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瑜
作為在膠東成長而后為膠東寫作的作家,張煒關注的膠東地域不僅是其寫作的主要對象,更是張煒的現實故鄉。切斯特頓在《異教徒》的《論魯德亞德·吉卜林與使世界變小》篇中寫道:“站在自家菜園,仙境就在自家門口敞開的人,是有遠大理想的人。”張煒筆下創造的文學世界就帶有這種本土的生長性,從最初創作的蘆清河流域到《你在高原》的游走半島,本土的生長性不僅幫助作家建構出內在和諧、內指豐韻的半島文學世界,并且在其半島文學世界內部完整延伸出了諸多生長點。膠東獨特地理環境孕育出的膠東文化,在受到時代發展歷史前進帶來的新文化沖擊下,體現出本土文化獨特的堅守。正如張煒筆下的寧伽對自我的評價一樣,是“一個用自己的一生走向一片土地的人”。膠東半島成為張煒的文學故鄉的建構依據,“張煒的創作從始至終深度地介入那里的生活。其實,故鄉是觀察世界的基礎”(路翠江《張煒“半島”世界空間解碼》)。張煒在時間的延展中以膠東半島的現實和自身真實的生活體驗為創作素材,在真實的故鄉體驗中進行文本創作。
一、現實故鄉的基本建構
郁達夫說:“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保ā段辶陙韯撟魃畹幕仡櫋罚┳鳛槲谋窘嫷闹黧w,作家本人的生命體驗成為創作的直接材料,而作家的生活經歷及所見所聞成為創作過程里現實的影子。作家俊青這樣描繪膠東半島:“膠東半島,向(來)以風景優美而著稱,碧藍的大海,環繞在它的三面,雪白的浪花,日夜沖刷著岸邊的沙灘和巖石。巍峨的高山,連綿的丘陵,聳立在半島的東部和中部,而一馬平川的大平原,則橫亙在昌濰大地和膠濟線兩側。春天,蘋果花和梨花、桃花、杏花開得滿山遍野,整個膠東半島就像一座色彩絢麗的大花園似的,好看極了。這山清水秀之地,素有‘小江南之稱,而卻又有著北方山川的雄偉粗獷之氣”(《峻青文集》),而這樣的自然景觀成為作家創作的最基本的根源。張煒筆下的文學世界是以膠東地域為基礎建構出的獨特意象體系。膠東地處渤海和黃海以南,與遼東半島隔洋相望,與日本列島和朝鮮半島相隔不遠,獨特的丘陵地貌形成了膠東山海相望、山林叢生的地理風貌。在張煒筆下,海洋的書寫與山地林木的游走都展現了膠東獨特環境孕育出的自然風光。
自然是人們生存的住所,膠東地區的地理風貌為寫作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在此延伸出葡萄園、山林、海濱、果園等優美柔和的自然意象。對自然界的描繪是現實世界在作家頭腦中的映射,對自然的體察入微為文本創作提供了細節的支撐,也是其內在生命力的真實體現?!巴硐悸溥M河道里,河水變紅了。秋水很盛,漲滿起來,反而在緩緩地流著??拷贪兜臏\灘上,蒲葦和荻草在輕輕擺著。它們密得望不透,隨著河道延伸開去,濃綠深遠,似河水一般浩浩蕩蕩。暮霧漸漸升起,先是薄薄地掛在葦葉兒上,接著就凝聚起來,成絲成縷地纏繞在樹梢上、懸起在河道上,變得厚重了,也變得美麗了。”《護秋之夜》以自然景物開篇,通過對河水的描寫刻畫自然而然地過渡到居于自然之中的人的描寫。在張煒的創作中,自然描寫呈現出鏡頭感,帶有電影的質感,不僅有長鏡頭的緩慢移動,且又不失短鏡頭的靈巧生動,在畫面的組合拼接中形成了環境的氛圍感。同時,動物意象也體現出地域特色的獨特性,丘陵地貌和在海洋環境中觸發生成的意象群都體現出膠東半島的現實基礎對作家創作的影響。毒魚、兔子、喜鵲、刺猬這些在膠東半島上人們習以為常的動物形象,在張煒筆下煥發出新的生機,被賦予更為深刻的意蘊,這與作家本身對動物習性與傳說的熟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張煒的兒童文學作品《兔子作家》以一只兔子的動物視角進行擬人化書寫,在塑造各種動物形象時,作家盡可能多地保留了動物各自特有的習性,以極其精微的細節化書寫,還原動物真實特性。比如,喜鵲在參觀兔子房屋時說兔子家屬于土木結構,保暖又結實;而自己家是純木頭建成的,封閉性不好,透風,這來源于現實生活中喜鵲只用樹枝建巢的特性。兔子作家在采訪鼴鼠時,等到晚上才采訪到,鼴鼠在一旁解釋他們只有天黑才出來,有月光最好。由于家族遺傳的毛病,鼴鼠在強光下什么也看不見,頭暈惡心,有時還有生命危險,這與他們視力差、受不了強光的真實屬性相吻合。作家的仔細觀察為作品增添了生活的觸感與真實性,使故事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同時不乏現實的真實感。
