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經歷，告訴他們同學之間的友情最純潔、最珍貴，要格外珍惜。還聊了我曾經帶過的一個女生，她因為有點胖，被同學叫“柴油桶”之后，自卑到最終休學。這時候，小章的臉上露出了慚愧的神色，鼓起勇氣向小宸道歉，并表示以后一定改正錯誤。小宸接受了他真誠的道歉。

后來，我帶高一學生去研學時，發現小宸是此次活動的攝像師，他非常用心地為同學們拍照，小章則在旁邊默默幫忙。

看到這一情景，我又想起我和兩個朋友在小溪邊“結義”的畫面。愿小宸和小章能夠珍惜彼此之間的友情，相互尊重，共同成長。

（作者單位：浙江省寧波市鄞州中學）

責任編輯? 魏?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