同時,作家本人的生活經歷對其創作有著深刻的影響。張煒的童年經歷使他與人群產生距離感,取而代之的是與自然的緊密連接以及對自然的細微刻畫。張煒筆下的主人公有很多帶有其思想者的影子,他們或被排斥無法融入群體,或因自身特性拒絕融入,但無論是何種方式,與人群的距離感給予這類人物與眾不同的氣質,對人生的剖析也使張煒筆下的人物靈魂有了向內的力量?!叭嗽诤荛L一段時間內,總認為自己是世界上受苦最多的人—雖然有的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但心里是這樣看的。當然我們也知道,只要是把苦難掛在嘴上的人,一般都有些可笑。所以他們閉口不說,卻要自覺不自覺地將自己與他人的經歷作比,結果很少發現有誰比自己經受了更多的痛苦。”(張煒《游走:從少年到青年·序》)這種對生活苦難的獨特理解使作者筆下的人物擁有生活的厚重感。
另外,父親的形象在小說中的缺失或形象矮化與張煒的個人經歷是有關聯的。在《柏慧》中,張煒提到對父親的理解:“父親所象征、隱喻和代表的一切太沉重了,沉重得無法也無力提起。”由此可見,張煒是一個誠實的作家,對于早期苦難記憶并沒有采取美化的手法與遺忘的態度進行掩蓋,而是以父親形象的缺失進行隱晦的表達,無論是外部原因還是父親自身,此種境遇下的回憶總是灰暗沉重的,這也是作家自我記憶的幽微顯現。
二、文學故鄉的空間敘事
現實世界與文學虛構之間的意義生成與生發是動態過程,呈現相互交融的特點。一方面,作家依靠現實塑造出組成敘事空間有機形態的各種獨特意象;另一方面,敘事空間中塑造出的獨特意象所蘊含的象征深意豐富發展了現實世界意象所指。因此,作家對特定地域進行具象化書寫時,創造出的文學空間就具有了一定的文化符號的意義。巴赫金認為:“人類歷史的一隅,是濃縮在空間中的歷史事件?!保ā栋秃战鹑罚┪膶W敘事空間本身蘊涵著敘事的時間性,它從時間的橫向與空間的縱向中建構文學世界,而關注歷史事件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在群體的普遍性中概括出個體的獨特,從而在對個體的塑造中展現群體命運的發展走向,反映一個時代之變化發展,還有個體在時代洪流下的價值選擇與內心堅守。
文學故鄉的空間敘事在張煒筆下具有“封閉性”的特征,這種空間的封閉性使時間被囚禁在其中,人們對歷史和時間的理解不再呈現單一的線性流動,而是在自給自足的空間構建中自覺地將其轉移到空間中的事件與形象中?!豆糯芬酝葚傛偟凝埧诜劢z廠為故事發生的空間,以隋、趙、李三大家族之間關系的錯綜復雜來展現時代變遷下的文化沖突與心靈掙扎。在封閉空間中發生的故事,人物本身帶有一種被聚焦、被放大鎖定的屬性,讀者的視角被鎖定在獨有的心理空間中,這種空間感可以幫助讀者理解人物心理。主人公隋抱樸身上最大的兩大特點就是“怯”與“悔”,小時候的種種經歷使他患上“怯”病,這種深層次的心理恐懼使他無法正面靈魂疼痛,只能以懦弱的姿態進行逃避。他將家族的原罪背負到自己身上,在反思與贖罪的心理壓力中進行心靈的懺悔。當個人承擔起家族命運的重擔,歷史的厚重與傳承在個人身上得以體現。同時,《九月寓言》也呈現出空間的“封閉性”,當肥與挺芳離開他們從小就生活于此的小村后又重新歸來時,小村坍塌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靶〈濉弊鳛榉忾]的文學空間發生了許多故事,一個小村的榮辱興衰其實是膠東地區人民恒久生存的部分縮影,以“小村”這一濃縮的空間形式體現。
文學故鄉的空間敘事具有超越現實的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是作家在現實基礎上進行藝術化處理的產物。張煒不僅關注、表現人類的生存狀態,反映生存困境,同時容納、吸收空間內部的一切,使其成為空間的有機組成部分。這種可容性為本土的民間文化提供了生長空間,展現了本土的野性力量。這種力量展現出本土文化蘊含的生命的內在沖動,是不被規訓的人類的自由本性。張煒的《蘑菇七種》描寫了在封閉的密林空間中,惡犬寶物、會詛咒致人夢幻的蜘蛛、攔路的狐仙等事物,一切生物仿佛都帶有了神秘色彩,而蘑菇在其中不僅是人們生存下去的糧食,“毒蘑菇”也可以成為殺人的武器。以蘑菇為隱喻,人類自我的欲望執念,人與人之間的復雜關系在文學空間中被具象化,生成了帶有奇異色彩的獨特審美體系。這種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也使文學故鄉的空間與現實世界的空間拉開了審美距離,展現出文本與世界之間的張力。在這種結構中,人們對神秘的想象、自然的敬畏,以及未知的恐懼都被融入作家生成的文學空間中,從而使文學空間具有更深層次的內在意蘊與審美空間。
三、精神故鄉的生成意義
張煒說:“時下的物質主義者把一切能夠稍稍進入事物的復雜性、辯證性的思維方式,一概斥之為陳詞濫調。他們正是通過最為通俗和迫近的物欲享受的切口,去拆毀世界末人類的理性思維。”(張煒、王光東《張煒王光東對話錄》)在后現代的文化潮流之下,解構思潮使人們禁錮于個體生命的碎片化體驗。當人們的精神世界被消費主義、欲望主義和物質主義綁架后,這種世界是危機四伏的,空洞、匱乏與意義消弭帶來的虛無感的非理性體驗會使人喪失對生存詩意的感受與體驗。張煒筆下的現代文明帶有這種反思性,科技的快速發展給文明帶來沖擊的同時,人們也陷入一種無名的躁動之中,在這種無孔不入的強烈焦慮中,人們無法正面處理膨脹的欲望,于是一方面只能將它壓抑在靈魂深處,另一方面卻又任由它宣泄放肆。面對這種境遇,張煒筆下的文學故鄉不僅是文學空間,也是作家本人建構的精神故鄉,以文學的方式完成現代人的精神復歸。這種精神復歸表現在以下兩點。
首先,精神故鄉中的“大地”情結。土地連接的是人們的生存,人們在土地之上安居樂業,繁衍子孫,土地與人們之間有著一種天然的血親關系。土地的厚重、靜默與深沉,默默忍受子孫對其的傷害與索取,在坍塌的悲劇性結局中展現現代文明帶來的原始生命力的衰微湮滅。《九月寓言》中小村的坍塌,《刺猬歌》中唐家父子金礦的開采,《問母親》中兒時記憶中風光秀美的村子被黃沙吞噬的悲痛現實,人們對土地的無限制開采和對環境的過度開發在一定程度上毀滅了人類生存的根本。對“土地”創傷性的書寫在警醒現代人的同時,土地的生命力以“地母”的形象回歸,在回歸的過程中完成創傷的拯救?!段业脑笆⒀纭分械耐庾婺浮ⅰ毒旁略⒀浴分械姆剩约啊洞题琛分械纳浩诺纫活惖呐孕蜗篌w現出“地母”形象的不同特征,土地情結也成為民間文化最直接的生長土壤。
其次,張煒的創作中的詩性也為人們的精神復歸提供了根本的基礎。海德格爾提出,人應當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一方面是對存在世界的發現,另一方面也是人們存在自為的體現,這種自為就是“詩意棲居”。張煒說:“之所以要有‘文學,是因為人人有追求美的能力,有表達和想象的欲望。開始是口頭創作,后來發明了文字,就用符號來記錄和表述。每個人都有一些幻想和追求,都有審美的能力,都想構筑更理想的人生。”(《時間里的覺悟》)以這種詩意方式表達人生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作家在構建自我世界的“烏托邦”,張煒在他的精神故鄉中對丑惡、壓迫、虛偽與欲望泛濫的現實存在進行揭露,這種揭露是作家不與之同流合污的反抗。同時,張煒對精神世界的構建中也表達出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萬物歸一的安靜恬然的終極理想,還有現實中人與人之間真誠、熱烈、純粹的情感交流。張煒的詩性寫作以一種本土性的守望、濃重而強烈的生命意識,以及對現代文明的質疑與反思,在精神世界構建中完成人性的重建。
張煒的“故鄉”空間的三重含義是作家基于現實故鄉的存在,建構起文學的故鄉空間,從而以文學的方式完成現代人向精神故鄉的復歸?!肮枢l”這一空間包含了作家對當下社會現狀的深切思考,也是作家向人性幽微處進行探尋的真實反映,在現實世界與文學世界的交融中,表現其對現代文明及人類生存的深刻反思。